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人间烟火，去了哪里？城市活力的根源，是人十五五首度提及“人口活力”
作者：训哥儿
来源：城读上海
文章已获授权
“江浙沪没有夜生活。”
这句流传于社交网络的调侃，此前我倒没有特别深刻的感受，外滩的游客常年络绎不绝，巨富长的小资酒吧灯红酒绿——在我的视角里，上海本就是一座不夜城。
直到2024年去了趟长沙：凌晨12点，餐厅开始陆续上客；凌晨3点，小吃街依旧人潮穿梭。那种扑面而来的热气腾腾，彻底颠覆了我对“夜生活”的想象。
夜生活只是城市活力的外在表象，却能最生动地彰显一座城市的“人气”。
四方坪夜市 来源长沙发布
回看上海，城市级的市民节庆活动一年比一年火热，旅游节、国际光影节、“五五消费节”；各类艺术展览、文艺演出层出不穷。居民的生活选择越来越多：24小时便利店遍地开花，大中小购物中心密如蛛网。
与此同时，承载几代人记忆的生活集市，正在陆续退出历史舞台。
上海最大的花鸟市场，岚灵花鸟市场即将关闭；曾经华东地区最大的水产批发市场，铜川路水产市场，也已让位于“真如之心”。
与“环境脏乱差”“深夜扰民”“油污满地”这些词关联在一起的街边摊贩、违建集市，也基本销声匿迹。
岚灵花鸟市场 来源Shanghai LOOK
这些都是城市发展的成果，无可厚非。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仔细想想，大概就是少了那口“人间烟火气”。
而近些天上海“十五五”规划正式发布，其中特别关注到了一项——“提升城市人口活力”，这是“人口活力”一词首次出现在上海的五年规划中。
借此机会，我们想抛出一个问题，上海如何唤醒沉睡的“人口活力”。
上个世纪，上海就收获了“东方巴黎”、“不夜城”的称号。霓虹闪烁，纸醉金迷，成为无数人心驰神往的乐园。
今天的上海，不论是从消费娱乐能级，还是艺术文化体验，依旧是全国最耀眼的存在。
随着城市治理的精细化，那些低成本、接地气的街头大排档、烧烤摊，在城市中心区几乎绝迹。对于只想花几十块钱和朋友在路边撸串聊天的普通人来说，选择确实变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沉浸式小剧场、午夜快闪酒馆、博物馆夜场、Livehouse……上海的夜生活正在经历从“烧烤摊”到“文化体验”的迭代升级。
长乐路街边酒行 来源Shanghai WOW
这种迭代固然代表着城市品位的提升，却也意味着门槛的提高，从外滩的私人会所，到衡山路的隐秘酒吧，再到各种新潮的沉浸式体验，他们都是有成本的、分众的消费，而非像长沙夜市那样，属于所有人的“平民烟火”。
细心的你或许已经发现，政府对于“精致都市”与“人间烟火”这对矛盾，这两年正在积极探索新路径。
2025年上海政府工作报告中，就明确写入这样一段话：“支持集市夜市发展，优化外摆设置，城市“烟火气”进一步提升”。
曾经被视为城市管理负担的“烟火气”，正在被重新审视。
这种官方的态度转变，值得赞叹。它背后代表的是“一座城市面向未来的精气神”——即便繁荣如上海，也总有一张属于你的桌子、一串属于你的烧烤。这与上海开放包容、海纳百川的城市精神，完美契合。
上海吴江路夜市 来源上海静安
但相比自上而下的政策调整，更值得深究的是自下而上的根本问题：城市活力的根源，终究在于人。
如果说夜生活的“圈层化”是表象，那么人的生存处境与城市的包容尺度，才是“人间烟火”的根源。
1.人口结构：城市活力的“底色”
让我们先看一组数据。
上海社科院发布的《上海蓝皮书：上海社会发展报告（2025）》显示，上海户籍人口老龄化率已达37.6%，部分老城区甚至超过45%——这意味着，每三个户籍市民中，就有一位是60岁以上的老人。
从七普数据看，上海60岁及以上人口占比，不仅远超深圳、广州、长沙、成都等城市，甚至超过了以“养老”著称的哈尔滨、沈阳。
老年群体自然有他们的生活方式：早睡早起、注重养生、节奏舒缓。而年轻人，则天然向往深夜的喧嚣、街头的烟火。
一座城市的人口结构，决定了这座城市的基本底色。当老年人的比例越来越高，城市的“生物钟”自然会趋向平缓——这不是谁的错，而是客观规律。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老年人多，而在于：年轻人，还能不能在这里热气腾腾地活着？
2.生存压力：被透支的活力
2024年去过一次深圳。同样是“奋斗”为主旋律的城市，同样是让人压力山大、步履匆匆，但那里的感觉，却明显更加生机勃勃、充满朝气。
原因不难理解。深圳60岁以上人口仅占5.36%，是一座被外来年轻人填满的城市。但还有另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
深圳是中国“城中村第一城”——1044个自然村，容纳了约1155万非户籍人口，占全市人口的65%。
这里有20万/㎡的豪宅，也有月租几百元的出租屋。正是这些廉价的落脚点，支撑起千万青年的梦想。
有人说城中村是城市的伤疤，有人说城市更需要包容和接纳。
观点谁对谁错我们不讨论，但是对于在深圳、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打拼的年轻人来说，高昂的租金、快节奏的工作、巨大的生存压力，才是最为刺痛神经、也是必须面对的因素，因为每一项，都在悄悄透支着他们的生命活力。
当生存挤占了生活的全部空间，“活力”又从何而来？
来源网络评论
3.真正的生命力，来自“自下而上”的烟火
前阵子刷到一则视频，记录的是市区流动摊贩的日常。评论区里，有一条留言让我久久难忘：
“希望上海可以容下普通人的小摊。不是那种标榜‘文创’的市集，就是真正维持生计、人间烟火的小摊位。”
为什么这句话让人触动？因为说这话的人，或许就是那个凌晨三点还在街角卖炒饭的年轻人，是那个扛着一家生计的丈夫妻子，是那个怀揣创业梦却付不起店铺租金的普通人。
他们可以是任何人。他们是城市烟火的星星之火。
来源道爸Dow视频留言
这几年，上海也在探索新的路径，支持集市夜市，优化外摆设置。从“负担”到“资源”，官方的态度转变值得肯定。
但真正的问题是：这种“烟火气”，是自上而下的“规划”，还是自下而上的“生长”？
“文创市集”固然精致，但一杯咖啡动辄三四十元，一场演出票价几百上千——它们属于中产，属于文艺青年，唯独不属于那个凌晨还在街头奔波的人。
真正的夜市经济，从来不是靠“规划”出来的。它需要低成本的生存空间，需要包容的治理逻辑，需要允许那些“不完美”但热气腾腾的日常持续发生。
而这，恰恰是当前城市治理中最难的一课。
我们讨论夜生活，本质上是在讨论人口活力。而刨根问底，最终触碰到的，是这座“魔都”在华丽外衣之下，关于人口结构、生存压力与人本关怀之间真实而复杂的博弈。
如何在维持经济引擎高速运转的同时，弥合阶层与代际之间的生活体验裂痕？如何在追求五个中心等宏大目标的过程中，为普通人和年轻人创造出有温度、可触及、能放松的生活留白？
这比单纯追求GDP增长，是更难、但也更重要的课题。
进入“十五五”，上海对于城市人口的治理路径，进入了全新阶段。
回望“十三五”，政策导向是以“红线思维”守住城市发展底线，手段上强调严格控制、调整存量。
“严格控制常住人口总量。落实国家严格控制超大城市人口规模要求，统筹人口与产业发展、城市布局、公共服务和社会管理，到2020年将常住人口控制在2500万人以内。
加强人口综合调控。更好运用市场化、法治化手段，以产业升级调整人口存量，以功能疏解调控人口增量，有序疏解部分城市功能，促进人口合理分布。”
十四五规划中，则更强调优化人口服务，完善管理制度。
而“十五五”规划，则首次旗帜鲜明地提出：“坚持人口是第一要素，人才是第一资源。”并系统性地提出了“投资于人”的战略理念。
这意味着三重根本转变：
定位之变：人口不再是发展的“成本”和“负担”，而是驱动创新、拉动消费、维持城市运转的“核心资产”。
目标之变：从追求“数量控制”转向追求“活力提升”——包括青年的活力、长者的活力、人才的创造力。
手段之变：从“管控”转向“投资”——投资生育托育以稳基底，投资安居工程以引青年，投资银发经济以活长者，投资人气活动以造氛围。
规划中的具体举措，也呼应着此前我们讨论的每一个痛点：
优化居住证（积分）、户籍梯度化政策，降低人才在沪工作生活综合成本；强化人口综合服务和管理，健全覆盖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的人口服务体系。
从户籍制度的优化，到儿童、青年、老年全龄群体的服务加强，吸引人，留住人，让居民拥有获得感。
“十五五”规划对“人口活力”的重视，本质上是对“人”的回归——承认人不是城市发展的“成本”，而是最宝贵的“资产”。
当年轻人不再为安居发愁，当老年人从“养老”变为“享老”，当新业态从业者拥有稳定的保障，当夜幕降临时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灯火
到那时，上海或许仍不会成为长沙那样的“不夜城”，但它将成为一座真正有温度的、人人皆有归属感的城市。
这，或许比任何喧嚣的夜生活，都更值得期待。
城市因人而兴。而“人”的答案，从来不在政策文件里，而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烟火中。
泗泾夜市 来源最魔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