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虾”是岁末年初的热词之一。OpenClaw爆火，“养龙虾”风靡一时，“499元上门安装小龙虾”的新工作上了热搜。几个月后，不少人发现“龙虾”不仅不如想象般万能，还存在安全风险，于是又催生了“299元上门卸载小龙虾”的新工作。
近年来，类似的新工作还有很多，“带猫绝育师”上门扮演“夺猫恶人”把猫送去绝育，让猫避免记恨主人；“哄睡师”深夜连麦给客户念故事直到对方入睡；“恋爱军师”帮客户出谋划策追对象......面对这些“工作”，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也是正经工作？
答案不仅是“是”，而且越来越是。目前我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超过2亿人，占总就业人口比例超过30%，其中依托互联网平台新形态的灵活就业群体已有约8400万人，包括1300多万外卖骑手，700多万网约车司机，近500万快递从业人员，以及持续增长的直播电商、自媒体、知识付费等新业态从业者。说这些工作“不正经”，是对当下我国就业版图的严重误读。
2024年10月15日，几名外卖员来到浙江省嘉兴市南湖区骑士加油站休息。新华社发
产生误读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在工作与职业形态快速迭代更新的同时，制度体系、社会观念的相对滞后。
我国的社会保障体系长期建构在一个劳动者对应一个固定雇主的“劳动关系”概念基础上。从1994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到2010年出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多年来，这套以工厂车间和写字楼“一人一岗一单位”用工形态为基本前提的保障系统一直在顺畅运转。
而互联网平台经济从根本上解构了这个前提。截至2024年底，2亿多的灵活就业人员职工基本养老保险、职工基本医疗保险参保率不到40%，相当一部分人处在“有劳动、无关系”的状态中。如何让就业保障体系适配新型生产关系，是我们需要着力应对的一个时代命题。
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多次对灵活就业和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作出重要指示批示，政策端在不断加速破题。2015年10月，党的十八届五中全会首次提出“新就业形态”的概念；2022年10月，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完善促进创业带动就业的保障制度，支持和规范发展新就业形态”，并强调“完善劳动者权益保障制度，加强灵活就业和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2025年12月，国务院首次就灵活就业权益保障向全国人大常委会专题报告；今年政府工作报告更是明确提出“出台支持灵活就业人员、新就业形态人员参加职工保险的政策”。
政策也在不断转化为落地行动。2021年7月，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等八部门联合出台《关于维护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保障权益的指导意见》，首次提出“不完全符合确立劳动关系情形但企业对劳动者进行劳动管理”的概念，要求合理确定企业与劳动者的权利义务；
2024年2月，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办公厅印发了《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休息和劳动报酬权益保障指引》《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劳动规则公示指引》《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维护服务指南》，对网约车司机、外卖员、家政服务人员等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的权益保障进行了明确，将他们纳入最低工资保障范围；
2025年4月，人社部等九部门联合发布《关于扩大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的通知》，扩容省份（计划2026年覆盖全国）、新增企业（增加滴滴出行、顺丰同城等）、拓宽行业（覆盖出行、即时配送和同城货运等行业），进一步兜住、兜准、兜牢职业伤害保障底线。
“十五五”开局之年，中国经济展现出强大韧性与发展前景，为推动灵活就业与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加速落地提供了坚实支撑。
值得一提的是，在制度保障之外，建设社会对工作和职业的正确认知也同等重要。我们对工作与职业的认知，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处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框架中。《管子》将国民分成“士农工商”四大职业，寄望四类人群各安其业、各居其所，以维持稳定的社会秩序。而“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三教九流”等理念、概念的传播把职业等级观念刻进了文化基因。新中国成立后，单位制和“铁饭碗”塑造了几代人对“正经工作”的认识。
“正经”这个词在中文语境中承载着远超字面意思的道德评判。一份工作算不算“正经”，很多时候不是看它是否合法、是否创造价值，而是看它是否符合某种约定俗成的体面标准。一个机关单位里上班的公务员和一个手机镜头前工作的网络主播，尽管后者的收入可能远高于前者，但在一些人的认知里，两份工作的“正经”程度天差地别。
一位网络主播在田野里直播带货助农资料图。图源：半月谈
然而，我们要看到，这种认知差异本质上是一种偏见，是农业社会和工业社会的职业等级观在现当代的惯性残留。
要破除这种认知偏见，前述的制度保障是根本，要通过有效的制度设计，对现有的就业保障规则进行系统整合与集成升华，为灵活就业者撑起法律的“保护伞”，用实实在在的收入、社保、权益来增强他们的职业安全感；另一方面，关于职业价值的公众舆论、社会评价体系也需要跟上时代，让合法纳税、勤劳创造的劳动者不管在哪个行业、从事什么工作，都能获得应有的尊严和价值感。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衡量一份工作算不算正经，标准只有一个，就是它是否合法地为他人和社会创造了价值。一个准时送达每一单的骑手，一个帮农民直播卖掉滞销水果的主播，和写字楼里做方案的白领一样“正经”，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用自己的努力推动这个社会向前。
2026年了，是时候把“正经”还给所有在自己人生道路上努力前行的人。
作者：于坤，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教授
（来源：长安街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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