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轮子触地时的那一下颠簸,把我从浅眠中晃醒。
机舱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些人每次落地都这样,像是庆祝又一次平安。
我侧头看了看靠在我肩膀上的筱薇,她还闭着眼,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次临时起意的三亚之行,是我们结婚四年来第一次只有两个人的旅行。
行李是昨晚仓促收拾的,机票是今早匆忙订的,像一次出逃。
出逃的对象不是具体的人,是那种日复一日、快要让人窒息的琐碎。
以及,我身后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家。
筱薇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眼神有些迷茫,然后对我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种终于能喘口气的轻松。
我们随着人流走下舷桥,温热潮湿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和北方干燥的寒冷截然不同。
取了行李,找到卫生间,我们打算换上带来的短袖。
筱薇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件鹅黄色的半袖衫,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没怎么舍得穿。
她脸上带着笑,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
我刚把厚外套脱下来,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手机就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嗡嗡的声音在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并不突出,却让我心头莫名一紧。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我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一秒。
筱薇正背对着我整理衣服,鹅黄色的布料在她手上抖开。
我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阳德啊,”母亲沈桂芳的声音穿透几千公里的距离,带着她一贯的、不容置疑的语调,“你到哪儿了?”
我喉咙有些发干:“刚到三亚,妈,刚下飞机。”
“那就好。”她那边有些嘈杂,像是在一个人多的地方,“我跟你哥也在机场呢。”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机场?哪个机场?”
“还能哪个机场?家里这边的机场啊。”母亲的语气里透出一点计划得逞的愉快,又像是理所当然的通知,“你哥最近心情不大好,项目又不顺,我看着心疼。想着你们不是去三亚了吗?那边暖和,正好,我带他过去散散心,跟你也有个照应。”
我握紧了手机,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耳边是母亲还在继续的声音:“我们这就准备登机了,航班号我微信发你。三小时就到,你算好时间,到时候来接一下。住的地方你看着安排一下,干净点就行,你哥睡眠浅,别太吵……”
我抬起头。
筱薇已经换好了那件鹅黄色的半袖衫,转过身来。
她听到了我电话里的只言片语,脸上的笑容还没有完全褪去,就那样凝固在嘴角。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熄的烛火。
母亲的声音还在从听筒里源源不断地传出来,絮絮叨叨,安排着我们的重逢,安排着我哥的散心,安排着我该做的一切。
我看着筱薇。
她微微张着嘴,什么也没说,只是脸色慢慢白了,连刚被热气熏出的一点红晕也消失殆尽。
她手里还捏着换下来的那件羊毛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攥紧了柔软的织物。
那一刻,我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没有权衡,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愤怒。
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支配了我的四肢。
我没有对电话里说一个字。
我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母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我上前一步,拉住筱薇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
我什么也没解释,只是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然后松开,迅速掏出手机,点开购票软件。
界面还停留在今早购买来程机票的记录上。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查找,点击。
最近一班返回我们那座北方城市的航班,在一小时四十五分钟后起飞。
经济舱只剩最后两张。
我几乎没有停顿,选择,支付,输入密码。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很轻微。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筱薇,让她看那两张新鲜的电子机票。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又缓缓移到我脸上,眼睛里全是茫然和尚未褪尽的惊愕。
“走。”我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有点哑。
我重新拉上刚打开没多久的行李箱,拉链发出刺耳的声响。
另一只手,再次牵住她。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这一次,她没有挣开。
我们没有走向机场的到达出口,没有去感受三亚的阳光与海风。
我们逆着抵达的人流,拖着行李,走向灯火通明的出发大厅。
像两尾固执的鱼,奋力游回那片我们刚刚逃离的、冰冷而熟悉的深海。
01
决定来三亚,其实很突然。
前一天晚上,我和筱薇又吵架了。
说是吵架,更像是一种压抑已久的疲惫,找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出口。
起因是我忘了买她叮嘱过两次的洗手液。
那个我们常用的牌子,超市断货了,我跑了附近两家小店也没有。
回家时手里空着,只记得买了明天早餐要吃的吐司和牛奶。
她看着我把东西一样样放进冰箱,问了一句:“洗手液呢?”
我愣了一下,才猛地想起来。
“忘了。”我说,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厌恶的敷衍,“明天吧,明天一定买。”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浴室。
我听见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后来我们坐在沙发上,各自看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
沉默像一层厚厚的膜,包裹着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墙上的钟指针走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每一秒都清晰可闻。
她忽然放下手机,转过头看我。
“徐阳德,”她叫我的全名,每当她这样叫的时候,事情通常就不太妙,“我们多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我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天天在说吗?”我试图让气氛轻松点,但话一出口就觉得干巴巴的。
“那叫说话吗?”她笑了一下,没有一点笑意,“那叫通知。‘我晚上加班’、‘物业费交了’、‘你妈今天打电话了’。”
我无言以对。
她说的是事实。
生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我们是被困在里面的零件,按部就班地运转,确保不出差错。
至于零件本身是不是已经磨损、生锈,没人在意。
“我觉得,”她停顿了很久,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有点蔫了的绿萝上,“我们好像越来越远了。”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疼,是一种缓慢的、弥散开来的酸涩。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们租住在城西一个老旧的小区。
房子不大,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但晚上我们总会挤在那张小小的沙发上,她靠在我怀里,说说一天的琐事,或者什么也不说。
那时候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是暖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呢?
也许是从我哥韩晟瀚第三次创业失败,母亲提着大包小包住进我们家开始。
也许是从我一次次把我那点不多的积蓄,填进我哥那个永远见不到底的窟窿开始。
也许是从筱薇的沉默越来越多,笑容越来越少开始。
“我们出去走走吧。”我听见自己说。
她有些诧异地看我。
“就我们两个。”我补充道,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去个远点的地方,暖和的地方。”
“去哪?”她问,眼神里有一丝细微的光亮闪过。
“三亚。”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像是早就等在嘴边,“明天就去。”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一时冲动。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我们立刻开始收拾行李。
她把夏天的衣服从衣柜深处翻出来,摊在床上,仔细挑选。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那点冲动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决心。
这次,就我们两个。
谁也不想,谁也不告诉。
打包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手,拿起一件我的条纹T恤。
“要跟你妈说一声吗?”她问,没有回头。
空气凝滞了一瞬。
“不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硬,“等到了再说。”
她“嗯”了一声,把那件T恤折好,放进箱子。
动作很轻,很仔细。
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往下沉了那么一点。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又轻轻压了一下。
02
去机场的出租车里,我们都有些沉默。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放着聒噪的本地交通广播,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我们一眼。
窗外是熟悉的街景,在冬日的早晨显得有些灰败。
光秃秃的树枝飞快地向后掠去。
筱薇一直看着窗外。
她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很安静,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
“昨晚睡得不好?”我找了个话题。
“还行。”她答,目光没有收回,“就是有点不真实。感觉像……”
她没说完。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感觉像偷来的时间。
广播里,女主播用夸张的语调播报着路况信息,哪个路口又发生了剐蹭。
司机跟着叹了口气,抱怨了几句现在的车难开。
在一个长长的红灯前,车子停下。
筱薇忽然转回头,看向我。
“你上周,”她开口,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是不是又给你哥转钱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轻微的推背感让我往后靠了靠。
“你看见了?”我问,声音有点发虚。
“手机银行提示音,我听到了。”她依旧很平静,“晚上你洗澡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
我没说话。
那笔钱不多,五千块。
是我哥韩晟瀚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弟,江湖救急,信用卡到期了,先周转一下,下个月项目回款就还你。”
没有称呼,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句子。
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而我,几乎条件反射般地,照做了。
这已经成为一种肌肉记忆,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
从小到大,母亲说得最多的话就是:“阳德,你是弟弟,要多让着哥哥。”
“阳德,你哥不容易,你得多帮衬。”
“阳德,咱们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让着,帮衬,不分彼此。
这些柔软的词汇,编织成一张细密而坚韧的网,把我牢牢捆缚在其中。
我挣不脱,也不敢挣。
似乎只要我流露出一点不愿意,就是自私,就是不孝,就是破坏了“一家人”的完整。
“他说下个月还。”我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下个月。
同样的话,我已经听过无数个“下个月”了。
筱薇没再追问。
她只是重新把脸转向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徐阳德,我们的存款,快不够付下半年房子的尾款了。”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车厢沉闷的空气里,却像一块石头。
那房子是我们看了很久才定下的,期房,攒了多年的首付,分期付着后续的款项。
是我们对未来最具体的一个承诺。
一个属于“我们俩”的承诺。
我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而虚伪。
广播里开始放一首老掉牙的情歌,旋律缠绵悱恻。
司机跟着调子,不成调地哼哼着。
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开阔,机场高速的指示牌出现在前方。
离那个我们想要暂时逃离的世界,越来越远。
但有些东西,是物理距离无法切断的。
它长在你的血肉里,呼吸间。
03
飞机冲上云层,平稳飞行后,机舱里的灯调暗了。
空乘开始分发饮料和小食。
我要了一杯橙汁,筱薇只要了温水。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很自然地,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弛了一点。
我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熟悉的洗发水香味。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靠在一起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去年秋天,她感冒发烧,我请假在家陪她。
她也是这样靠着我,睡得昏昏沉沉,鼻息滚烫。
那时候觉得,被需要也是一种踏实。
而现在,更多的是一种相依为命的脆弱感。
她闭着眼,睫毛偶尔轻轻颤动。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我小心地保持着姿势,怕吵醒她,目光落在舷窗外面。
云海在下方铺展开,厚重,洁白,无边无际。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给云层镀上耀眼的金边。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觉得我们可以逃离。
逃到这片纯净的、没有重量的白色世界里去。
但思绪像是不受控制的鸟,总往最深的角落里钻。
我想起了我哥韩晟瀚。
想起他比我大三岁,小时候却总是跟在我屁股后面,让我去帮他“摆平”那些他惹下的麻烦。
抢了邻居小孩的玩具,推倒了我搭的积木,打碎了父亲珍藏的酒瓶。
每一次,站出去认错的,挨骂的,甚至挨打的,都是我。
母亲总是摸着他的头,对我说:“你哥胆子小,你是弟弟,替他挡一下怎么了?”
后来父亲病逝,家里更加拮据。
母亲把所有的希望,连同所剩不多的温暖,都倾注在了哥哥身上。
因为他“聪明”,“有出息”,“是家里的长子”。
鸡腿永远是他的,新衣服永远先紧着他买,学校要交什么费用,母亲总是先凑齐他的。
而我,用着哥哥剩下的文具,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默默地完成学业,找一份安稳的工作。
好像我天生就应该是那个背景板,是那个托底的人,是那个不需要被关注、只需要付出的角色。
哥哥大学毕业后,雄心勃勃,要创业,要赚大钱。
第一次,开餐馆,赔了。
母亲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给了他填窟窿,还让我从刚工作的工资里拿出大半。
第二次,搞加盟,被骗了。
母亲哭着求我,让我想想办法,我不能看着你哥被人逼债。
我拿出了准备和筱薇结婚的钱。
第三次,就是最近这次,和人合伙搞什么电商,据说前景无限,只是需要“短期周转”。
于是,我的信用卡,我的存款,一次次被“周转”。
母亲说:“阳德,你再帮帮你哥,等他这次成功了,咱们家就好了,你也能轻松了。”
可是,那个“好了”和“轻松”,永远在下一个明天。
而我的今天,我和筱薇的今天,却在一次又一次的“周转”里,被掏空,被磨损。
肩膀有些酸麻,我轻轻动了一下。
筱薇立刻醒了,她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糊。
“我压着你了?”她问,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没有。”我摇摇头,“快到了。”
空乘广播响起,提示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调直座椅靠背。
我们坐直身体。
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下面已经能看到深蓝色的海面和蜿蜒的海岸线。
“真美。”她低声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放松的向往。
我也看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热带景象。
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在兴奋和期待的底色下,隐隐地、不安地跳动。
像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我立刻把它压了下去。
不会的,我告诉自己,这次不会的。
手机在起飞前已经关了机,此刻安静地躺在口袋里。
它联系不到我。
谁也打扰不了我们。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感受到压力。
筱薇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温热,带着一点点潮意。
我也握紧了她的手。
04
舱门打开,一股热浪混杂着潮湿水汽的风猛地灌了进来。
瞬间驱散了机舱里干燥的空调气息。
周围响起了旅客们小小的惊呼和议论,不少人开始脱外套。
我和筱薇跟着人流走下舷梯。
脚下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烫,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热度。
天空是一种澄澈的、近乎刺眼的蓝,大朵大朵蓬松的白云低低地挂着。
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味,还有机场特有的、淡淡的燃油味。
取行李的转盘前人声鼎沸。
我们等了一会儿,才看到我们的灰色行李箱慢悠悠地转出来。
我把它拎下来,拉出拉杆。
筱薇站在我旁边,用手当扇子,在脸边轻轻扇着风。
鼻尖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先去把衣服换了吧。”我说,“卫生间在那边。”
她点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我们推着箱子,找到到达层的卫生间。
门口人来人往,广播里交替播放着航班到达信息和注意事项。
我把箱子停在门外靠墙的位置,让她先进去。
“帮我把我那件鹅黄色的半袖拿出来,”她在门口回头说,“在箱子最上面那层,用一个透明袋子装着的。”
我蹲下身,打开行李箱。
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我们的衣物,她的东西占了大半,都仔细地分门别类放好。
我的几件T恤和短裤,被她叠得方正正,塞在角落。
我很快找到了那个透明的衣物袋,里面正是那件鹅黄色的半袖衫。
柔软的棉质面料,颜色鲜亮柔和。
去年她生日,我逛了很久才选中这件。
她当时很高兴,试了又试,说颜色衬她。
但后来好像只穿过一两次。
她说,这么好的衣服,平时上班穿可惜了,要等出去玩的时候穿。
这一等,就是一年多。
我把衣服袋子拿出来,拉上行李箱拉链。
站起身,等着。
不断有人进出卫生间,有拖着孩子的母亲,有结伴的年轻女孩,也有行色匆匆的商务客。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抵达目的地后的某种神情,或兴奋,或疲惫,或平淡。
我靠着墙,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
心里那股从决定出发时就萦绕不去的虚幻感,慢慢被眼前真实的热度取代。
我们真的来了。
远离了那座灰蒙蒙的北方城市,远离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烦心事。
至少,有几天时间,是完完全全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卫生间的门开了,筱薇走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那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牛仔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
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下,露出白皙的脖颈。
脸上还带着洗手后未干的水汽,看起来清爽又明亮。
“给。”我把装着鹅黄色半袖的袋子递给她。
她接过去,眼睛弯了起来。
“等我一下,马上好。”她的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
她又转身进了卫生间。
我重新靠回墙上,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酒店接机的信息。
屏幕点亮,显示着时间,还有微弱的信号格。
然后,几乎是下一秒,屏幕忽然变暗,来电显示的界面弹了出来。
伴随着嗡嗡的震动声。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两个字。
“妈妈”。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然后猛地向深渊坠落。
那串熟悉的号码,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眼睛。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声,又一声。
在嘈杂的机场背景音里,清晰得可怕。
周围的一切仿佛瞬间褪色、消音。
我只能听见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和那催命般的手机震动。
指尖冰凉。
我知道,只要我接起这个电话。
只要我听到她的声音。
我和筱薇小心翼翼构筑的、这个刚刚开始、带着温度和色彩的假期气泡。
就会“啪”一声。
碎裂得无影无踪。
05
震动持续着。
手心渗出冷汗,手机外壳变得滑腻。
我盯着那跳动的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本能想直接挂断,手指却僵在半空,像被冻住了。
那不仅仅是母亲的电话。
那是过去三十多年生活的一种强制性召回。
是责任的号角,是习惯的绳索。
是“你哥需要你”、“这个家需要你”的无声呐喊。
挂断,需要一种我可能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决绝的勇气。
震动停了。
屏幕暗下去,恢复成普通界面。
我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绷紧的肩膀微微塌下。
侥幸。
也许只是日常的问候?也许没什么大事?
我试图说服自己。
但心跳依然很快,一种不祥的预感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地笼罩下来。
卫生间的门又开了。
筱薇走出来。
她换上了那件鹅黄色的半袖衫。
棉质的料子柔软地贴合着她的身形,鲜亮的颜色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一边走,一边用手整理着衣服的下摆。
“好看吗?”她走到我面前,转了小半个圈,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那光芒清澈,明亮,毫无阴霾。
是我很久没在她眼里看到过的、纯粹的快乐。
像回到我们刚恋爱那会儿,她总是这样问我,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和害羞。
“好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有点干涩。
她是真的好看。
这衣服也真的适合她。
她本该一直这样好看,这样轻松。
“热是热了点,但这颜色拍照肯定好看。”她笑着说,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小防晒霜,挤了一点在手上,细细涂抹脸颊和脖子。
“我们一会儿怎么去酒店?打车还是坐大巴?”她问,目光转向机场出口的方向,那里光线明亮,涌动着抵达的人群。
我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
手里的手机,再次剧烈地震动起来。
嗡嗡——嗡嗡嗡——
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持久,更加急促。
像一种不耐烦的催促。
筱薇涂抹防晒霜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手里那个再次亮起的屏幕上。
她脸上的笑容,像慢镜头一样,一点点凝固。
嘴角扬起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光,瞬间就黯了下去。
她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
也看到了我脸上无法掩饰的僵硬和苍白。
机场广播恰好在此刻响起,播报着一班延误航班的最新信息。
女播音员甜美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她也看着我。
空气在我们之间停滞了。
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震动还在继续,执拗地想要突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知道,我不能不接了。
这一次,躲不过去了。
我艰难地抬起手,把冰凉的手机贴到耳边。
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喂,妈。”我的声音听起来陌生而遥远。
06
“阳德啊!”母亲沈桂芳的声音立刻穿透听筒,带着机场广播特有的空旷回响,还有她惯有的、那种不由分说的洪亮,“怎么才接电话?刚才打你也没接!”
“刚在拿行李,没听见。”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筱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再看我,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脚前光洁的地砖上。
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手里那管小小的防晒霜,被她无意识地捏着,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哦,到了就行。”母亲似乎并没在意我的解释,她语速很快,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登机广播的动静,“我跟你哥也在机场呢,这就准备登机了。”
我握紧了手机,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登机?”我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你们……要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去找你们啊!”母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愉快,甚至有点兴奋,“你哥最近不是又不顺吗?那个什么项目,黄了!投进去的钱又打了水漂。唉,我看他这几天愁得呀,饭都吃不下,人都瘦了一圈。”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沉向一个冰冷漆黑的深渊。
“所以我就想啊,你们不是正好去三亚了吗?那边暖和,太阳好,去散散心最合适了。”母亲继续说着,声音里充满了她自认为周到体贴的计划感,“我陪你哥过去,有你照应着,我也放心。咱们一家人,也好久没一起出去走走了。”
一家人。
散散心。
照应。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我早已麻木的神经上。
我抬眼看向筱薇。
她依然低着头,鹅黄色的衣领衬得她脖颈的皮肤异常苍白。
她听到了。
每一个字,她都听到了。
母亲的声音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我们的航班号我发你微信了,你记一下啊,CZ6,大概三个小时就到。你算好时间,到时候来机场接一下我们。”
“你订的酒店还有房间吧?没有的话赶紧再订两间,最好是挨着的,方便。你哥睡眠浅,要安静点的房间。”
“对了,你哥喜欢吃海鲜,但肠胃又不好,你找地方的时候注意点,别找那些不干净的大排档……”
她絮絮叨叨地安排着,规划着。
自然而然地,把我的假期,变成了他们的行程。
把我和筱薇的逃离,变成了又一次家庭团聚的背景板。
把我们的需要,彻底淹没在“你哥心情不好”这个永恒的主题之下。
我没有说话。
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了,呼吸变得困难。
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的声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来自另一个扭曲的空间。
我只看到筱薇。
她慢慢抬起了头。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她看着我,眼睛很大,里面却空空荡荡的。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连失望都看不到。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
和认命。
那种眼神,比任何哭喊和争吵,都更让我心惊胆战。
它像是在说:看吧,果然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母亲似乎终于察觉到了我这边的沉默。
“阳德?你在听吗?听到没有啊?”她的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满,“我说酒店的事情,你上点心,早点安排好,别让我们到了抓瞎……”
我没有听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