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中,曾中断写作十余年,2024年重拾笔耕,以“将非现实镶嵌到日常生活中成为现实”为创作理念,聚焦都市小众秘境,书写家事、人伦与世相。作品散见于《红岩》《安徽文学》《当代小说》等刊物。
王富中:在三秒时代,我用慢笔捕捉风与云
(本期访谈主持人:陈泰湧)
上游文化:我们曾聊到过,“文学新征程”这个栏目名称对你而言,有着极为特殊的意义,怎么理解?
王富中:在写作这条路上,我有过长达十多年的中断期。2010年停止写作后,我几乎从未想过还会回来,再次踏上这条路。我扔掉了之前的很多样刊,删除了一些电子文稿。
2024年春节,我重新回来书写时,才发现自己像个文学新人。在大学时代,我发表了几十万字的小说,原本以为自己是个文学老手,结果步履蹒跚。那十几年时间,就像一条鸿沟横亘在我面前。十几年前有多决绝,现在这条路走得就有多困难,更甚。于我个人来说,这是一场艰难却坚定的重启,真是一个新征程,即便举步维艰,我也会坚定走下去。对于当前这个大时代来说,文学新征程得以让我始终保持对文学的仰望。
上游文化:是什么契机让你恢复写作?
王富中:2021年,我出了个意外事故,从四楼坠入一楼,大量骨头折断,头部撞击假山大出血,徘徊在生死边缘,在ICU度过了漫长的昏迷期,能够站起来正常生活已属奇迹。如今的自己,算是“捡回来的一条命”。长达几年的漫长疗养期,我只有靠阅读消磨,于是想写想表达的欲望又开始发芽。某天,我四年级的女儿从书房里找到我保存不多的样刊,在她有限的阅读中,我名字出现的小说,是等同于语文课本上“鲁迅”的存在。一连串关于此的发问,让我在心里下了个再写的决心。我把这个想法颤颤巍巍地跟老朋友说起,结果他们一致鼓励我。但疏远太久了,笔头生得很,才开始回来的半年,凭着一股勇气写了五个中篇,现在看来还未入门,最多称其为练笔,这十几万字至今还躺在我电脑里。到了2024下半年,我开始慢慢找到那种感觉,也终于获得了一些刊物编辑的认同。
上游文化:你的创作理念“将非现实镶嵌到日常生活中成为现实”如何理解?
王富中:这和我的工作有关。大学毕业我便进入地产行业,一直摸爬滚打到现在。曾经,这个行业聚集了太多的人,他们为了把每平米的销售单价提高,策划出了各种超越日常生活所见的点子,如果放在文学范畴内,它们荒诞、猎奇、超前,但总是在人性共通的病灶上,找到某个瞬间的触点,开出处方。这些触点像极了科幻世界,或者人类某个阶段的预言。所以,从这个角度看,它们是超现实的,但只要捕捉得到这些瞬间,并将其放大到人性共通的层面,就会有许多人为此趋之若鹜,成为一个文化现象或者是大众层面上的生活日常,属于“群像”而非“个体”。于是,我也将这样的手法,用于我现在的小说写作中。本质上,这算是我目前这个阶段的写作观。我反对日常流水账式写作语境,按照时间顺序和故事发生的先后顺序一五一十地写出来。我并不是说这样写就不好,而是我希望在这条线上找出几个隆起的点,这些点要异于平庸的现实,但绝不突兀,遵循真实的逻辑,是基于拥抱现实主义上的一些“小支点”。
上游文化:现在的写作风格与十几年前相比有何变化?
王富中:如果用文学故乡来总结的话,那时候的我只书写一个地方:临江镇。这是我三年高中生涯的驻地,却是我记忆最深刻的地方。别看是个小镇,却比很多县城繁华,各类工厂繁多,有电影院、冰场、剧场等先进场所和高楼大厦,常住人口超10万。那个阶段是论坛风靡的时代,我也在黑蓝、新小说、左岸这样的BBS上写小说,所有的主题几乎都以“农村青年进城的撕裂感”为核,将那种格格不入写出痛感来,那种痛感都在临江镇的街巷中找得到原型,比如《黑暗里的光》(《天津文学》2010年第7期)、《病》(《青年作家》2009年第12期)、《别样天伦》(《文学港》2010年第5期)。
而最近二十年,因地产项目我奔袭于全国各地众多城市,并且一扎入就是长时深耕,形形色色的人物就沉淀在我意识里。我并没想过要把他们写出来,但经历过漫长的发酵期,现在他们就总是跃然眼前,等待我去把他们安排在某个地方某个故事里。这些地方,我目前称之为“城市小众秘境”,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地方,甚至是网红打卡地,但我痴迷于深入内部去,找寻到大家难以知晓的小众切口,并力求写出“家事、人伦、世相”不违和的文学表达。比如《探险者》(《红岩》2025年第5期)中的珊瑚坝、《寻天官不遇》(《安徽文学》2025年第9期)中的大竹林天官坟、《我是一滴眼泪》(《当代小说》2025年第8期)中的鹅岭公园等。还包括2026年即将见刊的两个短篇和一个中篇,都延续了这一特点。
如果要总结归类来看,我是从高中时的青春文学、大学时代的县城叙事,过渡到如今的都市魔幻现实中去。我偏向于一种“异质文本”的书写,就像萨拉马戈的《失明者漫记》,力图在故事结构上保持新锐,从而执着于独属于我自己的语言方式去写,进而达到统一。
上游文化:从“青春文学”到“都市魔幻现实”,你认为个人经历与时代语境在风格转变中各自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王富中:其实是在年龄的增长中,对生活的捕捉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如果生活是个实验舱,每个人都在舱中扮演一个粒子,它们的对撞都与我有关,关键在于自己要不要把这个“有关”保存记录下来。年轻时,更在意个人情感的抒发。因为那时候以为自己这个粒子就是万物,从不会看见舱的边界。后来,你会发现舱中无数同类,他们与你本无区别,却又无一处等同。一旦一个粒子开始思考,那就会在对撞、聚变或者衰变中产生新的物质,比如光子、电子等,我试图把新的物质诞生这个过程记录下来。
上游文化:你的很多小说中涉及“类科幻场景”式的设定,这是从何考虑的?
王富中:首先,科幻离我们并不遥远,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所以,它并非真正的科幻,而是日常,是现实。比如我曾在一个短篇小说中写过一场“鱼雨”,大小不同各种各样的鱼从天而降,像一场暴雨,真实世界里就发生过,它是一种自然现象,英国、澳大利亚常见。2018年,青岛下过一场“海鲜雨”,章鱼、鲍鱼、大虾倾泻如洪。事实上,《汉书五行志》早有记载,公元前一世纪的一场鱼雨,鱼长五寸。类似于这样的“不可信”,我在写作中巧妙地将其镶嵌到日常的生活中,希望它会衍变成一颗宝石。
其次,我的小说处女作其实是一篇软科幻。高二时参加《科幻世界》的征文,写了一只叫点点的猫环游太空,最终虽未获奖,但却打开了我科幻写作的门。我因此阅读了大量的科幻作品,虽然后面再也没有写过真正的科幻,但一直阅读科幻文学至今。那些曾经的科幻场景设定,如今很多都已变成现实,我企图通过一些超前的场景设定,构建出另外一种生存意象。比如《画病》(《红岩》2024年第4期)中的“婚姻透析站”,人们可以置身检查婚姻癌症的核磁共振。总之,我希望在期待和坦然之间,找到一种映照于群像日常的诚实状态。
上游文化:在将“非现实”融入日常的写作中,你如何把握“荒诞感”与“真实感”的平衡,避免让读者产生疏离感?
王富中:马斯克的“筷子夹火箭”是现实还是非现实?拥抱现实主义,是我一直秉承的。但现实并不仅仅是你被看见的,也许还有很多现实藏在现实之中,它们独属于不被看见的角落。一个人习惯了被看见的现实,就容易将另外部分的现实当作荒诞,当作不真实。我觉得写作者,恰恰应该把那种被藏起来的真实,通过某种手法写出来。一旦读者进入到那种无法被双眼看见,却可以想象得到的现实主义中,我想疏离感就不会存在。所以,我尽量在看见和想象的天平上,不缺斤少两。
上游文化:你提到早年的写作受论坛文化影响深刻,当下的新媒体环境,如短视频、AI写作等,是否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你的创作思维或表达习惯?
王富中:资讯的获取变得便捷。原来的论坛可能是三分钟,现在的短视频则是三秒。三秒法则影响着生活的日常,写作者也不例外。适应它,改造自己,又坚守自己,可能是当前唯一的办法了吧?
上游文化:作为业余写作者,如何平衡工作与写作?
王富中:写作并不是我的全部,我习惯于周一到周五每天早晨写作两三小时,其他时间交给工作、运动和家庭。我是个徒步爱好者,之前单纯挑战各种网红线路,现在我更迷恋于自己开拓线路。在这个过程中,我能够找寻到我的一些写作素材,确定后我还会深入当地了解,让生活与创作相互滋养。
上游文化:作为“业余写作者”,你如何看待“职业”与“业余”标签对创作的影响?是否有过身份焦虑,又是如何化解的?
王富中:年轻时的我,有过身份焦虑,想写又觉得毫无门路,甚至毫无希望,所以我抛弃了自己。现在的我,不再有标签焦虑,写作是我的爱好而已。做自己真正爱好的事,从来都不需要急于求成,也不需要众声喧哗。体会“做”的过程,最容易心满意足。
上游文化:在你的作品中,“都市小众秘境”往往承载着独特的人性观察,能否分享一个你在徒步中发现的“秘境”,以及它如何启发了你的创作?
王富中:重庆以魔幻著称,确实有很多我们熟知的地方藏着秘密,不真正走进去,你完全无法发现。有一年,我突发奇想,把海尔路走一遍,这条全长只有12公里的路,我用了四天才走完。这条路上,我找到了抗战时期的军用仓库,找到了几百年历史的寺庙和石桥,在唐家沱的东风村,我翻遍这里的历史建筑群,在亚细亚石油(今天的壳牌)基地和抗战时的谍战印刷基地上徘徊。那段时间,我还没有恢复小说写作,于是在公众号上和今日头条号写这种小众秘境解密文,海尔路这篇爆火,阅读量近千万。2025年,我以海尔路上的寸滩为骨架原型,以“船二哥茶馆”为场景基地,以古石桥偃月桥为中心,完成了一个中篇小说,挑选出海尔路上我走出来的这些小众秘境,融入小说中,构造了一个基于现实而又极需想象的场景空间,故事在这个空间中发生并衍变。它已被某刊留用,2026年会见刊。
上游文化:未来有创作长篇小说的计划吗?
王富中:暂时还没有。我计划专心写五年的中短篇后,再考虑其他。2026年是恢复写作的第三年。我写得很慢,也许和这个“三秒即见”的时代有些格格不入,但我希望能够在自己的日常生活中,捕得到风,捉得住云,抓住那些易逝的瞬间。但长篇是个目标,我相信终会抵达。
上游文化:既然“长篇是必须抵达的目的地”,想象一下五年后开始创作长篇时,你希望它呈现怎样的故事内核或文学野心?
王富中:还没有去想过。先向前走吧,走着走着,就会积水成渊。
上游文化: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女儿曾是你重启写作的契机之一,未来是否会尝试以亲子关系或儿童视角进行创作?或者其他与你目前迥异的类型创作?
王富中:应该不会考虑。我不擅长书写孩子,或者通过孩子视觉书写,那个领域的认知,在我的触角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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