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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学四年级那年,学校里忽有一桩盛事,要在全校范围内选拔一批学生,经训练后参加全市“六一”中小学生体操比赛。于是大队辅导员带着体育老师走进中高年级班级,挑选能担此大任者。
他们挑中了我。站在一旁的班主任赶紧制止,说:“她不行。”辅导员问:“她身体不好吗?”班主任迟疑了一下,说:“那倒没有。”辅导员想不出还会有什么问题,热切地说:“我看她行,她肯定行。”
我一直低着头,和班主任心照不宣,我知道她为什么反对,也知道她为什么迟疑。
班主任一直不太喜欢我。原因有两个,一是我总不能完成作业。对于学生来说,不能完成作业是重罪,我为此多次被她勒令“请家长”,还被撵回家反省过。
除此之外,班主任比其他老师更加不喜欢我的是,她受不了我的失调。
她是那种很协调的人,头发永远梳得齐整,在脑后挽一个髻,身材匀称,衣服得体。她讲究规则,有点轻度洁癖,看不得学生桌子上堆满东西。她强调过许多回,我就是记不住,就像我没法不让作业本掉皮、卷曲,我总能把和自己有关的一切都弄得一团糟。
我不是笨,就是失调,跟不上这世界的节奏。那些来自外界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我听见了,但并不觉得真的与自己有关。要说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吧,我自己的世界也同样是不清晰的,我像是活在半梦半醒之间,也能上学放学吃饭睡觉,但心智是迷迷糊糊、恍恍惚惚的,一不小心就会对这个世界造成某种冲撞。
我这么一个人,当然不适合进体操队。辅导员看好我,应该是因为我的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又有一双看起来脑子不坏的大眼睛。她旁边那位体育老师没有教过我,不知内里。班主任不好再说什么,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这对我而言是一种殊荣,之前拖欠的作业堵住了我所有的上升通道。二年级时——那时的班主任是另外一位慈祥一些的老师,看到我们小组实在没什么人才,“瘸子里挑将军”挑中了我做小组长,收作业的那种。第二个月,我就因为自己不交作业被罢免。这次能被挑选到体操队,我又高兴又心虚,想尽量朝好里去做,但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
第一次训练时,我就现了原形。那天放学后,我们被集结到操场上,暮春时节,却很有点沙场秋点兵的气势。辅导员简单训话后训练开始,体育老师在前面示范,我的眼睛想跟紧每个步骤,身体却不知何去何从,只能手脚虚虚一晃,试图用这种模糊和含混降低存在感,像那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
体育老师火眼金睛,把我抓取出来,走到我身边,把动作拆解给我看。我睁大眼睛看着,点着头,执行起来却总是“左灯右行”。我的身体和大脑之间似乎需要手动转译,每个动作都必须先在脑海里慢速换算,标注左右、预演路径。但是此刻我显然没有这个余地,我荒腔走板地跟从,让训练场上充满快乐的空气。
之后每次训练,我都会成为体育老师的重点关注对象,她一次次站在我身边,纠正我那些奇怪的姿势。我又紧张又挫败,但从没想过放弃,倒不是我有多坚韧,而是在小学生心里,只有被开除,没有“放弃”这个选项。
有天上课时,班主任又因为什么事批评我,一个很受宠的女同学大声说:“她在体操队也是啥都不会,她那个样子……”她站起来,手脚并用地扭了几下,说:“笑死人了。”班主任笑了起来,似乎她早就预料到今天。她对我说:“你今天不要去了。”目光扫视一下教室,让另外一个学生去。
那天傍晚,我背着书包经过训练场,远远看着那些跟着广播挥舞手脚的人,像是看屏幕上的景象,感觉跟我彻底没了关系,心里有一点钝痛。
但第二天我就被召回了。一是那个同学家长不同意,二是我虽然做得不好,但毕竟训练一段时间了,体育老师也不愿意冷不丁换个新人。
我被重新起用,却没有李白那种“千里江陵一日还”的畅快,倒有某种淡淡的羞耻。我像一个被证明没用后又因程序漏洞被重新加载的模块,我的存在本身,成了一个需要被额外解释和容忍的错误。我感觉体操队的同学都知道其中曲折,我是人群里的异类。
五月中旬,我们转到小城唯一的广场上继续训练,周末一训就是一整天。按说那时天气还没有现在这么热,但我印象里总是被大太阳炙烤着,尽管喝很多水,鼻子里还是有着烟熏的气味,能抠出大块血痂。腿上用指甲轻轻一划就是一道白印子,站在我前面的女生在腿上划出网格,模仿当时流行的网格丝袜。
我们倒也没觉得很苦,有时候苦不来自苦本身,而是来自“不应该”。孩子心里没有“不应该”这道线,也就懵懵懂懂地接受。
5月30日是个周六,放学前老师说,周一也就是6月1日先到学校集合,然后一起去广场——如果不下雨的话。要是下雨,比赛就要延期,大家直接背着书包来学校上课。
周一会不会下雨忽然变得很关键,不只是能不能比赛,还关系到我星期天要不要写作业。若是比赛如期举行,老师就不可能在周一检查作业,我就不用写了。下雨则是另外一种情况。
我决定赌一把,快乐又不安地玩了一整天。星期天晚上,我无法入睡,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老天不下雨。当时有部动画片叫《聪明的一休》,一休出家前,他母亲送了他一个可以祈求晴天的晴天娃娃。但我没有晴天娃娃。
“六一”那天早晨当然就下了雨。我躺在床上,听闻“噩耗”,虽然在意料之内,还是感到双重暴击。我磨磨蹭蹭地去了学校,想着这个日子毕竟特殊一点,老师也许不会特别严格地查作业。我当然又想错了,那天老师的杀伐格外利落,要求“忘带了”作业的同学回家取,取不到作业的我,被勒令在走廊上站了一上午。
比赛改到7月,这次我有了经验,我像个过来人那样很世故又很丧地说:“说不定那天还会下雨。”果然被我言中。不过当时已经放暑假,人心已经散了,那个比赛,也从蓄势待发变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既然天公不作美,那不就算了吗?
我不觉得特别遗憾,只是微微有点沧桑感,这一路的紧绷、期待以及虚荣心的满足和付出的辛劳,还有由此蒙受的耻辱和伤害,忽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结束了。
我感觉到意义被抽取,感觉到某种难以言说的荒诞。加缪说,荒诞产生于人类的呼唤和世界的无理的沉默之间的对立。那个夏天,我提前听见了这种沉默,我发出的所有嘈杂呼唤,最终都只灌进我自己耳中。我好像一下子就进入了成年,世界用一种轻得像没有发生过的方式,告诉了我什么是重。
原标题:《学校里的一件“盛事”,让我仿佛一下子进入成年 | 闫红》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本文作者:闫红
题图来源:新华社
图片来源:内文图片来自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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