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清降浊”是宇宙人生的大道,既是人体健康的机制,也是组织、国家乃至整个世界有序运行的法则。如果人体清浊失序,清气不升、浊气不降,则会引发疾病。同样,在社会机体中,清者上、浊者下,则系统稳定;如果反过来,让好人受压、坏人当道,则清浊颠倒、秩序错乱、百病丛生、社会衰败。
一、升清降浊:宇宙法则与生命机制
中国传统思想中,"气"构成万物,“清浊”是气的两种基本属性。《周易》和道家的宇宙生成论认为,宇宙之初一片混沌,后来,轻清者上浮为天,重浊者下凝为地。因此,“清”与高贵、神明、上升的能量相连;“浊”则与卑下、物质、沉降的欲望相关。人如果秉承更多清的“天气”,就趋向于高贵、正直、智慧;如果秉承更多浊的“地气”,就趋向于粗鄙、不正派、愚钝。
中医将“清升浊降”视为健康标志。如果这个机制失常,就会出现“清阳不升”或“浊阴不降”的病理状态。《素问》言:“清气在下,则生飧泄;浊气在上,则生䐜胀。” 清浊升降失常,必然导致疾病。此理也适用于社会机体的运行。
二、升清降浊:道德人格与社会位序
“清浊错位”指一个社会中评判标准颠倒、是非混淆、价值体系混乱的状态,本质是文明基石的动摇,最终可能导致社会溃败和价值观的全面颠倒带来全方位灾难性后果。健康的社会应当让清流成为主流,浊流受到抑制。这也正是古今中外治理者都将“彰善瘅恶,激浊扬清”视为治国根本的原因。
《易经》中“乾清坤浊”各安其位,而《否卦》彖辞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描述的正是闭塞黑暗之象。刘劭《人物志》指出:“凡人之质量,中和最贵。”清气者近中和之质,浊者偏于狭隘。以偏狭之人统御天下,必如“桡弱之材担大厦之倾” 终致崩溃。清浊易位不仅导致人事失调,更使系统瓦解。
“清在上,浊在下”首先是指道德人格境界的高低,其次才衍生出社会地位。清气在天,浊气在地,因此清者居高位,浊者居低位,此乃天道、正道。将人的地位与“清浊”挂钩,根植于古代哲学,特别是宇宙论和人物品鉴学说。王充《论衡》秉气论、曹丕《典论·论文》文气说,皆印证了“清则贵”的价值判断。魏晋时期嵇康、阮籍等人追求的“清”,是对精神自由的追求,是对抗浊世的一种姿态,而不是对社会等级的屈服。
将宇宙和身体的法则映射到社会与人的品格上,得出了“清在上,浊在下”的升清降浊结论,是精神层面的高下与社会价值的评判。“清”代表着人能够超越单纯的物质欲望和本能冲动,追求精神的纯净、道德的崇高、智慧的明达。这样的人,如同上升的清气,能够引领社会风气,制定秩序,创造文化。他们是社会的“天”,因此必须居上位。“浊”代表人沉溺于感官刺激、物质享受和私欲,思维混沌,行为粗鄙,如同沉降的浊气,只关注自身的占有和满足。这样的人,往往是被欲望支配的“地”,缺乏精神的高度,因此在价值评判上被置于低位。这一逻辑将“位”与“德”紧密相连。一个人之所以能居于高位,是因为体内的“清气”足以支撑智慧和德行;反之,若“浊气”过重,则心智蒙蔽,只能处于被引导和管理的下层。
清者如屈原“举世皆浊我独清”,是精神自由与高洁的追求。浊者如渔父“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是随波逐流的生存之道。儒家以君子小人喻清浊,《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的品格如清风明月,坦荡光明(清);小人的行为如污泥浊水,长戚戚于私利(浊)。在《神曲》中,但丁描绘了灵魂死后的三个境界:地狱、炼狱、天堂。地狱为浊之极致,天堂为清之极致,灵魂净化即"升清降浊"过程。
对个人而言,人生是一场持续的“升清降浊”:培育精神之清,减损物欲杂念之浊。对社会而言,一个健康的社会应当崇尚“清”的价值,引导向上提升。这个古老的道理,提醒我们何为真正的高贵,何为生命的沉沦。
三、升清降浊:选贤任能的理想
“升清降浊”、“清气之人居高位,浊气之人居低位”,是权力与德行理想匹配的治理架构。“清气”之人正直纯良、品德高尚、志向高远,以天下为己任,代表了人性中光明、高贵、理性的一面。“浊气”之人心思驳杂、私欲过重、目光短浅、品性卑劣,为一己私利不择手段,贪图享乐,缺乏公义之心,代表了人性中阴暗、低俗、本能的一面。因此,社会良性运行,须让最有德行、最有智慧的清气者居高位,掌握公共权力,引领社会发展方向;而让德行有亏、能力不足的人居于被领导地位,以避免权力被滥用,从而保障和谐与秩序。
中国几千年的政治智慧,核心即选拔和任用清气之人。《礼记》描绘了大同世界:“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将有德有才的人选拔出来,让他们居于高位,管理公共事务。《论语》说:“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将正直的人(清气)提拔起来,放在邪曲的人(浊气)之上,百姓就会服从;反之,百姓就不会服从:这里将人才任用与民心向背直接联系起来,深刻揭示了领导者德行对国家治理的重要性。《出师表》警示:“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将“贤臣”(清气)与“小人”(浊气)的位次颠倒,直接视为国家兴衰的分水岭。屈原是“清气”的化身,《离骚》中以“香草美人”自喻,表达自己高洁的志向和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品格。他的悲剧,正因小人当道、清气受抑。反证了一个健康的政治体必须让清气居于高位的道理。
西方思想亦然:柏拉图"哲学王"、亚里士多德"贤人统治"、《圣经》强调智慧公义,皆呼唤清气之主。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出“哲学王”思想:理想的国家应该由哲学家统治。因为哲学家热爱真理和智慧(类似于“清气”),能超越个人欲望,洞见事物的本质,从而以理性、正义的方式来治理国家,引导民众走出洞穴的黑暗(浊气)。亚里士多德认为,让具备卓越德性和智慧的人掌握权力的“贤人统治”是一种理想的政体形式。《圣经》的《箴言》中,"无智谋,民就败落;谋士多,民就安居。"暗示统治者必须具备的智慧和公义(清气),是政权稳固、人民安居乐业的保障。
然而,谁来定义“清”与“浊”?本身就是权力问题。如果标准被掌握在浊者手中,必颠倒黑白,将异己者污名化,将自己美化为“清气”。 须依靠制度保障,如透明的选拔机制、有效的权力监督与制衡,防止浊者窃据高位,也约束清者腐化变质。
四、清浊错位的系统危机
"升清降浊"是人类对美好政治生活的永恒向往与不懈追求。一个社会如果不能褒奖和重用品行高洁、能力出众的人,如果任由私欲膨胀、品行低劣的人把持权柄,那么社会必将走向衰败和混乱。当清气之人备受阻遏、困顿潦倒,甚至遭诬受戮;而浊气之辈却踞高位、享荣华,恶贯满盈而未受惩罚,这便是清浊颠倒的失序之象。如此世道,清气受抑、浊气当道,正气不彰,离覆亡不远。如果一个国家出现忠臣良将被构陷冤杀、奸佞之徒却据高位的状况,通常是政治生态恶化的标志,预示着已步入衰亡。若清气贤能不得其位,浊气庸劣反居高位,将引发以下恶果:
(一) 政治生态恶化
决策失当,国政昏乱。《荀子·王制》云:“贤能不待次而举,罢不能不待须而废。” 让贤能者立刻得其位,让无能者立刻退其位,是高效治世的态度。清气者通常明理持正,浊气者多私欲蔽智。东汉桓帝、灵帝时代,“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卖官鬻爵,清流遭党锢,朝纲崩坏,民变四起。
塌方式腐败。选拔机制失效,阿谀奉承者上、实干担当者下,不仅导致行政效率低下,公信力流失,陷入“塔西佗陷阱”(Tacitus Trap):无论权力部门说真话还是假话,做好事还是坏事,公众都倾向于认为它在说假话、做坏事。《国语》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当权威丧失,规则失去公正性,民众的言论与不满便会如洪水决堤。《论语》言:“民无信不立。”民众对政权的信任崩塌,国家便无法立住根基。
人才流失。面对错位的环境,个体或同化、或沉默、或逃离。《楚辞》“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当正道的黄钟被毁弃,平庸聒噪的瓦釜却被敲得如雷鸣般响亮;有才华、正直的人不仅不被重用,反而遭排挤、流放,而那些庸碌谄媚、挑拨离间的小人却在朝堂上嚣张跋扈:比喻贤才得不到重用而小人居高位的颠倒现象。《论语》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当清浊不分时,选择“逃离”的无奈。魏晋名士伴狂避世,也是如此。“楚材晋用”现象说明:当本国环境不适宜人才生存,他们便会流向能发挥价值的地方,导致本土智力资源枯竭。
(二) 社会风气腐化
道德价值观扭曲。若清廉者贫贱,贪腐者显赫,民众将视德行如敝履,竞相效仿浊流之术。晚明时期,阉党滥赏横行,忠良反遭屠戮,天下遂以谄媚为生存之道。
羞耻感丧失。当是非标准混淆成为常态,社会的羞耻感便会消失。《管子》云:“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将“礼义廉耻”比作维系国家的四条绳索,堪称最严厉的警告。顾炎武在《日知录》中阐释:“廉耻,立人之大节。” “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 当社会的精英阶层不知羞耻为何物,民族失去精神内核,后果比物质匮乏更可怕。
劣币驱逐良币。当诚实守信被视为“傻”,投机取巧反被奉为“精明”时,社会规则就会失灵。正常的“适者生存”应当是适应“规则”者生存,而当规则失灵,便变成了适应“潜规则”者生存。人们不再通过努力获得回报,而是竞相模仿失范失德行为,导致逆淘汰成风。当社会普遍认为“无商不奸”且只有“奸”才能获利时,踏实经营者举步维艰,社会陷入无序争夺。
民心离散,根基动摇。《尚书》警示:“崇信奸回,放黜师保”,将致“百姓惶惶,罔弗敬畏”:宠信奸邪小人,放逐辅佐忠臣,百姓惶恐不安。浊者当权常横征暴敛,陈胜吴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正是清浊错位激化的阶级矛盾。
(三)国家命运危机
经济泡沫化。价值错位如同釜底抽薪,抽走财富创造的根基。经济基础从价值创造转向价值转移,系统性风险积聚。历史上许多经济危机背后,都有信用体系失灵、价值判断错位的影子。
统治合法性丧失。董仲舒《春秋繁露》认为吏治清明则祥瑞降,秽政流行则灾异现。若清气不彰,象征天命已失。
外患乘虚而入。南宋用秦桧贬岳飞,清流受压,终使“靖康之耻”无可挽回;明末浊气已成痼疾,贤臣遭掣肘,社稷倾覆。《孙子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反证清浊倒置、上下离心,外敌必动。
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总结:“国家之败,由官邪也。”唯有建立良好制度、保持清气上扬、浊气下沉的良性生态,才能避免清浊颠倒,保证社稷稳固。
综上所述,“清浊错位”之所以被视为文明基石的动摇,是因为它破坏了社会运转最基本的“信”与“义”。终极理想如《礼记》中描绘的大同世界,基础便是“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贤能者居上位,信用体系牢固,社会才能如“水位清澈,鱼群繁衍生息”,最终达到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太平盛世。升清降浊,清新气象,顺应天道,才能欣欣向荣;反之,清浊错位,逆天而行,终致衰败,必然走向消亡。祛浊扬清,不仅是治理之术,更是文明存续的根本之道。
作者简介:
张凡凡,诗人,学者,歌手,清新理念、清新文化创始人,九宫龙、新国潮歌曲创始人,英美文学研究生毕业,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北京电影家协会会员,清新书画院执行院长等。在评论、文学、书画、音乐等方面有较深的造诣。在各种媒体发表作品。组织举办十五届清新文化研讨会(理论探讨)及各类清新文化活动,获国内外官员专家学者等有识之士题词和广泛认同,肯定了她在清新理念推广、文化交流与促进世界融合方面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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