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在家族群里发了定位。
“今晚六点,滨江酒楼牡丹厅,都来。”
后面跟着拆迁合同的照片。
补偿金额那栏,数字长得出奇。
群一下子炸了,恭喜的、羡慕的、开玩笑讨红包的,刷了满屏。
我爸只回了一个“好”字。
手指在那个字上悬了一会儿,才按发送。
包厢里,菜上了满桌。
三瓶没开封的五粮液立在转盘中央。
三叔的脸喝得通红,声调越来越高。
他讲早年闯荡,讲生意眼光,话头总往过去那些年上绕。
我爸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菜。
酒瓶见底时,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
三叔瞟了一眼账单,没接。
他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身子转向我爸。
“文超,”他声音带着醉意,却异常清晰,“你没眼力价!结账啊!”
满桌的喧闹像被一刀切断。
所有目光都聚在我爸身上。
我爸端起面前还剩个底儿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抬眼看向三叔。
只是一句话,三叔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着嘴,像是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
那根指着我爸的手指,僵在半空,然后,微微颤抖起来。
01
消息是下午三点多蹦出来的。
我正在整理报表,手机在桌上嗡嗡震个不停。
家族群名叫“谢家大小事”,平时死水一潭。
除了节日问候,就是些养生文章链接。
三叔谢广德一连发了三条。
第一条是滨江酒楼的定位。
第二条是一张图片,点开看,是拆迁补偿协议的局部。
甲方签字盖章的地方被打了一层薄薄的马赛克,但补偿金额那栏,“4”后面跟着的一长串“0”,清晰刺眼。
第三条是语音,点开,三叔那惯有的、略带沙哑又中气十足的嗓音响彻安静的办公室:“各位亲眷,晚上六点,滨江酒楼牡丹厅,务必赏光!老宅子的事儿,总算落听了,咱们全家聚聚,高兴高兴!”
群里静了几秒。
随即,恭喜的、放鞭炮表情的、开玩笑叫“谢总”的语音和文字,潮水般涌出来。
屏幕滚得飞快。
我下意识往上翻,想找找爸妈的回复。
大伯谢成才回了句“恭喜三弟,晚上一定到”。
姑姑谢玉珺发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我妈的头像一直没动。
我爸的头像更暗,那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形。
直到喧闹稍微平息一点,那个灰色人形后面,才慢悠悠跟出一个字:“好”。
就这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好”,心里莫名有些发堵。
下班时天色已经灰蒙蒙的,我搭地铁回家。
推开家门,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亮着。
我妈曾淑珍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声音清脆。
我爸谢文超坐在客厅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对着电视机。
电视没开,黑漆漆的屏幕映出他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光打在他脸上,照出眼角深刻的纹路和眉宇间一丝挥不去的疲惫。
“爸,妈,我回来了。”
“小雨回来啦,”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有点干,“饭马上好,洗洗手。”
我爸“嗯”了一声,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锁了屏,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他揉了揉眉心,动作很慢。
我换鞋进屋,瞥见茶几上他的手机,屏幕还暗着,没再亮起。
可家族群那个鲜艳的红色未读标识,好像一直悬在那里,沉甸甸的。
02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
青椒炒肉,清炒菜心,紫菜蛋花汤。
米饭蒸得有点多,我妈嘀咕了一句:“心里有事,水都放不准了。”
我爸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心,默默吃着。
饭桌上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我妈吃了几口,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
“四百万,”她声音压着,像怕惊动什么,“老宅那破院子,能值四百万?”
我爸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
“补偿的事,说了有两年了。”他声音平平的。
“两年?他谢广德回来走动才几天?”我妈语气里掺进了细碎的砂石,“早些年人影都见不着,爸住院那会儿,电话打得通吗?医药费出了多少?现在房子要拆了,他倒回来得勤了,手续办得比谁都快。”
我爸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房子本来就在他名下。”
“是,在谁名下谁就有理!”我妈声音高了一点,“当年爸是怎么说的?说广德在外面做生意要本钱,先把房子过给他,等安稳了再……”
“淑珍。”我爸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沉。
我妈的话头戛然而止,胸口起伏了两下,重新拿起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气氛更闷了。
我扒拉着饭粒,想起一些很旧的片段。
爷爷谢长根没中风前,住在那座老宅院里。
院里有棵老槐树,夏天叶子密密的。
三叔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都开不一样的车,嗓门很大,带些包装精美的陌生补品。
爷爷对他总是笑呵呵的,但等他走了,又会坐在槐树下,望着门口发呆很久。
后来爷爷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利索了。
送养老院前,家里商量费用。
大伯家条件一般,出了力,常去照看。
我爸那时候刚盘下五金店,背着一身债,还是咬牙拿了大部分。
三叔在电话里说生意周转困难,最后打过来一笔钱,数目我记得,是大伯私下里叹气时说的,不到我爸出的三分之一。
再后来,三叔回来的次数,就更少了。
“晚上……真要去?”我妈又抬起头,看着我爸。
我爸已经把一碗饭吃完,碗沿干干净净。
“群里都应了。”他抽了张纸巾擦嘴。
“我就是心里不痛快,”我妈别开脸,“看他那嘚瑟样儿。请吃饭就吃饭,发那合同截图是给谁看?”
“给所有人看。”我爸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快吃吧,一会儿该晚了。”
03
滨江酒楼门脸气派,霓虹灯招牌亮得晃眼。
牡丹厅是个大包间,一张二十人座的红木圆桌占去大半空间。
我们到得不算早,里面已经热闹起来。
大伯一家,姑姑一家,还有几位远房叔伯婶娘,都到了。
人声嘈杂,混着茶香和瓜子蜜饯的甜腻气。
三叔谢广德站在主位旁,正给几个小辈发红包。
他比上次见时似乎更胖了些,满面红光,梳着油亮的背头,身上一件深紫色polo衫,领子竖着,勒着粗短的脖子。
“来来来,见者有份!图个喜庆!”他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小辈们嬉笑着接过,嘴里喊着“谢谢三叔公”、“恭喜三叔”。
三婶曹萍穿着一身崭新的碎花连衣裙,烫着时髦的卷发,在旁边笑着,时不时整理一下三叔的衣领,动作透着亲昵与得意。
看见我们进来,三叔眼睛一亮,绕过半张桌子迎过来。
“二哥,二嫂,小雨,来来来,就等你们了!”他热情地拍着我爸的肩膀,力气很大。
我爸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脸上挤出一点笑:“广德。”
“哎!”三叔应得响亮,另一只手已经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三个厚实的红包,“拿着拿着,别嫌少!”
他把两个红包塞给我爸妈,另一个递到我面前。
“小雨都这么大了,上班了吧?好,真好!”
我接过,低声道谢。
红包捏在手里,确实很厚。
三叔揽着我爸的肩膀,往主座那边带。
他的手一直没松开,像是格外亲热。
“二哥,你看你,还是这么瘦,店里生意再忙,也得注意身体啊!”
“还行。”我爸应着。
走到座位边,三叔松开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桌上拿起他那包软中华,弹出一支递给我爸。
“我记得二哥你现在……不抽了吧?”他笑着,眼神却扫过我爸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夹克。
“戒了。”我爸摆摆手。
“戒了好,戒了好啊,”三叔自己把烟叼上,旁边立刻有人递来火,他吸了一口,烟雾吐出来,慢悠悠地问,“你那五金店,今年还行?这条街好像要改造,没受影响吧?”
桌上热闹的声音似乎低下去一些。
好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飘过来。
我爸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老样子,糊口而已。”
水有点烫,他吹了吹,才喝了一口。
04
人陆续到齐,围了满满一桌。
凉菜先上来了,摆得花团锦簇。
三叔坐回主位,端起茶杯,清了清嗓子。
“今天呢,也没别的事,就是高兴!”他声音洪亮,“老宅子拆迁,是政策好,也是咱爸当年有眼光,留了这块地。补偿款呢,今天刚到账。钱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最重要的是一家人和和气气,团团圆圆!”
他说着场面话,眼神却亮得灼人。
“这第一杯,以茶代酒,敬咱爸!希望老爷子在养老院,身体安稳!”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我瞥见爸爸拿起茶杯,手臂抬起的弧度有些僵硬,杯沿碰到嘴唇,只沾湿了一点。
热菜开始上了,龙虾、蒸鱼、烤鸭,一道道硬菜摆满转盘。
三婶曹萍的谈兴也高涨起来。
话题很自然地引到她儿子,我堂弟谢俊杰身上。
“俊杰那孩子,非说还要读个什么硕士,留在那边不回来,”三婶语气是抱怨的,嘴角却高高扬起,“我说家里现在也不缺你赚那点钱,你安心读你的。这不,前两天又汇过去一笔,让他别亏着自己。”
“嫂子真是好福气,儿子有出息,又在国外见世面。”一位婶娘奉承道。
“什么福气呀,操不完的心,”三婶摆摆手,目光不经意似的掠过我妈,“还是生女儿好,贴心,留在身边安稳。像淑珍嫂子这样,小雨多懂事,工作也找在家附近,平时还能照应着,多好。”
我妈正在夹一块凉拌木耳,筷子尖顿了顿,才把木耳夹到自己碗里。
她没接话,只是嘴角那点礼节性的笑,慢慢淡了。
“要我说,孩子有没有出息,不在跑多远,”三婶抿了口果汁,继续道,“得像广德这样,有胆识,能闯荡,抓住机会。当年要是也求个安稳,窝在厂子里,哪有今天?”
这话里的刺,已经有些明显了。
桌上安静了一霎。
我妈攥着筷子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我爸就在这时,拿起公筷,稳稳夹了一大块清蒸鲈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到我妈碗里。
“这鱼新鲜,你尝尝。”他声音不高,却让桌上那瞬间的凝滞流动起来。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掉了那块鱼。
05
凉菜渐渐见底,热菜也上了大半。
三叔喝了几杯茶,红光更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显得有些意犹未尽。
服务员又端上来一道葱烧海参,浓油赤酱,香气扑鼻。
三叔看了一眼,忽然抬手叫住正要离开的服务员。
“小姑娘,等一下。”
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立刻转过身,微微躬身:“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
三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着桌沿,另一只手挥了挥,指向桌子中央还空着的一块地方。
“光吃菜没意思。这样,先给我们上酒。”
他顿了顿,目光在桌上逡巡一圈,像是享受这种被众人等待下文的感觉。
“白酒。五粮液,52度的那种,先拿三瓶。”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桌上响起细微的吸气声。
五粮液,还三瓶。
这顿饭的规格,瞬间又拔高了好几层。
大伯谢成才坐在三叔旁边,闻言皱了皱眉,身子往三叔那边倾了倾,低声说:“广德,意思意思就行了,都是自家人,喝那么多干嘛?这酒……也贵。”
三叔哈哈一笑,拍了拍大伯的手背。
“大哥,这话说的!正是自家人,才更要喝点好的!”他声调拔高了些,像是要说给所有人听,“过去那些年,大家日子都不宽裕,聚在一起,喝的也是散装白酒。现在条件好了,咱们也尝尝这名牌的滋味!钱是什么?钱就是拿来花的,花在自家人身上,我高兴!”
服务员有些迟疑,看向桌上其他人。
三叔见状,脸上笑容收了收,手指在桌上敲得更重了些。
“怎么,怕我结不起账?”他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从怀里掏出鼓囊囊的钱包,“啪”一声拍在桌上,“赶紧去拿!要真品的啊,别拿次的糊弄。”
“好的先生,您稍等。”服务员不敢再多说,快步退了出去。
包间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呼呼声,和转盘偶尔被轻轻拨动的轻响。
三婶曹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拿起茶壶给三叔续水。
我爸看着面前那碟没动几筷子的菜,伸手拿起了茶杯。
茶水大概已经凉透了,他还是喝了一大口。
喉结滚动,咽下。
然后,他轻轻把杯子放回原位,瓷器碰到玻璃转盘,发出“叮”一声极清脆的微响。
很快,服务员用托盘端着三瓶未开封的五粮液进来了。
透明的玻璃瓶,红色的标签,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泽。
三瓶酒,像三个沉默的士兵,立在红木圆桌中央。
气氛,似乎被这三瓶酒压得更沉,也更微妙了。
06
酒开了,浓烈的香气弥散开来。
三叔亲自给大家斟酒,动作豪迈,酒线拉得老高,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激荡。
轮到给我爸倒时,我爸用手掌虚掩了一下杯口。
“我少来点就行,晚上还得看店。”
三叔拿着酒瓶的手停在半空,眉毛挑了一下。
“二哥,这就不够意思了啊。今天什么日子?爸的老宅子拆迁大喜!你这当哥哥的不带头喝,谁喝?”
他手腕一压,还是给我爸的杯子满上了,几乎要溢出来。
“看店哪天不能看?少看一晚,天塌不下来!喝!”
我爸看着那杯几乎满溢的酒,没再说话。
几轮敬酒下来,场面重新热闹,但热闹底下,总像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三叔的话越来越多,从现在的生意,慢慢讲到了过去。
“想起咱们小时候,嘿,那日子是真苦。”
他喝了一大口酒,脸颊上的肉泛着油光。
“爸妈就那点工资,养活咱们四个。穿衣服,都是老大穿完老二穿,打补丁摞补丁。”
大伯点点头,叹了口气:“是都不容易。”
“可不容易归不容易,”三叔话锋一转,眼睛眯了眯,看向我爸,“家里资源就那么多,总得有个轻重缓急。爸那时候,认准了读书是出路,砸锅卖铁也得供一个。”
他手指在酒杯杯沿上慢慢划着圈。
“二哥,你脑子好,会读书,一直上到了高中毕业。要是没后来那场变故,说不定大学生都有份。”
我爸捏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酒杯里的酒液,轻轻晃了一下。
“我呢,初中没念完,爸就说,广德,你不是读书的料,早点出来,学门手艺,或者跟人跑跑,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三叔的声音里,渐渐掺进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像陈年的谷壳,糙糙的,磨着人的耳朵。
“我那时候也浑,二话不说,揣着几十块钱就南下了。火车站睡过,工地搬过砖,什么白眼没看过,什么苦头没吃过?”
他端起酒杯,又是一大口,这次喝得猛,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三婶连忙给他拍背。
他摆摆手,喘匀了气,眼神却更加亮得逼人。
“可现在回头想想,早出来,有早出来的好。见识广了,胆子练出来了。机会,那都是给胆大的人准备的。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规规矩矩,能等来什么?”
他的话,像一颗颗无形的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
涟漪荡开,波及到桌上每一个人。
我感觉到我妈的背脊挺直了,呼吸也重了些。
我爸依旧沉默着,只是拿起酒瓶,默默给自己又倒了一点点酒。
倒得很慢,酒液贴着杯壁,几乎无声地滑落。
07
酒一瓶一瓶空了。
桌上的菜也渐渐凉透,浮起一层腻腻的油光。
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低头摆弄着手机。
但三叔的谈兴,却随着酒意越发高涨。
他脸颊赤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也越来越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亢奋。
他开始讲他新看中的项目,讲未来的规划,口气大得仿佛一切都唾手可得。
“等这笔钱运作起来,翻个番也不是难事!到时候,咱谢家,在这城里,也算真正立住了!”
服务员悄悄进来换过骨碟,添过茶水。
又一次进来时,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褐色的皮质夹子,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轻轻放在三叔手边的桌面上。
“先生,这是账单,您过目一下。不着急。”
说完,她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那个皮夹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块黑色的磁石,瞬间吸走了桌上大半的注意力。
热闹的交谈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
不少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瞟向那个夹子,又迅速移开。
三叔似乎没有立刻去看账单的意思。
他正说到兴头上,挥着手臂:“所以说,人啊,不能太死板,该变通就得变通,该伸手就得伸手!机会不等人!”
他说着,又伸手去拿酒瓶,想给自己再倒一点。
酒瓶已经空了,只滴下几滴残液。
他晃了晃瓶子,有些不尽兴地放下。
目光扫过桌面,落在那盘没怎么动的红烧肘子上。
“这肘子怎么没人动?吃了吃了,别浪费!服务员!”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门口候着的服务员立刻推门进来。
“再加个……加个清炒时蔬,解解腻!”
“好的先生。”服务员应下,却没立刻离开,眼神迟疑地瞥了一眼那个账单夹。
三叔这才好像终于注意到它。
他伸出两根手指,有些随意地拈起皮夹子,打开,目光扫向最下面的数字。
时间,仿佛在他看着账单的那一刻,被拉长、粘稠起来。
包间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风声。
三叔脸上的亢奋,像潮水般缓缓褪去。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有七八秒钟。
然后,他慢慢抬起眼皮。
那双被酒精烧得通红的眼睛,不再看账单,而是缓缓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度,移向了我爸。
我爸正用筷子尖,拨弄着自己碟子里一小块凉了的鱼肉。
动作很慢,很仔细。
“文超。”
三叔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甚至比刚才高谈阔论时更清晰。
那声音里没了酒后的豪爽,也没了之前的含沙射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命令的质地。
全桌的人都听见了,所有的动作和低语都停了下来。
我爸拨弄鱼肉的动作停住。
他抬起头,看向三叔。
三叔把那个摊开的皮夹子,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他的目光钉在我爸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颊的肌肉因为某种用力而微微抽动。
接着,他用一种混合着醉意、不耐和某种尖锐情绪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你没眼力价!”
他顿了顿,呼吸加重,手指重重戳了一下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结账啊!”
08
空气彻底凝固了。
像一大块透明的、坚硬的冰,把整个牡丹厅封得严严实实。
空调的冷风还在吹,却吹不散这瞬间冻结的死寂。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脸上,惊愕,尴尬,难以置信,还有一丝看好戏的隐秘兴奋,在眼底飞速掠过。
大伯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含糊的“呃”的一声。
姑姑低下头,死死盯着面前的茶杯。
我妈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猛地抓住桌布边缘,手指关节绷得发青。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咚咚直响,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
我看向我爸。
他成了这冰封世界里,唯一似乎还在缓慢动作的物体。
他没有看三叔,也没有看那个刺眼的账单夹,甚至没有看桌上任何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他面前那个小小的白酒杯上。
杯子里还有浅浅一个底,大概只够润湿嘴唇的一小口。
透明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那薄薄的玻璃杯壁。
动作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然后,他将杯子缓缓送到唇边,微微仰头,抿了一口。
真的只是一小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品着那最后一点酒液的滋味,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专注地感受某种即将逝去的余韵。
整个过程,缓慢,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
与三叔粗重的呼吸,与这满室令人窒息的紧绷,形成了荒诞而尖锐的对比。
他终于放下了杯子。
杯底触碰玻璃转盘,发出一声比刚才更轻、却更清晰的“叮”。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圆桌,掠过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最后,落在了三叔脸上。
三叔还维持着那个手指戳桌、身体前倾的姿势,脸上的肉因为激动和酒精扭曲着,眼睛里充满了红血丝和一种咄咄逼人的戾气。
他在等我爸的反应,愤怒,窘迫,争吵,或者屈辱地顺从。
我爸看着他,看了大约两三秒钟。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鸣笛。
然后,我爸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说话还要低缓一些,吐字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温润而坚硬的卵石,投入这死寂的冰面。
“广德。”
他叫了三叔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三叔的眉心猛地一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