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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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退休

我五十八岁那年春天,正式办了退休手续。

单位给我开了个小小的欢送会,同事们说了些场面话,我笑着应付过去。回家的公交车上,我盯着窗外看了很久。这条走了三十多年的路,从明天起就不用再赶着点儿走了。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掏走了什么东西。

我叫周建国,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哪年生的。在纺织厂的财务科坐了一辈子办公室,没出过什么大错,也没立过什么大功。老伴儿五年前因为胃癌走了,女儿嫁到了深圳,儿子在上海工作,一年回来不了两回。家里这套九十平米的老房子,突然就显得特别大,特别安静。

退休头一个月,我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擦玻璃的时候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腰闪了一下,躺了三天。女儿周敏打来电话:“爸,您一个人在家我们实在不放心。要么请个保姆吧,不住家的那种,每天来几小时帮您做做饭打扫卫生。”

我想了想,拒绝了。我能行,还没老到那个份上。

可第二个月我就发现不太对劲。做饭时老忘记关火,烧糊了两个锅。晾衣服够不着晾衣杆,搬凳子时又把膝盖磕青了。最要命的是晚上,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常常在客厅坐到半夜,电视开着,却不知道在演什么。

儿子周浩周末打电话来,我提起想请个钟点工。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爸,钟点工一天就那两三个小时,真有什么事也赶不上。要不……找个住家保姆吧?”

“住家?”我愣了一下,“家里就两间卧室,另一间你姐偶尔回来还要住。”

“我姐一年能回来几次?”儿子说,“找个靠谱的,就当家里多个人,我们也放心。钱的事情您别操心,我和姐分摊。”

我犹豫了几天,最终还是去了趟家政公司。

接待我的小姑娘很热情,拿出几份简历。我看了看,要么年龄太大,怕干活不利索;要么太年轻,怕是做不长久。翻到最后一页,是个三十二岁的女人,叫苏晴,照片上看着挺文静。

“这个苏晴做过住家保姆吗?”

“做过两年,上一家是照顾一位独居老太太,老太太去世了才出来。”小姑娘说,“人挺勤快,做饭好吃,也爱干净。就是……她要求必须住家,因为没地方住。”

我看了看简历上的期望薪资,比市场价低一些。“她为什么没地方住?”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小姑娘笑笑,“周叔叔,您要不见见?不合适再说。”

见面安排在第二天下午。苏晴比照片上看着瘦些,个子不高,一米六左右,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

“周叔叔好,我叫苏晴。”她微微欠身。

我让她坐下,倒了杯水。“简历上说你在上一家做了两年?”

“嗯,照顾一位七十多岁的奶奶,她去年冬天走的。”苏晴接过水杯,双手捧着,“我有健康证,也会量血压、测血糖这些基础护理。做饭的话,家常菜都会,您有什么忌口可以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住家呢?”我问得直接。

苏晴沉默了几秒,手指摩挲着玻璃杯壁。“我离婚两年了,之前在城里租房子,但租金涨得太快。做住家的话,能省下一笔房租。”

“家里人不在本地?”

“我妈在老家县城,身体不太好。弟弟在上大学,我得寄钱回去。”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没有刻意卖惨的意思。

我想了想,又问了些日常生活的问题。她答得实在,不夸大也不隐瞒。最后我说:“我家里就我一个人,房子是老小区,条件一般。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的。”苏晴抬起头,眼神很认真,“我会把家里收拾干净,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就这样,苏晴在一个周六上午搬了进来。她就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东西不多。我把女儿那间卧室收拾出来给她住,床单被套都是新的。苏晴坚持自己铺床,动作利索,十分钟就收拾妥当了。

头两天有点不自在。家里突然多个人,我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但苏晴很会找事做,第一天就把厨房的油烟机拆下来洗了,玻璃擦得锃亮。晚饭做了三菜一汤,味道确实不错。

“周叔叔,您尝尝这个红烧肉,看合不合口味。”她把菜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夹了一块,炖得软烂入味。“挺好,比我做的好吃。”

苏晴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虽然只有三十二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些,是那种经历过事的成熟。

吃过饭我要洗碗,她不让。“说好了这些事我来。您去看电视吧,或者下楼走走,消消食。”

我确实很久没吃过这么舒心的一顿饭了。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屋子里突然有了人气。

头一个星期相安无事。苏晴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打扫卫生,去菜市场买菜。我渐渐习惯了家里有另一个人的生活节奏。有时候我们在客厅看电视,她会说说菜市场的见闻,哪家的鱼新鲜,哪家的菜便宜。我也会讲讲以前厂里的事,虽然知道年轻人不爱听这些,但她听得很认真。

直到那个周末。

周六上午我去小区门口的报刊亭买报纸,碰到楼下301的老张。老张比我大两岁,退休前是中学老师,爱下棋,也爱管闲事。

“老周,买报纸啊?”他笑眯眯地凑过来。

“是啊,闲着看看。”

“听说你请了个住家保姆?”老张压低声音,“还是个年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儿女不放心,非要请。就是个保姆,帮忙做做饭。”

“哦——”老张拖长了声音,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挺好,挺好。有人照顾是好事。”

我没再接话,拿了报纸就走。走出十几米,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回家路上,又遇到几个熟人。平时也就点点头的邻居,今天都多看了我几眼。四栋的王婶甚至停下来问:“老周,听说你家来了个小姑娘?多大啊?结婚没?”

“是保姆,三十多了。”我特意把年龄说大点。

“三十多啊,那还年轻着呢。”王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可是享福了。”

这话听着别扭,我没应声,快步走回家。

开门时苏晴正在拖地,见我脸色不对,问:“周叔叔,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我摇摇头,换了鞋,“以后……买菜什么的,我去吧。你在家收拾就行。”

苏晴直起身,看了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我去阳台浇花,无意中往楼下看了一眼。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晒太阳,一边嗑瓜子一边往我家窗户瞟。我赶紧退回来,拉上了半边窗帘。

晚上女儿周敏打来视频电话。我像往常一样汇报近况,提到保姆做得不错。周敏在屏幕那头顿了顿:“爸,苏晴多大来着?”

“三十二。”

“这么年轻?”女儿皱了皱眉,“爸,不是我说,您一个人在家,请个这么年轻的住家保姆,怕是不太合适。邻居会不会说闲话?”

“有什么闲话好说?”我声音高了点,“就是雇佣关系,她干活,我付钱。”

“话是这么说,可人言可畏啊。”周敏叹了口气,“要不……还是换个年纪大点的?四五十岁的,做事也稳妥。”

“人家做得好好的,凭什么换?”我心里莫名有点堵,“你别听风就是雨。”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发呆。苏晴从厨房出来,端了杯热牛奶放在茶几上。“周叔叔,喝点牛奶,助眠。”

她转身要回自己房间,我叫住她:“小苏。”

“嗯?”

“你……”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摆摆手,“没事,早点休息。”

苏晴站在那儿,看了我几秒。客厅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您也早点睡。”

她回屋了,轻轻带上门。我端起牛奶,温度透过玻璃杯传到掌心。窗外夜色浓重,对面楼栋的灯光一盏盏熄灭。这个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小区,这个我闭着眼都能走遍每个角落的地方,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流言像春天的柳絮,悄无声息地飘起来,黏在衣服上,拍不掉,甩不脱。

第二天我去超市,在熟食区碰到老张和他老伴。隔着两排货架,我听见老张媳妇压得低低的声音:“……听说那姑娘才三十出头,长得还挺清秀。老周老伴走了好几年了,这孤男寡女的……”

“你小声点。”老张说。

“我说的是事实嘛。请保姆就请保姆,请个这么年轻的,还住家里,你说能没点想法?”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的购物篮突然变得很沉。转身从另一个出口走了,什么都没买。

回家的路上,脚步越来越重。楼道里碰到五楼的刘大姐,她笑着打招呼:“老周,买菜去啊?你家小保姆没去?”

“她在家里收拾。”我简短回答,低头开门。

“现在请保姆真是好,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刘大姐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我们这代人可没这福气哟。”

门关上了,把那些声音关在外面。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苏晴从厨房探出头:“周叔叔,回来了?我炖了排骨汤,一会儿就好。”

“嗯。”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电视开着,在播午间新闻。我盯着屏幕,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厨房传来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排骨的香气飘出来,本该是让人安心的味道,此刻却让我坐立不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微信:“爸,姐跟我说了保姆的事。我觉得您还是考虑一下,换个年纪大点的。不为别的,就为了避嫌。”

我没回复,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吃饭时,我和苏晴面对面坐着。她给我盛了碗汤,又夹了两块排骨。“您尝尝咸淡。”

我喝了一口:“刚好。”

然后就是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这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自然的、舒适的安静,现在却像一层透明的膜,绷在两人之间。

“周叔叔。”苏晴忽然开口。

我抬头看她。

“要是……要是我在这儿给您添麻烦了,您直说。”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可以走的。”

我愣了一下:“谁说你添麻烦了?”

“没谁。”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我就是觉得,这两天您好像不太高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因为邻居的闲言碎语,因为儿女的顾虑,所以你不该在这儿?

“你别多想。”最后我说,“做好你的事就行。”

苏晴“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她夹菜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不再像之前那样自然。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想起老伴刚走那段时间,也是整夜整夜睡不着。那时候女儿还没嫁,儿子还在上学,家里虽然冷清,但至少还有儿女进进出出的声音。现在呢?现在这房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敲在耳膜上。

半夜两点,我起来喝水。经过客厅时,看到苏晴那间房门底下透出一线光。她也还没睡。

我轻手轻脚倒水,喝水,回房间。躺下时,听见隔壁传来很轻的、压抑的咳嗽声。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姑娘也不容易,离了婚,母亲有病,弟弟上学,一个人跑到城里讨生活。就因为是个年轻女人,就因为我是个独居老头,我们就得活在这些闲言碎语里?

凭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但紧接着,一股说不清的怒气涌上来。我活了五十八年,老老实实上班,本本分分做人,没占过谁便宜,没做过亏心事。到老了,想过几天安生日子,请个保姆,还得看别人的脸色?

我盯着天花板,黑暗里,那些流言蜚语像蚊子一样在耳边嗡嗡响。老张媳妇的窃窃私语,刘大姐意有所指的笑,女儿电话里的担忧,儿子微信里的劝告……

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得窸窣作响。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很轻的脚步声。是从苏晴房间方向传来的,停在了我的房门外。

我屏住呼吸。

门把手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漏进来一道。苏晴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身影在逆光中显得单薄。

她没进来,就站在那儿,声音发颤,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周叔叔,我能跟您说件事吗?”

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心咚咚直跳,慌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深更半夜,她一个年轻女人推开我的房门,这要是让人知道……

“你、你什么事?”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苏晴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都在抖。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顿时如遭雷击,浑身的血都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