一个被严重误解的书法常识
引言：“先写个楷书看看”的怪象
近年来，书法圈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一部分人对书法缺乏基本的了解，无论你写什么字，他们都不屑一顾。他们的理由是“人民群众喜欢的字才是好字”，而人民群众喜欢什么字呢？那就是楷书。于是他们的口头禅就变成了：“先写个楷书看看。”
可是我们发现，这些人根本不认识楷书。
需要他们回答两个简单的问题：唐代以前有没有楷书？秦始皇时代有没有楷书？——他们多半答不上来。
这暴露了一个事实：那些动辄要求别人“写个楷书看看”的人，其实对楷书的认知极其模糊。他们以为楷书自古以来就是那个样子，以为楷书就是“工整的字”，以为“楷书”这个名称从古至今指的都是同一种字体。殊不知，单是“楷书”这两个字本身，就藏着一部千年演变史。
一、“楷书”这个词，到底指什么？
“楷书”一词，在今天已经约定俗成，指与篆、隶、行、草并列的一种字体。但这个词的用法，历史上经历过极其复杂的演变。
第一，唐代以前，“楷”是“楷模”之意，不是字体名称。
张怀瓘《书断》说：“楷者，法也，式者，模也。”所谓“楷书”，本意是“可以作为楷模的书法”，是形容词，不是名词。任何时代、任何字体，只要写得工整规范，都可以称为“楷书”。张怀瓘在《书断》中明确说：“（八分）本谓之楷书，楷者，法也、式也、模也。”也就是说，八分书在当时也可以称为“楷书”。
第二，唐代及唐以前，今天所说的“楷书”被称为“隶书”。
这是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唐人文献中大量出现的“隶书”，其实指的是今天的楷书。例如：
· 《旧唐书》卷八十褚遂良传记载：“遂良博涉文史，尤工隶书。”这里的“隶书”显然是指褚遂良擅长的楷书。
· 张怀瓘《书断》说褚遂良“真书甚得其（王羲之）媚趣……隶、行入妙”，隶与真并提，意同。
· 孙过庭《书谱》说：“元常专工于隶书，伯英尤精于草体。”钟繇（元常）被后世尊为“正书之祖”，这里的“隶书”显然就是真书。
张怀瓘在《六体书论》中说得更直白：“隶书者，程邈造也。字皆真正，曰真书，大率真书如立，行书如行，草书如走。”这直接告诉我们：隶书就是真书，就是楷书。
第三，唐人所称的“八分”，才是今天的隶书。
唐人把今天理解的“隶书”（蚕头燕尾、结体扁平）称为“八分”。张怀瓘《书断》将书法分为十体：古文、大篆、籀文、小篆、八分、隶书、章草、行书、飞白、草书。八分与隶书分列，显然二者有别。八分是“点画发动，体骨雄异，作威投戟，腾气扬波”的隶书；隶书则是“字皆真正”的楷书。
第四，这种用法的文献证据。
《玉海》记载：“自唐以前，皆谓楷字为隶，至欧阳《集古录》误以八分为隶书。”《偃曝谈余》亦云：“真、草、隶、篆四字乃村学究语，六书中唯有楷隶……《通释》云：字原有秦隶、汉隶，今当以晋、唐书为晋隶、唐隶，则自然易晓也。”
现代学者裘锡圭在《文字学概要》中总结道：“一直到唐代，一般人还是把当时通行的字体（即楷体）称为隶书，把汉隶称为八分。”
所以，如果有人穿越回唐代，对欧阳询说：“请写个楷书看看。”欧阳询多半会愣住，因为当时管他的字叫“隶书”。你对褚遂良说：“你隶书写得好。”褚遂良会很开心，因为他确实“尤工隶书”——也就是楷书写得好。
二、“楷书”作为专有名词，是什么时候通行的？
“楷书”作为我们今天理解的字体名称，在全国范围内通行，是民国以后的事情，至今不过一百多年。
宋元时期，虽然“隶书”逐渐退出对楷书的指代，但“楷书”一词的使用仍不统一。北宋初，欧阳修、宋祁编《新唐书》，在褚遂良传中特意写成“博涉文史，工隶楷”，加了一个“楷”字以正视听，说明当时正处于名称的过渡期。
元代，刘有定注《衍极》时，仍用“今隶”指代楷书。明清时期，“楷书”与“真书”并用，但“隶书”一词已逐渐回归到今天所说的隶书。
真正让“楷书”一词通行全国的，是20世纪30年代的一场运动。1934年，蒋介石发动“新生活运动”，发布指令禁止书刊封面使用“立体阴阳花色字体”（即当时流行的美术字）及外国文。上海汉文正楷印书局经理郑午昌趁机上书，请求推广“汉文正楷”。他在呈文中说：
“至晋，而正楷遂盛行。以其字体端正、笔姿秀媚，运用便利。凡我民族，若有同好而认为最适用之字体。数千年来，人民书写相沿成习。”
郑午昌将正楷字体的推广与“固有文化”“民族意识”联系起来，强调宋体字（老宋体、明体）是“日人所制”，推广正楷是在文化上抵御外辱。这场运动使得“正楷”作为民族文化的象征被广泛接受，印刷楷体在民国时期一度占据主流。
此后，“楷书”作为与宋体、仿宋、黑体并列的印刷字体名称，逐渐深入人心。但这个名称的通行，离今天不过百年。
三、秦始皇时代有没有楷书？
回答了“楷书”名称的演变，我们再来看第二个问题：秦始皇时代有没有楷书？
如果问的是有没有“楷书”这个名称，答案是没有。秦始皇时代，官方字体是小篆，日常书写则是秦隶。许慎《说文解字序》说：“秦书有八体”，其中并无“楷书”之名。
如果问的是有没有“可以作为楷模的书法”，那当然是有的。秦代的泰山刻石、琅琊台刻石、峄山刻石，都是当时的“楷书”——也就是工整规范、可以作为楷模的书体。
如果问的是有没有“我们今天理解的楷书”（与篆、隶、行、草并列的那种字体），答案也是没有。我们今天所说的楷书，是汉末魏晋才逐渐形成的。
《宣和书谱》记载：“汉初有王次仲者，始以隶字作楷书。”但这里的“楷书”仍带有隶意。真正被称为“正书之祖”的，是三国魏的钟繇。钟繇的《宣示表》《贺捷表》《荐季直表》被公认为早期楷书的典范。三国吴的《谷朗碑》（272年）则是最早的楷书碑刻之一，康有为称其“由隶变楷，是考源流也”。
所以，秦始皇时代没有我们今天所说的楷书。楷书的成熟，是魏晋以后的事。
四、楷书实体的千年演变
理清了名称的混乱，我们再看楷书实体的演变脉络：
汉末三国：萌芽期。楷书由隶书省却波磔、增加钩趯演变而来，钟繇被称为“正书之祖”。
魏晋南北朝：分流期。北朝形成方笔质朴的“魏碑”，南朝延续二王书风的小楷传统。
隋唐：鼎盛期。楷书法度完备，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柳公权各立风格。
宋元以后：延续期。赵孟頫创赵体，明清书家各有所宗。
所以，那些动辄让人“写个楷书看看”的人，如果面对的是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他们会不会说“这不是楷书”？但《祭侄文稿》是行书，颜真卿的楷书是《多宝塔碑》《颜勤礼碑》。如果面对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他们会不会说“这不是楷书”？但《兰亭序》是行书，王羲之的楷书是《乐毅论》《黄庭经》。他们连这些基本常识都不清楚，却要拿“楷书”作为评判的标准，岂非可笑？
五、真正的“楷书”是什么？
“楷书”的本义，是“可以作为楷模的书法”。它不是一个僵化的概念，而是一个动态的标准。
殷商青铜器上的铭文，是当时的楷书；西周金文，是当时的楷书；春秋战国的石鼓文，是当时的楷书；秦代泰山刻石，是当时的楷书；东汉《曹全碑》《礼器碑》，是当时的楷书；魏晋钟王小楷，是当时的楷书；唐代欧颜柳楷，是当时的楷书。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楷书”。它们工整规范，可以作为楷模，但形态各不相同。从篆到隶，从隶到楷，字体在演变，但“楷模”的标准始终存在。
那些动不动要求别人“写个楷书看看”的人，他们心中预设的“楷书”，多半是唐代某一家、某一体。他们不知道，楷书的写法千姿百态，钟繇的古朴、王羲之的妍美、欧阳询的险峻、颜真卿的雄强、柳公权的劲健、赵孟頫的流美，都是“楷书”。甚至魏碑的方峻、写经的端严，也都是“楷书”。
他们更不知道，自己要求别人“写个楷书看看”，其实是在暴露自己的无知——对楷书名称演变的无知，对楷书历史发展的无知，对“楷书”本义的无知。
六、结语：我们需要怎样的“楷书观”
楷书是一门需要敬畏的艺术，不是一张可以随意挥舞的评判大旗。
如果你真的想了解一个人的楷书功底，请你先搞清楚：楷书在唐代以前叫什么？唐人所称的“隶书”是什么？八分又是什么？钟繇的楷书和欧阳询的楷书有什么不同？魏碑算不算楷书？你心中那个“楷书”的标准，是颜是柳还是欧？
如果你连这些基本问题都答不上来，你就没有资格对别人说：“写个楷书看看。”
因为你根本不认识楷书。
所以，书法家写的魏碑、隶书、篆书，都可以看作是楷书体系的书法。动辄就说“你先写个楷书看看”的人，你要先学会认识楷书，要不然中国书法岂不是只有印刷体了吗？
千千千里马一直致力于普及对楷书的认识，通过大量的文章视频，在自媒体上与书法爱好者进行了广泛的交流和互动，卓有成效。但是，仍然有一部分落后于先进群众先进文化的人，不能对祖国书法遗产全面正确理解，这是不能被现代文化所接受的。
让我们记住一个常识：楷书一词通行全国，是民国以后的事，至今不过一百多年。在此之前，楷书被叫做真书、正书，被叫做“隶书”。唐代楷书大家褚遂良，史载是“尤工隶书”。我们今天说的汉隶，唐人称为“八分”。
这些，是一个书法爱好者应该知道的最基本的常识。如果连这些都不知道，却要挥舞“楷书”的大旗，那只能说明：需要补课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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