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带着极度压抑的破碎感传来的。

“浩子……嫂子实在没办法了,瑶瑶的救命钱,就差这一个章了,可他们就是不给盖啊……”

我猛地从办公椅上站了起来,手里的案卷被我一把扫落。在我三十五岁的人生里,大嫂秀琴是一个如同山川般坚韧的女人。大哥十年前在矿难中走后,是她一个人咬着牙,扛起锄头,种地、打零工,硬生生把我供出了大山,供进政法大学,直到我如今在省城成为一名小有名气的律师。

这十年里,无论是烈日下割麦子磨破了手,还是寒冬腊月在冷水里洗衣服冻裂了骨节,大嫂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她常说的一句话是:“咱们底层老百姓,只要肯吃苦,天塌不下来。”

可现在,这个连天塌下来都要用脊梁骨去顶的女人,在电话里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

“大嫂,你别慌,你现在在哪?”我一边把车钥匙抓在手里,一边大步朝办公室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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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镇政府的便民服务大厅……我在这里耗了三天了,浩子,瑶瑶还在重症监护室等着这笔大病救助款做手术啊,医生说最迟明天必须交费,可大厅里的人说,材料不对,领导不在,系统坏了……我求他们了,我真的跪下求他们了……”

听到“跪下”两个字,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里的怒火犹如被浇了一桶汽油,瞬间爆燃。

大嫂的女儿,我的亲侄女瑶瑶,上个月查出了急性白血病。为了治病,大嫂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好不容易申请到了十万块钱的民政大病特批救助款。县里和市里一路绿灯,都体谅这个苦命的单亲妈妈,特事特办把字签了。现在,所有的流程只差最后一步:只要镇政府的民政窗口核实盖个公章,钱半小时内就能打到医院的账户上。

就这么一个核实情况的公章,硬生生把一个母亲逼到了绝境。

“大嫂,你就在大厅里坐着,哪里也不要去。我这就回来,两个小时必到!”

挂断电话,我踩下油门,汽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瓢泼大雨中。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却怎么也刮不去我眼前的阴霾。我的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三个小时的车程,我硬生生压缩到了不到两个小时。当我一脚刹车将车停在镇政府大院时,雨依然下得很大。

冲进便民服务大厅的那一刻,我的眼眶瞬间红了。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柜台后低头看着手机,时不时传来短视频的笑声。而在大厅角落冰冷的塑料椅上,大嫂蜷缩在那里。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苍老的脸颊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塑料层层包裹的档案袋。

她的鞋子上全是泥巴,裤腿湿了半截。看到我走进来,大嫂猛地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一软差点摔倒。

“浩子……”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眼泪又一次决堤。

我快步走过去,一把扶住她,强忍着心里的酸楚,轻声说:“嫂子,我回来了,没事了。把材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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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那个还带着大嫂体温的塑料袋,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走向写着“民政救助”的窗口。

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戴着耳机,对着手机屏幕聚精会神地打着游戏,屏幕上的厮杀声透过玻璃缝隙传了出来。

我敲了敲玻璃:“你好,办理大病救助盖章。”

年轻人头也没抬,甚至连眼皮都没撩一下,不耐烦地拖着长音说:“没看系统维护着吗?今天办不了,明天再来。”

“系统维护?”我冷笑一声,“我大嫂前天来,你告诉她领导去县里开会了,没人签字不能盖章;昨天来,你告诉她少了一份村委会的证明复印件,让她冒雨跑回村里去补;今天她把所有的东西都拿来了,你又说系统维护?一个镇政府的内部核验系统,需要维护三天?”

年轻人终于被打断了游戏,有些恼火地摘下耳机,斜着眼睛打量着我:“这镇里的规矩是你定的还是我定的?办不了就是办不了!”

大嫂在后面拉了拉我的衣角,怯生生地哀求:“浩子,别跟他们吵,咱们惹不起人家啊……”

那年轻人听到这话,更加得意了,往椅背上一靠,端起旁边的保温杯吹了吹茶叶:“你吼什么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