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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瘸子是被尿意憋醒的,窗外还浸在浓黑里,右腿空荡荡的凉意让他瞬间清醒。他撑着炕沿单腿下地,蹦到门边拉开门,刺骨冷风灌进来,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墙根蹲着条瘦得皮包骨头的土狗,肋骨分明,有气无力地喘着。周瘸子跺了跺左腿想吓走它,狗却只抬了抬漆黑的眼睛看他一眼,依旧趴在原地。

周瘸子不再管它,解完手回了屋。躺回炕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没瘸的时候,也养过一条狗。后来那狗让人药死了,他难受了好些天。再后来矿塌了,他埋在里面两天两夜,扒出来的时候,右腿没了。从那以后他再没养过狗。

天亮后他爬起来一看,那狗还在,身上很多地方都是秃的。周瘸子蹦回屋里,从馍筐里摸出个半块窝头扔了出去。狗嗅了嗅之后抬头看着他。那眼神不像是感激的样子,而是在打量着对方。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下了头吃了起来。

狗就这样住下来了。说住下,其实只是蹲在院墙根处。周瘸子吃饭的时候会把半个窝头扔给狗吃,狗吃了之后也不会靠近他,吃完就趴在那儿,眼睛半睁着看院子里进进出出的周瘸子。

过了几天之后,村长周大贵来了。他在院门口看见一条狗的时候皱了皱眉头,然后对着屋里喊道:“叔!这条狗不能喂。它是下河村马瘸子家的,马瘸子一个月前就去世了。人说它闻到死人味道了,不吉利。你留着它不怕别人说什么闲话?”

周瘸子没吭声。周大贵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周瘸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条狗。狗也看他,眼睛还是那样亮。半晌,周瘸子说:“你跟我一样,没人要了。”

狗摇了一下尾巴。那天晚上,周瘸子在墙根底下铺了一捆稻草。

狗在院子里过了冬。开春的时候,它身上那些秃了的地方长出了新毛,两只耳朵竖起来,看着精神了些。周瘸子干活的时候,它不再趴着看,而是坐起来,头歪着,看周瘸子手里的篾片。

有一天,周瘸子正编一个筐,忽然发现狗不见了。他四下里找了找,没找着,心里空落了一下。编着编着,听见院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狗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根竹子——有手腕粗,两丈多长,狗叼着一头在地上拖着。拖到周瘸子跟前,放下,喘着气,尾巴摇了两下。

周瘸子愣住了。竹子是野生的毛竹,长得直,做篾活的好材料。由于腿脚不便,平时用的竹子都是托人从镇上买的,哪里有这么好的材料。

狗喘过气来之后又跑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拖回来一根。那天狗一共拖回来五根竹子。最后一根拖完后,它趴在地上,舌头伸得长长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好长时间都没有爬起来。

周瘸子蹲下身去摸了摸它的头。狗愣了一下之后,尾巴摇得更欢了。“你比我强”,周瘸子说,“我有一条好腿,也比不上你。”

从此以后,狗每天都会跑出去。有时拖回一根竹子,有时拖回一截枯枝,还有一次拖回来一只野兔。周瘸子把兔子炖了锅,给狗也盛了一大碗。狗吃得不亦乐乎,尾巴都要甩断了。看着它吃着,周瘸子忽然笑出声来。他觉得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夏天的时候,周瘸子接了一个活。镇上开了一家民宿,要二十个竹编的灯罩。周瘸子没做过灯罩,但是人家给的价格高,所以他接了。他坐在院子里三天,刮掉了很多篾片之后才编出第一个来。薄薄的、圆圆的,对着太阳一照,光从篾片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来,细碎得很。

狗趴在他的脚边,看着他编。几天后的一天,它用嘴叼起一根篾片,放到了周瘸子的手边。周瘸子愣了下之后就接过了继续编。狗又叼起一根扔到对面去。周瘸子的眼眶有些湿润,低着头不让狗看见。

二十个灯罩做了半个月。交货那天,周瘸子让狗趴到板车上,他自己也坐在板车上面,用一条好腿蹬着往镇上去。狗坐车上,头高高昂起,耳朵直立着,好像在给主人放哨的兵士。

民宿老板看了看灯罩,非常满意,多给了五十块钱。周瘸子拿了钱去肉铺买了一斤半的肉。回来的路上,走一段路就回头望一望狗。狗跟在板车后面,尾巴不停地摇晃着。

秋天,周大贵又来。站在院子的门口,望着院里整齐码放的一堆竹子,望着挂在墙上的筐、篓,望着趴伏在周瘸子脚边皮毛光亮的小狗,愣了好久。

“叔,镇上的一个民宿想在咱们村开个分店,专门让城里人来学编筐。他想要雇你,一个月给你两千块”,周大贵说,“他还说,你的狗也可以去,让城里的人看狗会叼竹子。”

周瘸子放下手里的篾片,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狗。狗也抬起头来望着他。“我不去”,周瘸子说,“我的狗不给人当猴耍。”

狗叫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周瘸子身边蹭他的腿。周大贵看了他们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走了。

周大贵走后,周瘸子接着编筐。狗趴在他身边,头搁在他那条断了腿的裤子上。太阳慢慢落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院墙上,分不清是人还是狗。

周瘸子忽然问到:“你没去城里过吧?”“不去也可以,就在这里待着也挺好的。”狗的尾巴在摇晃。

周瘸子晚上睡了。狗躺在门口的稻草上,耳朵竖起,倾听夜晚的声音。月亮升起来之后,场院里白茫茫的一片,好像下了一层薄霜。

忽然,狗抬起脑袋,对着月亮,发出了一声长而低沉的哀鸣。声音悠长,带着几分思念,又带着几分慰藉,顺着夜风,传得很远很远,在寂静的村子里摇曳。哀鸣过后,村子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呼呼”声,还有一人一狗,在月光下,紧紧依偎,安然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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