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炊烟从高桥镇升起,歪歪扭扭地升腾在那些灰黑的屋顶之上。

柏良达趴在远处的土坡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镇口那座伪军哨卡。

五月的天,地里的麦子正抽穗,风一吹,绿浪翻滚。

可不远处的那座哨卡却像一根刺,扎在这片庄稼地中间,扎得人心口疼。

哨卡外面堆着沙袋,两个伪军背着枪站在镇口哨卡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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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良达仔细观察了半晌,进出镇子的人都要被搜一遍身,卖菜的农妇被他们翻来翻去,菜篮子扔了一地。

他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江镇办事处下了命令:必须尽快拔掉这个哨卡,打通南北通道。

柏良达领了任务之后,便带着李东成几个人在这附近转了好几天,可愣是没找到下手的地方。

伪军狡猾,白天晚上都有人站岗,守卫森严,硬打不行,只能智取。

当天下午,柏良达正准备往回走,突然看见一个老头挑着水桶从哨卡里出来。

老头六十来岁,佝偻着背,走路慢吞吞的。柏良达跟了上去,一直走到了井台边。老头打水的时候,他凑过去搭话:“老伯,给谁家挑水啊?”

老头抬头看他一眼:“给那些兵。”话里透着不情愿。

柏良达接过扁担帮他往上提水,两个人就这么聊开了。老头姓张,庄稼人,被伪军抓去挑水砍柴,干的是苦力,吃的是剩饭。柏良达听他这么说,心里渐渐有了底。

“老伯,”柏良达压低声音,“我是江镇警卫队的。”

张老头手里的水桶一晃,水洒了半截。他愣愣地看着柏良达,吃惊了一瞬之后,眼里渐渐泛起了光。

“咱们打鬼子,保护穷人。”柏良达说,“您能不能帮个忙,带两个人进去?”

张老头蹲下来,把水桶放稳当,半天没吭声。

柏良达以为他害怕,正要再劝说几句,张老头忽然开口:“他们这几天要杀猪。”

“什么?”

“哨卡里那几个兵,这几天嚷嚷着要吃肉,让我找个杀猪的来。”张老头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们会杀猪不?”

柏良达心头一跳,压着声音问:“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张老头说,“里头一共十二个人,枪都放在睡觉的地方。”

柏良达看着他,看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被忍气吞声了大半辈子,这一刻,他是真把性命豁出去了。

“老伯,明天下午四点。”柏良达握住他的手,“您只管带我们进去,剩下的事我们来。”

张老头点点头,挑起水桶走了,脊背好像挺直了些。

第二天下午,柏良达和李东成换上了屠夫的衣裳。

那是从镇上借来的,黑布褂子,上面满是油腻,在太阳底下泛着黑光。他们把二十响的驳壳枪和子弹用油布包好,塞进竹篓底层,上面盖着杀猪刀、刮毛刀、铁钩子,还有一捆麻绳。

柏良达又往围裙上抹了把猪油,闻着那股腥膻味,自己都觉得像个杀猪的。

四点差一刻,他们到了约定的地方。张老头已经等着了,挑着两桶水,扁担压得弯弯的。

“走。”张老头说。

三个人朝哨卡走去。柏良达走在后面,看着张老头的背影。老头走得不快,但步子稳,两桶水晃晃悠悠,愣是一滴没洒出来。

哨卡门口,两个伪军正在阴凉处坐着。看见他们过来,其中一个站起来,拿枪一指:“干什么的?”

“杀猪的。”张老头放下水桶,“前两天说好的,找人过来杀猪。”

伪军走过来,把竹篓翻了翻。杀猪刀碰在一起,咣当响了几声。柏良达站在太阳地里,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脸上的油渍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进去吧。”伪军摆摆手。

柏良达弯腰拎竹篓,心落回肚子里。他看了一眼李东成,李东成也看他一眼,两个人跟在张老头后头,进了哨卡。

院子不大,东边一排平房,西边是猪圈。一头黑猪在里头哼哼,大概知道要杀它,烦躁地转来转去。

张老头把他们领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说:“猪圈在后头,你们先收拾着,我去烧水。”

柏良达点点头,提着竹篓往猪圈走。他一边走一边用眼睛扫着四周:平房中间那间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架着几支步枪;两个伪军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枪靠在墙边;岗楼上一个,正探着脑袋往下看。

猪圈里臭烘烘的,苍蝇乱飞。柏良达和李东成把竹篓放下,拿出杀猪刀,开始磨。青灰色的石头,磨上去刺啦刺啦响。

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挪。

柏良达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心里算着时间。外围有魏队长带着十二个同志埋伏着,只等枪响。

“动手不?”李东成低声问。

“等天黑。”柏良达说。

那头黑猪叫得更凶了,在圈里乱撞。李东成说:“要不真杀了它?演戏演全套。”

柏良达想了想,点头:“杀。”

两个人跳进猪圈,按住那头猪。猪拼命挣扎,叫声能把天捅个窟窿。柏良达一刀下去,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身。猪叫渐渐弱了,哼哼几声,不动了。

这时候太阳落了山,天色暗下来。

张老头从厨房探出头:“水开了!”

柏良达和李东成抬起死猪往厨房走。经过那排平房的时候,柏良达往里瞟了一眼——伪军们正围在一起等着吃饭。

厨房里热气腾腾,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张老头往灶里添着柴,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柏良达把猪放在案板上,开始烫毛、刮皮。李东成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干得像模像样。刮下来的猪毛堆了一地,血腥气混着热水气,满屋子都是。

天黑透了。

两个伪军晃悠着进了厨房,想看看肉好了没有。其中一个吸吸鼻子:“香,真香。”

柏良达正在刮猪后腿,头也没抬:“快了,再等会儿。”

两个伪军凑到案板边上看。柏良达冲李东成使了个眼色。

李东成转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岗楼上那个伪军背对着他们,正朝远处张望。

柏良达直起腰,手里的刮毛刀没放,另一只手摸向案板底下的竹篓。

两个伪军还盯着那头猪,咂着嘴。

“这猪肥,”一个说,“够吃几天的。”

柏良达走到他身后,刀往前一递,从肋骨缝里捅进去。

那伪军哼都没哼一声,往前一栽,趴在猪身上。另一个愣住,刚要喊,李东成从背后勒住他的脖子,一刀抹了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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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淌到地上,和烫猪的水混在一起,淡红色的,流得到处都是。

张老头站在灶台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柏良达压低声音说:“老伯,蹲下,别动。”

他从竹篓里摸出油布包,打开,把驳壳枪递给李东成一把。两个人把子弹推上膛,贴着墙根往外摸。

院子里静悄悄的。岗楼上的伪军点了一根烟,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柏良达瞄准那点火光,扣了扳机。

枪声炸响,岗楼上的人一头栽下来。

平房里炸了锅,碗摔碎的声响,板凳倒了的声响,还有喊叫声、咒骂声。柏良达和李东成扑到门两侧,枪口对着门口。

第一个伪军冲出来,被李东成一枪撂倒。第二个缩回去,从窗户往外打枪。子弹贴着柏良达的耳朵飞过去,打在墙上,土坷垃崩了一脸。

就在这时,哨卡外面枪响了。魏队长带着人冲上来,隔着沙袋往里打。里面的伪军慌了神,不知道该守门还是守窗。

柏良达趁这工夫,一脚踹开门,滚进去,趴在地上就是一梭子。

屋里乱成一团,桌子翻了,碗筷踩得稀碎。几个伪军趴在桌子后面,枪口乱晃。柏良达换了梭子,喊了一声:“缴枪不杀!”

李东成从另一边窗户翻进来,枪口顶着最近的一个伪军脑袋。那人把枪一扔,举起手来。

其他人也停了火。

魏队长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一清点,打死六个,活捉六个,还有一个穿绸衫的汉奸,躲在床底下筛糠。

缴获的东西堆了一地:歪把子机枪一挺,步枪十二支,手枪两支。战士们翻来覆去地看那挺机枪,乐得嘴都合不上。

柏良达走出屋子,蹲在院子里喘气。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衣裳贴在肉上,难受得要命。

张老头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柏良达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老伯,”他说,“往后不用给他们挑水了。”

张老头点点头,站在那儿,忽然抹了一把眼睛。

天亮的时候,哨卡烧了。黑烟冲天,烧了很久。

柏良达带着队伍往回走,路过那片麦地,麦穗在风里晃来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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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高桥镇的人记得,那年五月,南北通道打通了,运盐的担子、挑粮的挑子,从镇口过的时候,再没人拦着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