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泉子
司空图〔唐〕
买得杏花,十载归来方始坼。
假山西畔药阑东,满枝红。
旋开旋落旋成空,白发多情人更惜。
黄昏把酒祝东风,且从容。
其实读这首词之前,我总觉得唐诗宋词里的遗憾,多半是“相见时难别亦难”的相思,或是“廉颇老矣”的壮志难酬,直到看见这句“买得杏花,十载归来方始坼”,突然被这个“等”字撞了一下心。
唐末的乱世里,司空图也是个身不由己的人。考中进士本是仕途开端,却赶上黄巢起义打了个措手不及。长安守不住,皇帝逃去蜀地,他也只能拎着行囊往老家赶。一路颠沛流离,等终于回到故乡,站在自家假山西边、药栏东边时,他愣住了——当年亲手种下的那棵杏花树,竟然在十年后,第一次开了花。
“十载归来方始坼”,这十个字读起来轻,心里却沉得很。十年啊,足够少年鬓角染霜,足够一座城换了模样,足够他从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变成满头白发的避祸之人。他当初种下这棵杏花时,大概只是随手一埋,想着等它开花,等它结果,等它陪着自己在宦海沉浮。可谁能想到,再见面时,树还在,人却已经变了。
“满枝红”是多热闹的景象啊。十年等待,换来的是满树繁花,本该欢喜才对。可下一句,笔锋一转,就凉了:“旋开旋落旋成空”。刚开的花,转眼就落,开得有多盛,落得就有多急。这哪里是写杏花,分明是写他这颠沛的十年,写那个摇摇欲坠的晚唐。好不容易盼来一点安稳,转眼又可能被乱世打碎;好不容易种出满枝繁花,转眼就被风雨吹散,什么都留不下。
我特别能懂这种“多情人更惜”的感觉。现在的我们,偶尔路过街边的花摊,买枝杏花插瓶,会可惜它撑不过三天;古人更甚,他们把情感寄在草木上,树长十年,人等十年,花开花落,都是自己的人生。司空图白发苍苍,对着这棵杏花,心里全是惋惜。他不是惜花,是惜这十年的光阴,是惜回不去的长安,是惜这个再也盛不起来的时代。
黄昏时分,他端着酒,对着东风许愿:“且从容”。这三个字,是全词最软的地方,也是最硬的地方。东风啊,你慢点吹,别让这杏花落得那么快;时光啊,你慢点走,让我多看看这满枝的红。乱世里,他做不到力挽狂澜,只能求一份从容,求眼前的美好能多停留一会儿。
后来读这首词,总想起我们自己的生活。或许没有司空图的乱世流离,但我们也会有等了很久才实现的愿望,也会有“旋开旋落”的遗憾。比如等了半年的快递,拆开来却不是想要的;比如盼了很久的聚会,匆匆忙忙见一面,转眼又要分开。
其实这首词最打动人的,就是这份不宏大却很真实的遗憾。没有李白的狂放,没有杜甫的沉郁,就只是一个人,对着自家的杏花,说着心里话。就像我们在训练营里打卡,不是为了写多华丽的诗,只是想把心里的那些小感触,说给懂的人听。
今天读这首词,也想跟一起打卡的朋友们说:不必总执着于“圆满”。就像司空图,明知杏花会落,还是要把酒祝东风。我们的人生也是如此,哪怕很多事最后都会成空,哪怕等待的结果不如预期,那些认真等待、用心珍惜的过程,本身就是最美的风景。
下次再读《酒泉子》,不妨试着想想:如果那棵杏花树是你种的,十年后再见,你会对它说些什么?或许就能明白,司空图的“且从容”,是给我们最好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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