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年,广州。
杜凤治坐在南海县衙的后堂,翻着刚写完的日记,突然想起几年前肇庆知府郭式昌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君太认真太直性,官场不可与人有真性情,广东更甚。”
那时候他刚到广东不久,还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如今在官场混了五年,他总算懂了。
他在日记里写下四个字:“官场如戏场。”
生旦净末丑,样样都得有。唱得好的,升官发财;唱砸了的,革职查办。而他杜凤治,不过是个在台上跑龙套的。
杜凤治在广东当了十四年官,见过的大小官员数以千计。他在日记里给这些人画像,有的几笔带过,有的浓墨重彩,把那些年官场上的“名角”全记下来了。
先说丑角。
有个叫钟谦钧的,是捐班出身,从九品小官一路爬到三品大员。杜凤治在日记里骂他:“是何伧夫,以一司事得九品虚衔,一生卑污谄谀,保举至三品大员,仍然佐杂面目。”
这话够狠的——说他就算当了高官,还是一副小吏的嘴脸。
还有更损的:“偶得中堂一言半语容与委蛇,看他出来连屁眼都是快活的。”
杜凤治私下和另一个官员方功惠,给钟谦钧拟了一副对联:上联“卑鄙无耻,不脱佐杂习气”,下联“刻薄寡恩,确是绝后行为”,横批“是为贼也”。
这副对联,他记在日记里了。钟谦钧如果知道,估计得气死。
再说净角。
一百多号人,带着戏班子来上任。这哪是来当官,是来开分公司。
杜凤治在日记里没评价,但字里行间能读出那种“服了”的意思。
杜凤治在官场混了十几年,最头疼的还不是同级的同事,而是上下级的关系。
广州知府梁采麟是他的顶头上司,又是同乡,关系本应亲近。但杜凤治在日记里记了一件事:同治九年,梁采麟接印那天,道贺的州县官员挤满了大堂,一百多号人挨个叩拜。
梁采麟六十多岁的人了,要一一跪下回叩。没到一半就受不了了,大呼“实在来不得了,气都喘不过来”,被人搀扶进去休息。
杜凤治在日记里感叹:“此实恶顽笑,年已六十余,如何能连请百余安?”
可这是规矩。下级拜见,上级必须回礼。哪怕累死,也得撑着。
还有一个叫严先佑的,67岁了,还在当谳局总办。开封印的时候,跪下就起不来了,得两个人架着才能站起来。
杜凤治看着这些老家伙在台上硬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对下属,杜凤治也没少操心。
他在南海当知县时,手底下有个叫席宝书的典史,本来在南海干得好好的,突然被调去东莞。席宝书不想离开省城,就来找杜凤治,求他帮忙谋个按察使监印的差事。
杜凤治帮不帮?日记没写。但这种事在官场太常见了——有关系就有门路,没门路就等着被调去穷乡僻壤。
除了那些有品级的官员,官场里还有一群“跑龙套”的人——幕客、书吏、差役,杜凤治在日记里也没少写他们。
有个叫方功惠的,是瑞麟的亲信,晚清著名藏书家,学识渊博,精于版本目录之学。杜凤治和他关系不错,两人经常一起“手谈”(赌博)。
但方功惠有个烦恼:他办事能力强,上司常派他处理科场事务,可他没实职,没印信,办起事来处处受阻。
方功惠找杜凤治诉苦。杜凤治听了,帮他想了个办法:找布政使再发一札,明确方功惠是总办,福纶是副手,再发给方功惠一个木质关防作为凭据。
这事办成了。杜凤治在日记里记下来,没多说,但看得出他对方功惠的同情。
还有那些书吏,杜凤治也没少打交道。有一次,户房典吏汤新欠了“公礼”(其实就是下级定期上交的灰色献金)五百两,杜凤治把他叫来,训斥了一顿:“今日要钱亦大声疾呼!”限期缴清。
五百两不是小数目。这笔钱从哪来?自然是从百姓身上刮。杜凤治知道,但他不管。书吏的“公礼”是他的重要收入来源,不能不收。
光绪六年,杜凤治辞官回乡。临走前,他在日记里写了四个字:“如释重负。”
他终于不用再唱这台戏了。
可他的日记留下来了。那些年他见过的上司、同僚、下属,那些他骂过的、帮过的、同情过的、厌恶过的人,都被他记在日记里,成了这台“官场戏”的见证。
一百多年后,人们翻开他的日记,还能看到那些人的模样——钟谦钧的谄媚,英翰的排场,梁采麟的狼狈,方功惠的无奈。
官场如戏场,生旦净末丑,样样都得有。
至于谁唱得好,谁唱得差,那就要看各人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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