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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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逢

五年后,我在老家县城的火锅店又见到了林小雨。

热气腾腾的铜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辣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正低头涮着一片毛肚,听见有人喊我名字,抬头就看见她站在过道里,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剪短到肩头,笑盈盈地看着我。

“陈默?真是你啊。”

我手里的筷子一松,那片毛肚掉回锅里,溅起几点红油。

“林……小雨?”

她自然地在我对面坐下,招手叫服务员加了副餐具。“我刚进来就看见你了,背影一点没变。”她说着,从包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桌面,动作利落得很。

我脑子有点懵。五年了。高中毕业到现在,整整五年。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拍毕业照那天,她站在我左边,白衬衫的领子浆得笔挺,照相师傅喊“茄子”的时候,她悄悄踩了我一脚。

“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声音有点干。

“前天。我妈非让我回来相亲。”她拆开餐具包装,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你呢?听说你在省城工作?”

“嗯,做软件测试。这次回来是……”我顿了顿,“我爸住院了,胆结石手术,我请了假回来照看几天。”

火锅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她的脸在雾气后面有些模糊。我忽然想起高中教室的那个下午,也是这么闷,电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她在旁边做数学卷子,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阿姨身体还好吧?”我问。

“老样子,血压高。”她夹了片冬瓜下到清汤那边,“你倒是瘦了,以前脸上还有点肉。”

“工作熬的。”我笑了笑,不太自然。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说她在上海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经常加班。我说我省城租的房子离公司要坐四十分钟地铁。她说上海房价吓人,合租的主卧都要五千。我说省城也不便宜,我那个单间两千三。

都是成年人该聊的话题。生疏,客气,带着点刻意保持的距离。

锅里又滚了一轮,她忽然抬起头,眼睛在热气后面亮晶晶的。

“对了陈默,”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还记得高中那次吗?教室停电那次。”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记……记得啊。怎么突然提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是五年前没有的,“那天特别热,是吧?六月份,马上要高考了,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王在黑板上讲立体几何,讲得满手都是粉笔灰。”

我记得。太记得了。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像用刀刻在脑子里一样。

教室里闷得像个蒸笼,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老王背过身去画辅助线的时候,教室的灯“啪”一声全灭了,紧接着电风扇也停了。整个教室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

“停电了!”“热死了!”“什么时候来电啊!”

老王在讲台上喊“安静安静”,但没人听他的。黑暗中一片骚动,有人挪椅子,有人拍桌子,后排的男生吹起口哨。

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转过头,看见林小雨侧脸的轮廓,她正望着窗外,下巴微微仰着,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也许是太热了,也许是停电带来的那种莫名的、蠢蠢欲动的气氛,也许是知道再过几天就要各奔东西——

我凑过去,飞快地,在她脸颊上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她猛地转回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我看见她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着。我立刻缩回来,心脏跳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这时灯“啪”地又亮了,电风扇重新转起来。老王继续讲课,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低着头,死死盯着卷子上的几何图形,手心里全是汗。一整节课,我没敢再看她一眼。

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时,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

“陈默,你完了。”

然后她就走了。直到毕业,我们再没单独说过话。

“陈默?”

我回过神来,发现林小雨正托着腮看我,嘴角噙着笑。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没什么。”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没滋没味。

“我还记得你当时那个样子,”她继续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别人的事,“灯一亮,你整张脸都红了,耳朵尖都是红的,一直红到脖子。低着头,恨不得钻到桌洞里去。”

我尴尬地摸摸鼻子:“那么久的事了……”

“是啊,五年了。”她夹了片牛肉,在调料碟里慢慢蘸着,“其实后来我想了挺多的。想你要是胆子大一点,要是那时候说点什么,也许……”

她没说完,只是笑着摇摇头,把牛肉送进嘴里。

火锅店人声鼎沸,隔壁桌一家老小在给孩子过生日,唱生日歌的声音又响又亮。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在过道里,喊着“小心烫小心烫”。玻璃窗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光斑。

“其实我后来给你写过信。”我忽然说。

她抬眼看我。

“大一那年。写了好几次,都没寄出去。”我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挺怂的。”

“为什么不寄?”

“怕你不回。更怕你回了,说些客气话。”我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那不如就留着点念想,至少还能骗自己,也许有可能。”

她没说话,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身体往后靠进椅背。

“陈默,问你个问题。”

“嗯。”

“如果现在,”她慢慢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是说现在,教室又停电了,黑漆漆的——”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

“这次还想偷亲吗?”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几滴水洒在手背上,烫得我一激灵。

第二章 那年夏天

我愣在那儿,看着坐在对面的林小雨。火锅的热气还在往上冒,熏得我眼睛有点发酸。她倒是很平静,还在慢条斯理地涮着一片黄喉,好像刚才那句话就跟“这毛肚挺新鲜”一样平常。

“你……”我嗓子发干,“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啊。”她把烫好的黄喉夹到我碗里,“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问问。怎么,不敢回答?”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片黄喉,蜷曲着,沾着红油和芝麻粒。高中三年,她经常这样,从自己饭盒里夹菜给我。她妈做的辣子鸡丁,她总会分我一半,说太辣了吃不完。其实我知道,她是看我从食堂打的永远是土豆丝和白菜。

“那时候……”我深吸了口气,“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眨眨眼。

“就……停电那事儿。我不该那样。”我攥紧了筷子,“挺不尊重你的。”

林小雨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陈默,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就是你这副样子。明明做了,又不敢认,事后还扭扭捏捏道歉,好像自己犯了多大罪似的。”

我没吭声。

“我要真觉得被冒犯了,当时就给你一巴掌了,还能等到现在?”她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我就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你有这个胆子。”

火锅店里的嘈杂声好像突然变小了,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着鼓点。隔壁桌的小孩在哭闹,大人压着声音哄。服务员端着盘子快步走过,皮鞋踩在地砖上,哒哒哒的响。

“其实那天之后,”林小雨接着说,声音低了些,“我等了你好几天。我以为你会说点什么。哪怕就一句‘我喜欢你’,或者‘对不起,我冲动了’,都行。结果你倒好,见着我就躲,走廊上碰到都低着头走。”

我记起来了。那几天我确实在躲她。早上特意晚十分钟到教室,就为了错过她平常到的时间。下课要么趴桌上睡觉,要么跑去厕所。放学铃一响,第一个冲出门。

不是讨厌她。是怕。怕看见她眼里的厌恶,怕她跟别的女生说“陈默就是个变态”,怕全班都知道我干了什么。

“我以为你恶心我。”我低声说。

“我要是恶心你,毕业照还能站你旁边?”她白了我一眼,“还让你在我同学录上写那么大一段话?”

我想起那本粉蓝色的同学录。她传给我的时候,离校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我在“临别赠言”那页憋了一个晚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就留了八个字:“前程似锦,万事胜意”。

真他妈矫情。

“那你后来……”我犹豫着,“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她挑起眉毛。

“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时候我……”

“想过啊。”她回答得干脆利落,倒让我愣住了,“大一想过,大二想过,工作第一年还想。特别是加班到半夜,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家,看着车窗外面黑漆漆的,就会想,要是那时候你胆子大点,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说着,从锅里捞起一筷子菠菜,绿油油的叶子挂着红汤。

“但后来就不怎么想了。人嘛,总得往前看。老惦记着以前那点事儿,没意思。”

我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人大学毕业,找份工作,在大城市里扎下一点根。也足够让很多事变淡,变模糊,变成酒后偶尔才会翻出来的谈资。

“对了,”林小雨忽然想起什么,“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上午得去医院给我爸送饭,下午应该没什么事。”

“那陪我去个地方吧。”她擦擦嘴,“一中。”

“回学校?”

“嗯。听说老教学楼要拆了,盖新的。我想回去看看,拍几张照片。”她看着我,“你去不去?”

我迟疑了几秒。理智告诉我不该去,这种故地重游最要命,特别是跟一个有过这种往事的人一起。但嘴巴比脑子快,我已经听见自己说:

“行。几点?”

“下午两点吧,学校门口见。”她拿起手机,“你微信还是原来那个号吧?我加你。”

我们扫了码。她的头像是一只布偶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

“那明天见。”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这顿我请,就当谢谢你明天陪我。”

“不用,我来……”

“别争了。”她摆摆手,“在上海都是AA,回老家反倒让你请,不合适。服务员,买单!”

她付钱的动作很利落,手机扫码,输密码,小票都没要。我跟在她身后走出火锅店,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街上灯火通明,县城这几年变化大,开了不少连锁店,但街角那家文具店还在,招牌褪了色,还亮着灯。

“你住哪儿?我送你。”我说。

“不用,就前面那个小区,走几步就到。”她指指不远处的几栋楼,“你爸在县医院是吧?明天我完事儿了去医院看看叔叔,方便吗?”

“方便的。不过不用买东西,人来就行。”

“那不行,礼数要到的。”她笑了笑,路灯下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明天见,陈默。”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米白色的身影慢慢融进夜色里。我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了,才摸出烟点上。第一口吸得太猛,呛得咳嗽起来。

五年。

其实这五年里,我不是没想过她。刚上大学那会儿,天天想。看到跟她背影像的女生,心都要停跳半拍。后来渐渐少了,一年想几次,再后来,几个月想一次。告诉自己,人都得往前走,沉浸在过去没出息。

可刚才在火锅店,她笑着问“这次还想偷亲吗”的时候,我清楚地感觉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了道缝。

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好友通过的通知。她的昵称很简单,就一个“雨”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烟头烧到手。

第三章 旧教室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一中门口。

林小雨已经到了,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牛仔裤,帆布鞋,背了个双肩包。看见我,她招招手。

“挺准时的嘛。”

“不敢不准时。”我走过去。校门还是老样子,铁门锈迹斑斑,门柱上“县第一中学”几个字掉了几处漆。今天是周六,校园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教职工模样的人进出。

“跟门卫说好了,登记一下就能进。”林小雨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字。她的字还跟以前一样,清秀,有点斜。

登记完,我们走进校园。主干道两旁的梧桐树粗了一圈,枝叶茂密,在地上投出大片阴影。操场新铺了塑胶跑道,篮球架也换了,但那个总也投不进的三分线位置,还留着当年我们班比赛时画的歪歪扭扭的加油标语。

“变化真大。”林小雨边走边看,“实验楼是新建的吧?以前那儿是个小花园。”

“嗯,我们毕业那年就在规划了。”我说。

绕过实验楼,老教学楼出现在眼前。那是一栋四层的红砖楼,墙皮斑驳,不少窗户的玻璃都破了,用木板钉着。楼前拉着警戒线,立了块牌子:“危楼,禁止入内”。

“真要拆了啊。”林小雨轻声说。

我们绕过警戒线,从一扇没锁的侧门进去。楼道里很暗,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声控灯坏了,只有几扇破窗户透进光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小心点,楼梯有地方松了。”我走在前面,伸手想拉她,又缩了回来。

她倒是不怕,跟在我后面,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我们班在几楼来着?”

“三楼,最西头那间。”

楼梯的扶手落满了灰,我摸了一把,手指立刻黑了。墙上还贴着褪色的标语:“勤奋笃学,求实创新”,那是我们那届的校训,老王让班长写了贴上去的,一贴就是三年。

到了三楼,走廊更长,更暗。尽头那扇窗户的玻璃全碎了,风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废纸哗哗响。两侧教室的门都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桌椅搬空了,只剩下满地的垃圾和粉笔灰。

“就这间。”我在门口停下。

高三(七)班。

门牌歪了,用胶带勉强固定着。我推开门,吱呀一声,灰尘簌簌落下。

教室比记忆里小。真的小。四十多套桌椅挤挤挨挨摆着的时候,觉得这屋子大得能装下整个青春。现在空了,才发现不过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屋子。

黑板还在,上面有没擦干净的粉笔字迹,隐约能看出是化学方程式。讲台上放着半盒粉笔,几支断了,散在那里。墙角堆着几个破烂的扫帚和簸箕。

林小雨走进去,脚步很轻。她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是我们坐了整整一年的座位。窗框上的绿漆起皮了,木头发黑。她伸手摸了摸桌面,上面刻满了字,层层叠叠,都是历届学生留下的“到此一游”和“XX喜欢XX”。

“居然还在。”她低声说。

我走过去,看见她手指停在一处。弯腰细看,是两行小字,刻得不深,但很清晰:

“陈默 林小雨

2017.9-2018.6”

是我刻的。高三开学第一天,她还没来,我偷偷用小刀刻的。后来她发现了,瞪了我一眼,说“破坏公物,罚款五十”,但也没真让我擦掉。

“你还记得这个啊。”我说。

“怎么不记得。”她直起身,转头看我,“你刻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看着呢。”

我一愣。

“你……看见了?”

“废话,那么大动静。”她笑起来,“刀子划木头的声音,刺啦刺啦的,我想装听不见都难。”

“那你怎么不说?”

“说什么?说‘陈默同学,请你不要破坏公物’?”她模仿着老王的语气,然后摇摇头,“我觉得……还挺好的。有种,嗯,宣示主权的意思。”

风从破窗户吹进来,扬起她的头发。她抬手把发丝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心脏狠狠疼了一下。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她忽然说。

“什么?”

“停电那天,我知道你想亲我。”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知道?”

“嗯。”她点点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操场,“你凑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虽然黑,但我看见你往这边靠。那时候我在想,你要是真亲了,我就……就不躲。”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结果你亲是亲了,跟做贼似的,碰一下就跑了。灯一亮,看都不敢看我。”她转回头,眼里有光在晃,“陈默,你知道我那几天在等你开口吗?等你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行。可你就是不说,见我就躲。我一生气,心想,行,你不说,我也不说,看谁憋得过谁。”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然后,就毕业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远处传来施工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打着什么。

“我后来想,”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也许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就是青春期的冲动,荷尔蒙作祟。停电了,气氛到了,身边又正好有个女生,就……那样了。”

“不是的。”我听见自己说,嗓子哑得厉害。

她看着我。

“不是冲动。”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我喜欢你。从高二就喜欢。你数学好,每次问你题,你讲得特别细,我就假装听不懂,想让你多讲一会儿。你爱吃学校门口那家店的煎饼,我早上特意绕路去给你买,骗你说我顺路。你感冒那次,我给你带药,你说谢谢,我高兴了一整天。”

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五年,八年,从认识她那天起就憋着。现在一股脑倒出来,反倒轻松了。

“停电那天……我是没忍住。但也是故意的。我知道要毕业了,再不说,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了。”我扯了扯嘴角,“可我怂,亲完了就后悔,怕你讨厌我,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所以我就躲,像个傻逼一样躲。”

林小雨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很久,她才说:

“那你现在呢?”

“什么?”

“现在,”她朝我走过来,停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还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