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名
文/黄文
“医生，我婆婆每个月要开的药，可以邮寄吗？”年轻人问道。这个年轻人是野马医生一位老病人的孙子，每月都会来替他的婆婆开药。
“当然可以，医院有互联网医院。怎么，你要离开重庆了？”
“没办法，婆婆身体不太好了，我要回荣昌老家了。”
野马医生望着眼前这个穿黄色外卖冲锋衣的年轻人。年轻人的表情，似乎在述说一个重大的决定。
小伙的婆婆是一位静脉曲张患者，在荣昌做卤鹅生意，自卤自卖。她是个很有意思的小老太太，矮矮胖胖的。也许是在街坊间做小生意习惯了，话特别多，说话时总感觉鼻子眼睛都在笑，透着一股市井里的亲切劲儿。
两年前，老太太来门诊，要求做下肢静脉曲张手术，野马医生给她介绍了几种治疗方式：严重的静脉曲张，需要处理主干大隐静脉，就得用射频消融，那需要住院手术；另一种是泡沫硬化剂治疗，适合轻中度的静脉曲张。老太太的静脉曲张算中度，于是野马医生建议她进行门诊治疗，注射泡沫硬化剂。
野马医生为她安排了当天下午的门诊手术。手术中，当野马医生和助手在默默地消毒、铺巾、配药、穿刺血管时，躺在手术床上的老太太估计是有点紧张，不再像上午那样唠唠叨叨。但她身上的手机却继承了主人的风格，不停地大声播放信息提示音：“支付宝到账，45元”“支付宝到账，80元”……老太太手术中还在不停地收钱，让野马医生居然生出一种在替她打工的苦命感。场面很滑稽，旁边的护士小姑娘和助手都忍不住想笑。
野马医生调侃道：“老太太，你躺着都在挣钱哦！这一小会儿，你都挣了几百元了，比我们挣得都多。”
老太太有点不好意思：“医生嘞，我是卖卤鹅的，是小本生意，怎么会有你们挣得多哦！但我家的卤鹅味道好，卤水都是几十年的咯，下月给你带一只来！”
野马医生玩笑道：“我血脂高，可没有这个口福。”
老太太说：“那，我给你传名嘛！”
这句意想不到的话让野马医生顿时笑了。这是野马医生小时候在乡场赶集时，围着江湖医生看热闹时经常听到的一句话。江湖医生和患者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达成交易后把药酒抹在患者患处，一边揉搓，一边嚷道：“亏了，亏了，便宜给你治了，记得给我传名哦！”
老太太的这个想法，虽然有点滑稽，却勾起了野马医生记忆深处的一些东西。那些已经模糊的乡村记忆，对他而言，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几个月后的一天，野马医生看见卖卤鹅的那个老太太领着两个人一起往门诊室里挤。
“请排队，不要都挤进去，一位一位地看。”学生助手连忙拦住。
“我们是一起的，都找野马医生看病。”
原来老太太带的两人，是她儿子和她的一个老姐妹。野马医生有点哭笑不得，看来这老太太是“传名不避亲”啊。
老太太的老姐妹静脉曲张不重，野马医生建议她穿静脉曲张袜即可。
“听野马医生的，我们是老熟人！”老太太拍拍她老姐妹的肩膀，仿佛和野马医生很熟络的样子。野马医生心想：我什么时候变成她的老熟人了呢？
老太太的儿子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也是矮矮胖胖的。他表情稍显木讷，话不多，看得出来，他已经习惯被老母亲指挥得团团转了。男子的静脉曲张很重，双下肢曲张的静脉如同粗大的蚯蚓，盘绕在小腿上，踝关节区域发黑，有溃烂的风险，可能需要住院手术。
“医生，怎么我们一家人都有静脉曲张？”老太太问。
“估计与遗传有一定关系，而且你们都比较胖，又经营卤鹅生意，长期站立，大概是这些原因。”野马医生说。
老太太说，自己和儿子经营着一家卤鹅店，家传手艺很多代了。每天凌晨五点多就要起床生火，卤几十只鹅，一部分批发给附近的餐馆，另一部分自己售卖。他们都是当天卤，当天卖，隔夜的都不卖。由于品质好而且新鲜，所以生意很好，做的多是邻居和熟客的生意。
“做点小生意养家，还要供孙儿上大学，好累人咯。”老太太说。
其实，老太太她不明白，像她这种靠自己的体力，和先辈留下的古老技术，同现代工业化生产来竞争，注定会很辛苦，且工业化生产会有更高的利润。但野马医生明白，这些手艺人们在无意之间，保留了我们文化里那一点最古老的烟火气。所以，他觉得老太太为了生存而表现出来的市井的聪明和圆滑，顿时显得可爱起来了。
老太太突然有点自豪地说：“我孙儿在重庆上大学，将来毕业在城里找个工作，我们就不用这么累了。”
今天，野马医生听到老太太的孙子说要回荣昌老家，有一点意外。这个年轻人一年前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待在重庆中心城区。他对生活，表现出了和长辈一样的顽强生存能力。
“为什么又想回去了？”野马医生问。
小伙子微笑了一下，野马医生似乎能看到一点卤鹅老太太笑容的影子。他说：“现在荣昌卤鹅不是火了吗，我可以回去直播带货，把家里生意的摊子搞大一些！”
“你们家的卤鹅手艺，是祖先给后辈留下来的饭碗呢。下次我到荣昌来玩，还想尝尝你家祖传的手艺。”野马医生说。
有一瞬间，野马医生的感觉挺复杂的，似乎既替这家传的手艺后继有人而高兴，但又有点担心这个年轻人过度的雄心，会冲淡那最解乡愁的本来味道。
在时代的潮流下，如何让我们那些最古老的烟火气体面地“传名”下去，或许是一个永久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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