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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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拜访朋友茂富,临走时他给我拿上了几块腌菜疙瘩——有腌制一年多的,也有才腌制几个月的,我高兴地带了回来。

我们沂南的腌菜疙瘩是用盐水浸泡过的芥菜疙瘩。芥菜疙瘩外形似一个大陀螺,上部因露出地面接受阳光雨露呈绿色,埋在土中的下半截则是白色的。芥菜疙瘩上部的茎生叶叫腌菜缨子,它比萝卜缨子质地更好。在沂南这里,会用它做成豆沫菜,吃起来越嚼越香,特别滋养肠胃。还可以将其焯水后晒干,冬天随吃随泡,用它继续做成豆沫菜,或蒸大包子、做扣肉、切碎了和肉末同炒——也是一道美味——有芥菜缨子特有的味道,有干菜那种耐嚼的悠远香气,一直吃到与下一年接上茬儿。

过去农村生活困难,很多人家长年食用咸菜。那时几乎家家都有一个咸菜缸,年年都会腌制一大缸芥菜疙瘩。我们家都是母亲腌制。她会先把残留的茎叶蒂把儿切掉,把芥菜疙瘩身上的细毛削干净,还仔细地将凹陷处残留的毛根和泥沙剜剔干净,洗干净后放在阳光下晾去水分。在清水中放入春天留下晒干备用的老香椿叶柄,用木柴火烧,将水烧沸,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停火凉透后就可以使用了。在瓷缸里撒一层粗盐,放一层芥菜疙瘩,再在最上层撒入花椒、茴香、紫苏、黄蒿,最后浇入熬制好的香椿水。平时缸口敞开,让阳光不断晒着,雨雪天则需要遮盖。不长时间后就可以食用;时间越长味道越香。现在有些地方将腌制五六年的称为“狮子头”,很受欢迎。

初中和高中学习阶段,一包袱地瓜干煎饼和一瓶子切成片的腌菜疙瘩就是我一个星期的饭菜。刚腌制不久的腌菜疙瘩,吃起来有一种新鲜而刺激的异味,加点酱油,味道会变得好一些。

高中毕业,我考入一所师范,包吃包住,日子一下变好了。但每周六午饭后,学校伙房就不开伙了,连星期天共四顿饭需要自己解决。这四顿的伙食费会计算好平均账,把几角钱现金发到我们手中。我和几个同学就商量着从这些钱中拿出一部分,买来腌菜疙瘩挂在宿舍床头,每到饭时就去买一块锅饼,就腌菜疙瘩,度过每个周末。每周饭费省出的几角钱积攒起来,到新华书店去购买喜欢的书籍。

有一次我在书店看到了1980年7月刚出版的网格本长篇小说《简·爱》,非常喜欢,就想买下来。可是一看定价,两块零五分钱——这在当时可是一大笔钱。为此,我啃了多个星期的腌菜疙瘩积攒菜金,但还是没凑够书钱。其间,我多次去书店让售货员把书从柜台里拿给我,但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还回去。直到参加工作有工资收入后,我才终于买上了这本名著。

过去的生活让我对腌制的芥菜疙瘩情有独钟,经常购买,或切片、切块啃食,或切丝拌食和炒食。有时也会炒制或闷制新鲜芥菜疙瘩:切丝后在锅中炒一会儿,然后闷起来;也可将其切块或切片,晒半干后,拌入花生米等,盖严实闷几天。这两种方法制作出的成品会有芥末那种呛鼻的清新香气,让人食欲大增,回味无穷。

朋友茂富生活的村子元朝后期建村,他们公姓家族是大姓人家。元朝末年,东流的汶河北岸有一条大道称为汶阳道,这段官道匪寇蜂起,官贾皆恐。汶阳道蒙阴总兵公海按照上司要求,选拔公姓家族内青壮年,在黄草关向东至跌窝岭这段剿伐匪寇,保证了道路畅通。随后又留下有家眷者数十户,在这些地方扎寨,于局埠等水陆要地开埠设店,落地生根,渐成村街,初名局埠店,后省略为局埠。这里紧靠汶河渡口,是当时东部海边捕捞的黄鲫子鱼向西运输的最后一站——再远的话鱼就不新鲜了。有一次,明代著名文学家公鼐邀约朋友宋焘、邢侗来局埠吃“时鲜”黄鲫子鱼,他们都有作品留世。宋焘《汶阳夜道策马局埠赶时鲜》写道:“孝与邀余赶时鲜,汶阳夜道马加鞭;三更车过黄草关,曦景已瞻局埠店。村前码头人声喧,逆水叶舟正临岸;昨日东海黄鲫鱼,今朝已是桌上鲜。”邢侗《同孝与、绎田于局埠酒家食鲜》则写道:“南街酒家亦公氏,见遇周庭称叔侄。枣椹茶沏檀香紫,老酒慢温香气溢。肴馔桌几转瞬间,店家捧酒祭太史。最是婶娘炙黄鲫,新秸火上香油滴。姑翁举盏夸鼐鼒,正是酒酣情浓时。”留下了一段文人雅集的佳话。

朋友茂富是一位农民,热写文章、画画,有高雅的追求。这次他赠我的腌菜疙瘩,虽是普通的物件,却饱含着浓浓的友情。这些腌菜疙瘩会成为我家随后相当一段时间的美味,每次食用都会唤起对过去的回忆,和对这份浓浓友情的不尽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