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你咋又去山上敲盆了?”

“喂鸡鸭呗,还能喂啥?”

周有福的声音低沉平静,仿佛这两句话足以解释一切。
他是村里最不引人注目的人,沉默寡言,手里永远拿着锄头,脚步从不急促。
可谁能想到,日复一日的低调隐忍,背后藏着一个早已布局的计划。

这片看似不起眼的板栗山,是他仅剩的依靠,也是他家最宝贵的收入来源。
而那群三十多头猪,成了他生死攸关的麻烦。

“都拱坏了,咋办?”
李秀兰焦急地问,眼中透出对丈夫深深的担忧。
周有福站在山坡上,嘴角微微勾起:“不急,猪自有猪的路。”

两个月后,猪群像疯了一样冲向他家,原本的“软柿子”被逼得站起来反击,后果是,连钱满仓也没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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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村里半条路的人都在追猪。

黑猪一头接一头从钱满仓家猪圈里窜出来,黑压压一片,踩得土路尘土乱飞,猪鼻子里喷着粗气,耳朵直扇,像受了什么惊,又像是认准了什么地方,齐齐朝周有福家的板栗山冲。

刘婶站在路边,手里还提着一把青菜,吓得直往墙根贴。

“拦住啊!这猪都疯了啊!”

可谁也拦不住。

二三十头黑猪一旦跑起来,不比人慢,撞开竹篱,挤翻粪筐,狗都不敢往前扑。钱满仓拎着竹条在后头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一边骂一边喊,嗓子都快劈了,可猪根本不听。

而山腰那边,周有福站在一棵老板栗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卷了边的旧铁盆,没慌,也没喊,只是沉着脸往山下看。

那一眼,像是等了很久。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周有福四十一岁,个子不高,背却比同龄人显得更弯一点。他不是天生驼背,是这些年干活压出来的,背喷雾器,扛玉米袋,背板栗筐,久了,人就像让日子压低了一截。

他家日子过得不算最惨,也绝算不上宽松。

老婆李秀兰常年咳,尤其换季时,夜里一咳起来,半宿都睡不踏实。儿子周小川上初二,正是花钱的时候,书本费、补习费、鞋子裤子,一样接一样。家里没别的来钱道,除了他偶尔进城给工地抬料,最稳当的,就是屋后那片板栗山。

那山不大,坡也不算陡,祖上留下来的,断断续续养了好多年。山上二十多棵老板栗树,树下套种了玉米和红薯,林边还散养着十来只鸡。春天除草,夏天护苗,秋天收板栗,冬天还得修地边,地虽不多,心血一点不少。

周有福平时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别小看这山,一年一家老小都得从这儿扒饭。”

他不是那种会把苦挂嘴边的人,可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那年初夏雨水多,草长得快,地里也肥。周有福本来盘算着,今年板栗应该能结得不错,玉米也长势好,只要别碰上大风大雨,秋后能多卖几个钱,家里也能缓一口气。

偏偏这口气,还没缓上来,钱满仓家的猪先上了山。

钱满仓六十多了,身板还算硬朗,平时爱戴个旧草帽,腰里别个烟袋,见人就笑,嘴上话一串接一串。年轻时他跑过运输,去过县城,见过点世面,回村后一直觉得自己比旁人精明半头。

他家猪养得多,猪圈里常年挤得满满当当。这年他弄了三十多头黑猪,说是黑猪肉香,价高,卖出去能赚一笔大的。

一开始,他只是把猪赶到村口边上的荒坡活动活动。

后来不知不觉,猪就绕到了周有福家的板栗山脚下。

再后来,猪干脆在山上拱开了。

周有福第一次发现时,是清早去看地。

一夜的雨刚停,土还是软的。他顺着地边往上走,刚走到半坡,脚下就一顿。原本平整的地面被拱得乱七八糟,板栗树根边翻开了好几个坑,刚补上的土垄全散了,几棵玉米苗东倒西歪,嫩叶上全是猪嘴拱过的痕。

不远处,三四头黑猪正埋着脑袋在地里翻,哼哧哼哧,像在自家食槽里拱食。

周有福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没出声。

他手里提着锄头,指节一点点发白,脸却没什么表情。

山风吹过来,带着湿土味和猪骚味,搅在一起,钻得人胸口发闷。

他走过去,把那几头猪赶开。猪慢悠悠地让了两步,回头还冲他哼了一声,像是压根没把这地方当别人的地。

那天回去时,周有福一路没说话。

李秀兰正在院子里洗菜,抬头就看见他鞋上裤腿上全是泥,脸色也沉。她知道他一大早肯定是去山上了,手一停,问:“又咋了?”

周有福把锄头往墙边一靠,半晌才说:“钱满仓家的猪上山了。”

李秀兰一听,手里的菜叶子都扔盆里了。

“上哪座山?”

“还能哪座,就咱那片板栗山。”

李秀兰一下子急了,咳都顾不上了:“他不是疯了吧?三十多头猪,拱两回那地还能看吗?”

周有福嗯了一声,去水缸边舀水洗手。

凉水从他指缝里流下来,带出一股黑泥。他低着头洗,洗得很慢,像是要把什么火也一起压下去。

吃过早饭,他就去了钱满仓家。

钱满仓那会儿正站在猪圈边拌料,见周有福来,先笑了,嘴里叼着烟,拖着嗓子打招呼:“有福啊,一早来串门?”

周有福站在门口,没进去。

“叔,你家猪别再往我板栗山上赶了,地都拱坏了。”

钱满仓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轻松了,像听见了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几头猪懂啥,它爱往哪儿钻就往哪儿钻。再说了,山连着山,哪有那么死的界。”

周有福盯着他:“界我去年刚补过石头桩,你也看见了。”

钱满仓把烟一夹,啧了一声:“年轻人,别那么小气。猪上去活动活动,长膘快。真拱坏一点,到时候再说。”

这话说得跟哄小孩似的。

周有福没接腔。

钱满仓看他脸色不好,又往回圆一句:“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别为这点事伤和气。”

周有福听见“这点事”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说,那不是一件事,那是一地的苗,是一家人的指望。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只说:“叔,我先把话说到这儿。”

钱满仓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行了,知道了。”

结果第二天,猪又上去了。

第三天,照样上去。

一连几天,周有福的板栗山像成了黑猪的活动场。猪拱开地皮,蹭着树根打滚,玉米叶咬得七零八碎,连原先放养的鸡都不敢往深处钻。

周有福没有再立刻找过去。

村里人很快知道了这事。

这种事在村里传得比风还快,从井边传到小卖部,从晒谷场传到村口石凳。刘婶一边剥蒜一边说:“要我说,钱满仓这事做得真不地道,三十多头猪,那是放风,那是放灾。”

旁边有人接话:“不地道归不地道,周有福那人太闷,也不见他闹。”

又有人笑:“他哪敢闹啊,家里那情况,老婆病着,儿子念书,闹起来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这些话周有福听见过,也装作没听见。

他照样每天早上上山看地,照样回家喂鸡劈柴,照样该进城时进城搬砖。只是那几天,他晚上睡得比平时更晚,院子里坐到月亮升高了还不进屋。

李秀兰知道他心里拧着一股劲。

她给他端了杯热水,坐在门槛边咳了两声,低声问:“你真就这么算了?”

周有福接过水,没马上喝。

院子里静了会儿,鸡已经上架,远处谁家电视机里传来吵吵嚷嚷的戏曲声。

他终于开口:“先不急。”

李秀兰皱着眉看他:“不急?地让猪拱成那样,你还不急?”

周有福只是说:“急也没用。”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是压着什么。

第二天下午,天还没黑,周有福扛着一只旧塑料桶上了山。

桶里装的是发酵过的玉米,酸味很重,混着点酒糟气。另一只手里,他拎着一个卷了边的铁盆,走到山腰那块稍平的空地,先把铁盆“哐、哐”敲了两下,随后把玉米倒在地上。

不远处几头黑猪抬起头,耳朵一扇一扇地望过来。

周有福没赶,也没吆喝,只站了会儿,转身下山。

村口恰好有人看见了。

“有福,你敲盆干啥呢?”

周有福头也没回:“喂点东西。”

“喂啥?”

“山上的活物。”

他说得平平常常,谁也没听出异样。

可当天夜里,刘婶就把这事当稀奇讲开了。

“他不赶猪,倒开始往山上送吃的了。你们说他这是认栽了,还是气糊涂了?”

没人说得明白。

只是从那天起,傍晚时分,板栗山上总会准时响起那两下铁盆声。

哐——

哐——

声音不算特别大,可山里空,传得远,尖尖地划过去,像给什么东西立下了规矩。

02

周有福每天傍晚上山这事,没过三天,全村都知道了。

村里人起先觉得怪,后来越看越觉得他这是认命了。哪有人地被糟蹋了不闹,反倒还端着东西去喂的,搁谁看都像是气短了,或者真没招了。

刘婶在井边压低嗓子说:“我看他是想不开了。”

赵德顺蹲在旁边搓烟丝,摇了摇头:“也未必,周有福这人闷是闷,心里不见得没数。”

刘婶撇嘴:“有数能干这事?那可是钱满仓家的猪,不是他自个儿养的鸡鸭。”

说的人多了,话就变了味。

有人说周有福怕钱满仓,不敢硬碰硬;有人说他是想把猪喂熟,到时候闹出更大的理;还有人说得更损,说他大概是看自家地救不回来了,干脆拿点发酵玉米去套近乎,省得以后被拱得更厉害。

这些闲话飘进周有福耳朵里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那阵子,他每天的日子几乎一成不变。

天不亮起床,先把院子扫了,再去灶房里点火。李秀兰咳得厉害时,他就把早饭也一块做了,煮点稀饭,拍几颗蒜,热昨晚剩的菜。儿子吃完去学校,他扛着锄头出门,先上山看一圈地,再去别家帮忙抬料或者砌砖,傍晚回来,泡发酵玉米,拎桶上山,敲盆,倒料,下山。

动作不多,可一天一天,没断过。

那片板栗山在这两个月里被糟蹋得更明显了。

猪这种东西,看着笨,拱起地来却厉害。它们尤其爱拱湿土,板栗树根边松软,一拱就是一个坑。周有福刚补平,隔两天又翻开。玉米地更不用说,一脚一拱,幼苗就折,根都露出来。

有天午后刚下过一阵急雨,周有福上山去看,见那块林下地被猪翻得像犁过一遍。

他蹲下去,用手捏了捏土。

土还是细的,湿润,原本该是最好长东西的时候。现在却被猪拱得杂草混着泥连种下去的红薯苗都露了白根。

他蹲了很久,没说话。

远处猪群还在树阴下哼哧哼哧地找吃的,一群黑东西拱来拱去,肚皮圆滚滚,油光发亮。看着它们越长越壮,周有福脸上的神情反倒更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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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家时,李秀兰正在给儿子缝校服裤脚。

她见他脸色不对,放下针线问:“又拱了?”

“嗯。”

“坏得厉害吗?”

“厉害。”

李秀兰咬了咬牙,眼圈都急红了:“那你还喂?”

周有福弯腰把桶里剩下的一点玉米渣倒给鸡,声音不高:“不喂也拱。”

李秀兰盯着他,像第一次看不懂这个男人。

她跟周有福过了十几年日子,知道他不是没脾气。他年轻的时候也跟人红过脸,修水沟的时候跟隔壁村的人狠狠干过一架,额角都撞破了。后来慢慢年纪上来,家里事多了,他才学会了忍。

可这回的忍,看着不像真认了。

像是在等。

那天晚上,李秀兰咳得睡不着,索性翻身坐起来,压着声音问他:“你到底想干啥?”

周有福躺在炕沿边,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半天才回一句:“人不讲规矩,东西总认规矩。”

李秀兰心里一跳。

她还想再问,周有福已经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没再说了。

第二天,周有福去了村干部老陈家。

老陈在村里干了好多年,谁家鸡丢了、地界吵了、下水沟堵了,都爱去找他。他这人不坏,见谁都笑,最拿手的却不是替人做主,是和稀泥。

周有福把钱满仓放猪上山的事说了,老陈叹了口气:“走,俺也去看看。”

两人上山的时候,正碰上钱满仓赶着几头猪从坡底往上放。

老陈眉头当场就皱了:“老钱,你这不合适吧?都跑人家板栗山来了。”

钱满仓一看村干部来了,立马换上一副讲理样儿。

“也不是我故意放他家地里,是猪乱跑。再说了,这山和山挨着,哪能一条线画死。真要有损失,让有福说个数,差不多赔点就得了。”

那口气轻飘飘的,像掏个三五十块就能翻篇。

周有福站在旁边,心里一下就凉了。

板栗山不是一锤子买卖,猪拱坏的不只是眼前几棵苗,是树根,是地力,是后头一整季的收成。赔点钱,说得简单,拿什么赔这两个月的折腾。

老陈夹在中间,果然还是那句话:“一个村的,闹僵了谁脸上都不好看。老钱,猪收着点。有福,你也别太上火,慢慢商量。”

周有福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他只看了一眼老陈,又看了一眼钱满仓,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这事靠别人,没用。

钱满仓回去时还笑着拍了拍老陈的肩:“看吧,我就说有啥事好商量,乡里乡亲的。”

周有福站在地头,听着那句“乡里乡亲”,太阳穴都跳了一下。

那天傍晚,他照旧拎着桶上山。

风不大,天边还有一抹火烧云。周有福走到固定那块平地,先把铁盆敲了两下。

哐。

哐。

这回,离得近的几头黑猪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头。

它们像听懂了什么,耳朵立着,鼻子朝空气里使劲嗅。周有福把发酵玉米倒下去,后退一步,那几头猪便一窝蜂拱了上来,争先恐后,嘴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玉米发酵后气味重,猪尤其爱吃。

周有福站在一边,眼睛一直落在猪身上。

他看它们怎么聚过来,看它们抢食,看它们一边拱一边记位置。看久了,脸上竟慢慢浮起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不是解气,也不是高兴。

像是终于捏住了什么头绪。

偏偏这时候,钱满仓从山下上来了。

他远远瞧见自家猪围在那块地上抢食,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脸色就拉了下来。

“周有福,你喂它们干啥?”

周有福回头看他,手里还拎着空桶。

“它们都跑我山上来,我总不能看着糟践粮食。”

钱满仓一时没接上话。

这句话乍一听像服软,细一想又不是那个味。可他拉不下脸,只能硬着头皮骂一句:“你少多事,喂惯了它们更野。”

周有福点点头:“野不野,那也是你家的。”

说完他就走了,没再多留。

钱满仓站在原地,心里莫名有点发堵。

他看着那群黑猪埋头抢食,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不安。可这点不安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再怎么说,猪还是他家的猪。

能出什么岔子。

可从那天开始,他赶猪回圈时,确实有几头比以前更难赶了。

尤其傍晚,猪一到那个时辰就总爱往周有福板栗山那边张望。赶得急了,还会在路口打转,鼻子朝山腰那边拱,像在等什么声音。

钱满仓起先只当是巧合,骂两句,抽两条竹条,也就过去了。

他还不知道,两个月的事,就是从这些看不出门道的小反常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03

人一旦把别人的退让当成软弱,就容易越来越没分寸。

钱满仓就是这样。

他起先还稍微遮掩一下,把猪放在山脚活动。见周有福没再来闹,村干部也只是口头说了两句,他心里就笃定了,这人拿自己没办法。

于是没过几天,他放猪放得更大胆了。

早上天一亮,猪圈门一开,三十多头黑猪呼呼啦啦出去,沿着路边草地一路拱,拱着拱着就进了周有福家的板栗山。到傍晚,他再上山去赶,像赶自己家的羊一样自然。

有时在小卖部门口坐着喝茶,他还拿这事当笑话说。

“有福这人懂事,不像有些人,一点边边角角的事都得红脖子。”

旁边有人听着不舒服,也不好多嘴,只能含糊应一声。

钱满仓说得越轻巧,周有福家那边的日子就越堵。

那阵子,周有福没少补地边。

猪喜欢从边上往里钻,他就扛石头,垒矮墙,想把路堵住。可白天垒好,第二天去看,石头又被拱歪了,有些地方连泥带草皮都被掀开。周有福索性削了几根木桩,敲进土里,又绑上破竹片。

李秀兰站在屋后看着他干活,心里又酸又急。

“你这么补,补得过它们吗?”

周有福抡锤子的动作没停:“补不过也得补。”

“你去找他家算账啊。”

“找过了。”

“那就再找。”

周有福没出声。

锤子砸在木桩上,咚咚咚地响,声音闷闷的,像敲在胸口。

李秀兰忍不住了,走过去压着火说:“你天天上山敲那铁盆,村里人背后都咋说你,你知道不?”

周有福抬眼看她:“咋说?”

“说你窝囊,说你让猪欺负到头上了还赔笑脸。还有人说你是不是傻,拿自己粮食去喂人家的猪。”

这话说完,两人之间静了一阵。

周有福把锤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还是不急不慢:“他们爱咋说咋说。”

李秀兰气得眼圈发红:“你到底是喂猪,还是养仇?”

这句话一出来,周有福终于抬头认真看了她一眼。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被戳破后的恼羞,反倒更沉了一点。

“养仇?”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掂了掂,“仇早就有了,不是我养出来的。”

李秀兰被这句话堵住,半天没说出话。

周有福弯腰继续扶木桩,过了会儿才淡淡补了一句:“人不讲规矩,东西总认规矩。”

这话他第二次说,李秀兰听着,心口莫名发紧。

她还是不完全明白丈夫在做什么,可她开始意识到,周有福并不是没招。

他只是把招数放得很慢,慢到谁都看不出来。

那段时间,周有福喂猪的规律越来越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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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傍晚,差不多都是太阳快落山、鸡开始往院子里走的时候,他就会把泡好的发酵玉米拎上山。桶是旧化肥桶,边沿有裂口,走起路来一晃一晃。铁盆更旧,盆口卷了边,敲起来声音尖,穿透力强。

他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

那块地方在山腰偏东,不远处有棵歪脖子板栗树,地面相对平整,四周树木又能挡风。周有福把玉米倒下去,不多不少,刚够猪抢一阵,抢完就没了。

他从不摸猪,也不赶猪,只是让它们吃,让它们听见那两下声,再闻见那股酸香味。

第一周,猪只是慢慢靠拢。

第二周,远处的猪一听见盆响,就会立刻往那边望。

第三周,哪怕钱满仓已经在山下吆喝着赶回圈,猪也总忍不住多绕一圈,往投喂的地方去看看。

周有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有时候会蹲在树后,看那些黑猪抢食。几头大的用肩膀拱开小的,鼻子扎进地里拱得飞快,边吃边哼。吃到最后,连草根上的渣都要舔干净。

周有福看着看着,神情竟变得有些专注。

像山里老猎人盯着自个儿设下的夹子,天天看,看它什么时候收口。

有一次,李秀兰悄悄跟着他上山。

她藏在一丛杂树后头,看见周有福敲了两下盆,远处几头猪立马从树阴底下窜出来,直奔那块平地。猪蹄踩得泥土飞溅,抢得满地乱拱。周有福就站在旁边,像没看见它们是钱满仓家的猪,也像根本不心疼自己那些发酵玉米。

李秀兰在暗处盯着丈夫的侧脸,第一次觉得他有点陌生。

不是坏,也不是狠。

是冷。

那种冷不是对着人喊出来的,而是像井水一样,看着不翻不涌,手一伸进去,冻得骨头发紧。

晚上回家后,李秀兰没再问他。

她只在睡前低声说了一句:“你别闹到收不住。”

周有福翻了个身,半晌才回:“我心里有数。”

有说这两个字,说得很稳。

另一头,钱满仓还在误判。

他只看见周有福没闹,村里人也没真站出来替他说话,就以为这事算是过了。他甚至开始有点得意,觉得自己到底比周有福活络,懂得怎么拿捏人。

有天在卖部,几个人闲聊到地界的事。

钱满仓点着烟说:“这村里人,脾气不能太硬,太硬了不好混。你看有福,多懂事,我说两句,他就不较真了。”

赵德顺听得心里发堵,忍不住说:“那也不是懂事,是懒得跟你扯。”

钱满仓斜他一眼,呵呵笑:“扯不扯,结果不一样?猪还不是照样上山。”

这话让旁边几个人都闭了嘴。

同村这么多年,大家都知道钱满仓是什么脾气。占点小便宜,他自己不觉得过分,还总爱往“乡里乡亲”上扯。别人要是真翻脸,他又会立刻摆出一副受委屈的样子,好像自己才是那个被不近人情对待的人。

周有福以前在修水沟、借路、挪柴垛这些事上,没少让过。

有一回赵家修房,从他家门口借道运砖,车把路压烂了,他也只是自己拿锹补平。还有一回,隔壁田埂往他家地里挪了半尺,他看见了,最后只是笑笑,说算了。

村里不少人都觉得,周有福是典型的老实人,能忍,肯吃亏。

只有李秀兰知道,这个人不是不记。

他只是不爱在嘴上记,他记在心里。

大概又过了十来天,开始有些异常更明显了。

那天下午,钱满仓照旧上山赶猪回圈。一路上他拿竹条挥着,嘴里“啰啰啰”地叫,可有一头最大的黑猪走到岔路口时,突然不跟群了,鼻子一抬,朝山腰那边闻了闻,掉头就跑。

钱满仓追得气喘吁吁,骂得脸都红了。

“你个畜生!回来!”

那黑猪根本不理他,钻过两棵树之间的小道,直往山腰窜。

钱满仓追到半坡,刚好看见周有福站在树边,手里拎着那个铁盆,没敲,只轻轻晃了一下。猪立刻奔过去,在他脚边团团转,像是等着开饭。

钱满仓当时心里就沉了一下。

他盯着那头猪,又盯着周有福手里的盆,后背莫名有点发凉。

周有福看见他,也没说什么,只把桶里的玉米倒了。

黑猪扑上去就吃,呼噜呼噜,连头都不抬。

钱满仓硬着头皮骂:“你少给我家猪养成毛病!”

周有福看着他,语气还是那样平:“毛病不是我养的,它爱往哪儿去,你刚才不也说,猪懂啥?”

钱满仓被噎得脸一僵,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少拿我话堵我。”

周有福没再接,转身下山。

钱满仓站在原地,看着那头猪吃得满嘴都是玉米渣,心里那点不安一下子长大了。

可他还是没真正醒过味来。

他只当是猪贪吃,闻着味了。

等过几天,关回圈里,自然就收心了。

他不知道,牲口跟人不一样。人讲脸面,讲一时气头上的输赢;牲口认的是声音、味道和肚子填饱的地方。

有些路,一旦记住了,比人还难改。

04

时间在村里过得慢,慢得像屋檐上的水,一点一点往下滴。

可一件事要是真在心里记着,日子又过得特别快。尤其对周有福来说,那两个月像一条悄无声息收紧的绳,一天紧一点,不露声色,却没停过。

六月底到八月初,山里的样子变了好几回。

最热的时候,午后太阳白得晃眼,地皮晒得发烫,猪爱躲在树阴底下喘气。傍晚一过,山风凉下来,板栗叶子沙沙响,那两声铁盆响便格外清。

后来连着下了几场闷雨,山路变得泥泞,鞋底一踩一个窝。周有福裤腿常常湿到膝盖,手里拎着桶,照旧一步一步往山腰去。

有好几次,李秀兰劝他:“今天雨大,就别去了吧。”

周有福换双胶鞋,还是去。

他说得简单:“该去就去。”

这话听着像说一件小事,李秀兰心里却很清楚,这不是在喂猪,这是在熬一件事。

周有福一次都没断。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他白天在外头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傍晚那个点,他还是会泡好发酵玉米,上山,敲盆,倒料。

那声音慢慢成了山里固定的一部分。

先是猪认了,后来连路边野狗都认了。再后来,村里几个孩子只要听见山上传来那两声脆响,就会笑着说:“周叔又去喂‘山猪’了。”

“山猪”这外号本来带着玩笑,说着说着,却没人再觉得好笑。

因为钱满仓家的猪,确实越来越不对劲。

它们上山后,活动范围越来越固定,几乎天天都绕到周有福投喂的那片坡地。哪怕当时没食,也喜欢在那儿拱一拱,嗅一嗅。傍晚将近时,整群猪会明显躁动起来,鼻子朝着山腰方向闻,耳朵一竖,像在等什么信号。

有一回,钱满仓比平时早半个钟头赶猪回圈。

猪群走走停停,刚走到山脚,其中一头母猪就突然停住,朝山里叫了一声。其余几头也跟着不安分,脚步乱了,直往一边偏。钱满仓抽了两竹条才勉强把它们赶回去,心里烦得够呛。

回家后,他边拌料边骂:“都让那点发酵玉米勾了魂了。”

他老婆在屋里问:“那你还不管?”

钱满仓嘴硬:“管啥?过几天关圈催膘,饿两顿自然就老实了。”

话是这么说,心里那股烦躁却越来越重。

村里人也看出不对了。

刘婶在井边压低声音说:“你们发现没,钱满仓家的猪现在一到傍晚就往周有福山上瞅。”

有人接话:“我前天还看见,有一头在圈里听见盆响,撞栏呢。”

赵德顺吐了口烟:“周有福这人,不声不响,怕是没安什么糊涂心。”

刘婶眼珠一转,小声道:“我早就说了,他越闷越不对劲。你们谁见过他真认吃亏?”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了沉。

大家回头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周有福这些年确实总让,可他让归让,心里那条线一直在。谁占了他多少便宜,他嘴上不提,不代表他没数。

眼下这件事,最怪的就在这儿。

他不闹,不吵,不去拍桌子,不去拽着人评理,只是一天不落地去敲盆喂猪。谁也说不上这事到底哪儿不对,可越到后头,越让人心里发毛。

李秀兰也开始明显察觉到了丈夫的变化。

周有福还是那个周有福,吃饭不快不慢,干活不偷懒,说话不多。可他脸上的火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静的等待。

他不再提“地又被拱坏了”这种话,也不再说“钱满仓真不是东西”。

他只是在上山前,会摸摸铁盆边沿,看看桶里的料够不够。

像一个人把所有该生的气都咽完了,开始专心等结果。

那天夜里,李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虫叫,屋里闷热,炕上竹席都让身上的汗打潮了。她侧过身,看见周有福还没睡,眼睛睁着,盯着窗缝里一点点月光。

是不是快收网了?”她忽然问。

周有福一愣,随即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你也看出来了?”

李秀兰心里一凉:“我就怕你走太远。”

周有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没走远,我就在这山上站着。是他把猪往我这儿赶,是他自己不管,我就是顺着它的性子来。”

“可万一闹大了呢?”

“闹大,也得先看是谁闹。”

这话说完,屋里又安静下来。

李秀兰望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心里又酸又疼。她不是怕他害人,她知道周有福不会干那种出格事。她怕的是,这两个月,他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一个人要受多大的委屈,才会一声不吭地把报复磨成这种样子。

到第六十天的时候,天已经有了点初秋的意思。

早晨起风,叶子边有点发硬,板栗壳上也慢慢带了青黄。钱满仓盘算着,该把猪逐渐关回圈里催膘了。猪放山虽然长得壮,可太散了,最后出栏前还得收一收,这样卖相才好,肉也更紧。

他算计得挺美。

这批黑猪是他今年最大的盼头,卖好了,冬天盖偏房的钱都有了。

他甚至在卖部门口跟人吹过:“再有半个月,我这批猪就能出手。黑猪肉紧实,城里人抢着要。”

那天一大早,钱满仓起得比平时还早。

他给猪圈添了新草,想着从今天起,慢慢收心,让猪别总往外跑。他走到圈门口时,还没发现什么不对,只觉得猪群比平时更躁,挤在一块,鼻子不停往门缝里拱。

“饿了是吧?马上喂。”

他嘴里念叨着,顺手把圈门一拉。

门刚开了一条缝,最前头那头大黑猪猛地就顶了出来。

紧跟着,后头几十头像挤塌了似的,一团团往外冲。它们先是挤在院门口,一边急促地闻空气,一边原地打转。下一秒,像突然认准了什么方向,齐刷刷调头,朝村外山路猛窜。

钱满仓整个人都懵了。

“回来!回来!”

他扯着嗓子喊,抄起竹条就追。

可猪群根本不理他。

撞门的撞门,钻篱笆的钻篱笆,几头小的甚至从柴垛边的缝里直接挤了出去。

黑乎乎一片猪影沿着土路往前冲,像一股发了疯的黑水。

村里人听见动静全跑出来看。

刘婶站在门口,手里的盆都掉地上了:“哎哟我的天,这啥啊!”

有人去拦,有人躲,有人跟着追。

钱满仓跑得满头大汗,心里那股不安终于一下子炸开了。

因为他眼睁睁看见,那些猪冲出去以后,没有往平时放风的荒坡跑,也没有往河沟边散,而是直直地朝周有福家的板栗山去。

像是山上有人在等它们。

更要命的是,就在这时,远远的山风里,真的传来了两声熟得不能再熟的铁盆响。

哐——

哐——

钱满仓整张脸,唰地一下就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