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估计，非洲约有5.42亿人没有身份证件，并可能面临无国籍风险。一旦缺乏合法身份，他们可能被排除在教育、医疗和保护等基本人权之外。
为弥补这一缺口，许多非洲国家开始采用数字身份系统，试图在2030年前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16.9所提出的“人人拥有合法身份，包括出生登记”。数字身份系统通常通过数据库，将生物识别信息与个人身份信息一并存储。
这些系统声称，身份信息被永久固定在数据库中，不易被篡改，因此能杜绝身份欺诈和腐败。但在现实操作中，系统的建立与维护依赖大量中介。
酋长、法律从业者、地方当局、教师、雇主、证件掮客、家人和朋友，都会参与身份的录入、更新与认证。这些中介让系统更容易被操纵。但没有他们，合法身份往往难以建立。
在一个跨国数字身份识别研究项目中，我在塞拉利昂对部分中介进行了人类学田野研究。我认为，他们扮演着“公民身份经纪人”的角色。
他们通过塑造“谁是公民”以及“公民在权利与义务上意味着什么”的理解，帮助人们成为公民。在塞拉利昂，他们已帮助超过600万名缺乏证件的公民纳入数字民事登记系统并获得合法身份。
我的研究显示，中介在实现“人人成为公民”的目标上发挥着关键作用。数字身份项目奉行“一人一身份”的规则。它们承诺：通过将个人生物识别信息与永久性的政府数字数据库相连，为每个人建立持久、安全且唯一的官方身份。在这些数据条目基础上，政府再发放更安全的身份证或出生证明。
但在非洲乃至更广泛的全球南方，获得这种官方身份对很多人来说并不容易。没有足够被认可的证件的人，很难证明自己的身份。
少数族群、移民、难民和边境地区社区，也常常难以证明自身公民身份。那些原本就被排除在公民证件体系之外的人，面临在新一轮数字身份体系中再次被排除的风险。
身份服务往往距离远、成本高。对农村居民尤其如此，他们常常需要长途跋涉前往登记中心。要把数字身份推广到偏远地区，还需要设备、电力、网络连接以及懂技术的工作人员。在塞拉利昂，公民办理新的数字身份证需支付165利昂，价格是旧纸质证件的7倍。
尽管可持续发展目标承诺“不让任何人掉队”，并为所有人提供数字身份，但许多非洲人确实可能被落下。中介在弥补这些缺口方面至关重要。
在塞拉利昂，缺乏足够证件、无法登记数字身份的人，可以求助于“太平绅士”。他们通常是退休男性，也有少数女性，由政府任命，负责记录宣誓。
随后，公民可以凭宣誓书前往负责的国家机构——国家民事登记局——录入生物识别信息并完成登记。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告诉我，他们普遍信任宣誓书上所填写的信息：“你写在上面的，我们现在就相信。”
他们认可太平绅士的工作，因为否则缺乏证件的人将“被剥夺公民权利”，并可能面临无国籍风险。
作为殖民遗产，太平绅士在世界许多国家都存在。外界担忧，他们可能基于对公民身份的歧视性理解——例如以种族、族群或“原住性”来界定归属——而将一些人排除在外。
但在数字身份项目中，他们确实在将证件不足的人纳入公民体系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太平绅士不仅让身份“合法化”，也是行政体系与边缘群体公民之间的桥梁。
塞拉利昂的太平绅士由共和国总统遴选，理由是他们品行良好，并在社区中具备权威，通常长期担任公务员、牧师、伊玛目或酋长。他们对国家与行政体系拥有较强的权威与知识。
与其社会地位形成对照的是，许多人就在城市非正规经济的喧嚣中摆一张小桌办公。这种方式让他们更容易被边缘群体接近。
一些边缘群体可能害怕与行政机关直接接触，对其运作了解很少，也可能认为公务员居高临下，甚至带有威权色彩。太平绅士会向公民解释行政体系如何运作，并就如何办理身份证给出建议。
与其承诺相反，数字身份并没有消除中介。相反，数字身份依赖中介的劳动来识别个人，并引导他们完成流程。
除了太平绅士之外，许多亲属、酋长和国家官员也会介入人们的身份识别。尽管这种介入可能让系统更容易被操纵，但在未来几年，中介仍将是弥补非洲民事登记缺口的重要力量。这些中介的工作，将深刻影响可持续发展目标16.9的实现，也将影响公民身份如何被“塑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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