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从火车站候车厅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我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便装,还是觉得不习惯——没有肩章,没有领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轻飘飘的。
广播响了,我背起那个跟了我八年的迷彩包,往出站口走。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从新兵连到朱日和,从哨位到抗洪一线,这身衣服陪我走过太多地方。今天,终于走到终点。
出站口的玻璃门反着光,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平头,黝黑的脸,走路还是习惯性地挺着背。门那边黑压压全是接站的人,举着手机,举着牌子,翘首张望。
我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
其实没抱希望。她在电话里说今天要加班,新接的项目很忙。我说没事,又不是不认识路。她说那你自己打车过来,晚上给你做好吃的。我说好。
当兵的人最会说的就是这个字。好。收到。明白。坚决完成任务。
玻璃门自动打开,嘈杂的人声涌过来。我低着头往前走,想着待会儿是坐地铁还是打车。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什么,没听清,继续走。
然后我看见了那块牌子。
白色的硬纸板,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两行字:
欢迎光临
我的盖世英雄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牌子举得也不稳,晃来晃去的。举牌子的人站在人群最后面,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红裙子,头发披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是她。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旁边的人流从身侧涌过,有人在看我,有人在看她,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隔着人群,冲我挥了挥牌子,嘴角咧开,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可能是走过去的,可能是跑过去的,不记得了。只记得走近了才看清,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妆都花了。那块牌子被她抱在怀里,边角都被捏皱了。
“你……”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惊喜吗?”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我请了假,专门去做的牌子。跑了好几个地方才买到记号笔。”
我看着她,看着那块牌子。
“你怎么想起来写这个?”
“我们单位楼下新开了一家奶茶店,门口就写着‘欢迎光临’。”她擦了擦眼睛,又笑了,“我就想,你回来了,我也要跟你说欢迎光临。欢迎你回来,欢迎你……回来。”
她说不下去了,把头埋进那块牌子里。我伸手把她和牌子一起抱进怀里。
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大概是举着牌子站了太久。红裙子的料子很软,和我的军装完全不一样。
“等了多久了?”
“两个小时。”她闷闷地说,“我怕赶不上,提前溜出来的。”
“不是说加班吗?”
“骗你的。想给你个惊喜。”
我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出站口的人越来越少,广播在一遍遍播报车次信息。阳光从玻璃顶棚照下来,照在她红色的裙子上,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她忽然说,“你退伍那天,我要怎么接你。要穿最好看的衣服,要说最漂亮的话,要让你一下子就看见我。”
“然后呢?”
“然后我在网上搜了好久,看人家都是怎么接退伍军人的。有的举牌子,有的拉横幅,有的送花。”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就想,我也要举牌子。但是写什么好呢?我想了好几天。”
“就想了这个?”
“嗯。”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牌子,“你那会儿走过来,穿着便装,背着包,像……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可是我知道你不是。你当过兵,你是盖世英雄。”
我又把她抱紧了。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
“我不是什么英雄。”我说。
“你是。”她说,“你是我的。”
站外的马路上车来车往,有人在按喇叭,有小贩在叫卖。这座城市和八年前我离开时已经大不一样了。可是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
只想抱着她。
很久之后,她轻轻推了推我:“走吧,回家。我给你做了红烧肉,可能凉了。”
我松开手,低头看她。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还有点肿,笑着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
“牌子呢?还举着吗?”
“举着。”她把牌子举起来,又歪歪扭扭的了,“欢迎光临,我的盖世英雄。走吧,英雄,带你回家。”
我接过她手里的牌子,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和我的完全不一样。
走过出站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一个背着迷彩包的男人,中间举着一块白色的牌子。
牌子上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欢迎光临
我的盖世英雄
她拽了拽我的手:“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转回头,握紧她的手,“走吧,回家。”
阳光很好。风也很好。她在我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红烧肉怎么做,说今天的裙子是新买的,说那块牌子她做了两遍,第一遍字写太大了,第二遍才写好。
我听着,笑着,忽然觉得这八年所有的风沙雨雪,所有的站岗巡逻,所有的想念和等待,都值了。
她说的没错。
我不是英雄。
但我是她的。
这就够了。
作者:清风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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