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羊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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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鞍钢

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当我们把目光投向绵延千年的中国对外贸易史,就会发现:海洋不仅连通世界、激荡文明,也深刻塑造了中国经济社会的演进轨迹。

江南文化孕育的上海,地处东海之滨、面向太平洋;岭南文化滋养的珠江三角洲,濒临南海、商贸兴盛。两大区域皆因海而生、依海而兴。近代上海开埠通商,使江南与岭南在同一时代舞台上相互激荡、彼此汇流;而以欧美近代商业文明为背景的“西学东渐”,更为这种地域文化与贸易网络的互动,提供了新的动力。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语境中,中国人创办的第一家近代轮船航运企业——轮船招商局在上海诞生并发展壮大,其中,来自广东的商人与航运人才发挥了重要作用。其成立与经营,成为近代中国文明交流与航运贸易转型的重要历史见证。

传统漕运危机与江南商界的“知识时差”

植根于江南文化沃土的上海,有着源远流长的海洋文化因子。唐宋时期,上海地区就有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节点的青龙港和青龙镇。近年来广受瞩目的青龙镇遗址考古发掘(被列为“2016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出土了大量文物,确证了其作为唐宋重要贸易港口的地位。至清代中叶,黄浦江边的十六铺港埠和上海县城,已有“江海之通津、东南之都会”的美誉。

近代以后,伴随着“西学东渐”的浪潮,西方的坚船利炮与近代轮船进入中国海域。相比于传统的木帆船,西方轮船在速度与载重量上的优势是绝对的。清代有所谓“三大政”,即漕运、盐政与河工,其中维系王朝经济命脉的南粮北运(漕运)体系,长期依赖江南水系特有的平底沙船承担运输。但在外洋轮船的冲击下,传统的沙船业遭遇严峻挑战。

1871年,直隶发生严重水灾,京城迫切需米,但当时的传统沙船业已趋凋敝,无力承运漕粮北上。严酷的现实迫使晚清政府与商界必须寻找新的解决方案。上海的沙船商人在筹备自办轮船企业以应对外资航运压力的过程中,获得了北洋大臣李鸿章的批准与支持。1872年12月23日,李鸿章奏准清廷设立轮船招商局,并于1873年1月17日在上海正式开业。其初衷非常明确——“挽回利权”,以确保漕运和沿海贸易的命脉不完全假手于外商。

招商局初创时,负责筹备的是出身于江苏宝山沙船业世家、时任浙江海运局总办、候补知府的朱其昂。朱其昂等人虽然精通传统沙船业务,但在面对西方近代企业的股份制运作、资本筹集以及国际航运规则时,却显得力不从心,暴露出当时江南商界在应对现代商业制度时的“知识时差”。尽管他“习知洋船蹊径”,但在上海商界人脉不广、号召力有限。

一场“及时雨”:岭南商人的入局与制度移植

在这一关键时刻,大批随着五口通商向北推进的广东商人,成为了中国近代企业发展的一场“及时雨”。1873年5月,李鸿章果断聘请在沪的粤商唐廷枢、徐润加入轮船招商局,由唐廷枢任总办,徐润、朱其昂、盛宣怀等为会办。

岭南地区在对世界的交往,特别是与欧美国家衔接的广度与深度上,有着得天独厚的先发优势。在“西学东渐”的历史进程中,岭南商人最早接触并吸收了西方的商业规则与企业制度,并将其转化为自身的经营本领。

唐廷枢和徐润的家乡,正是岭南文化孕育的珠江三角洲的香山县,更是当时广东“风气最开通的地方”。他俩很早就浸润搏击中外贸易商场,已积累的经验、知识、技能、眼界和人脉,远非国门初开的上海沙船商人等所能比肩。

以唐廷枢为例,他早年曾在香港的教会学堂求学。还在鸦片战争前,为了中外贸易的需要,华南沿海已流行着所谓“广东英语”;正是为了适应广东人与外国人做生意的实际需要,他在1862年(30岁时)精心编撰出版了《英语集全》。这不仅是一部面向商贸往来的实用英语读本,也是一部系统介绍西式商业与社会知识的英语教材,共分天文地理、日常生活、工商业、官制、国防、买办问答等六卷,并用粤语注音。这种跨语言的微观交流工具,是中外贸易文明交融的生动画像。在加入招商局之前,唐廷枢还曾与英商合资开办东海轮船公司,在首批入股的1650股中,华商股份占935股,其中唐廷枢一人就有400股。他还曾出任该轮船公司的襄理。

另一位香山人徐润,同样具有广阔的国际视野。他的叔父徐荣村,早在1851年便率先将中国湖丝运往伦敦,于首届世界博览会上参展,让中国物产在国际舞台大放异彩。徐润本人“年十五来沪上,弃书习贾,业丝茶二十年,中外人士交相推重”,他不仅曾是美商旗昌轮船公司的股东,在受命加入招商局后,更是毅然“即将向做茶叶等生意概行停止,以专局务而免分心”,为招股、揽载煞费心力。

唐廷枢、徐润等岭南商人的加入,为招商局带来了至关重要的商界人脉与近代资本运作经验。对于这项人事变动,上海报界给予了高度评价,1873年6月9日的《申报》以《轮船总办有人》为题称赞:“轮船招商局向系朱君云甫办理,李节相已改委唐景星(注:唐廷枢字景星)总办矣。按,唐君阅历外务,洞悉西船运载法制,以此任属之,真可谓知人善任者也,想轮船公事从此日见起色,其利益岂浅鲜哉?”

“粤人经商、苏人理漕”:大航运贸易网络的崛起

随着唐廷枢、徐润等人的全面操盘,招商局形成了近代企业史上极其经典的一幕——“粤人经商、苏人理漕”。

这是一个两种地域文化巧妙衔接、互补共进的生动案例。由更熟悉国际规则、拥有广泛人脉的岭南商人,负责招股、揽载等全盘商业运作;由熟悉传统官府运作和漕运体系的江南士商,负责处理官务和漕运。

这种合作,从根本上体现了近代江南商人务实而开放的心态——一旦认识到自身在“西学”和近代经营上的短板,便豁达地让更能干的岭南商人来挂帅。同时,这也展现了岭南商人极强的制度移植与资本号召力。在唐、徐二人的苦心经营下,大量资本涌入招商局,当年(1873年)《申报》便惊呼:“查此局近殊盛旺,大异初创之时,上海银主多欲入股份者。”时人亦有云:“昔年招商局朱其昂始创,只有轮船四艘,为运漕而已。后经唐廷枢、徐润接办,推广航路,招集商入股者,粤人十居其七。”1881年,招商局顺利招足了额定资本100万两。1879年底,唐廷枢在致函盛宣怀时无比自豪地回顾:“接办之时,商股全无,至今股份将及百万,每股百两,计七年已分回利息七千两。”

更为壮阔的是,在江南与岭南商人的携手并进下,中国近代的大航运贸易网络被大大激活。他们突破了外资轮船公司的压制和阻挠,不仅将沿海干线以上海为中心,迅速向北延伸至烟台、天津、牛庄,向南拓展至福州、厦门、汕头、广州及香港,几乎贯穿中国绵长的海岸线;更将航运网络深入汉口、宜昌等长江内河体系。这种“沿海干线+内河网络”的布局至关重要,它极大地增强了沿海经济对广袤内地的辐射力。

在此基础上,招商局的航线更是延伸至日本长崎、神户,以及南洋乃至美国檀香山等地。这一创举,极大地撼动了外商的航运垄断。总理衙门章京顾肇新曾评述招商局的崛起:“与太古、怡和鼎峙而三,使其利不尽为外人所攘夺,所谓收回利权者,用意实在于此。”英国人在沪办的《北华捷报》则曾抱怨:“成立轮船招商局原则上是为了中国人,为了尽可能将沿海的商贸发展控制在中国人的手中,只是这个公司过于实现后面的部分了。”

两地商人的精诚合作,真正实现了“挽回利权”的初衷,也为日后中国丰富的本土物产(包括“广货”)走向世界,提供了不受制于外商的近代化物流与资本保障。

历史的回响:交融互鉴的时代启示

近代中国人办企业者众多,但像轮船招商局这样历经风雨、经营成功的却屈指可数。其中,江南文化与岭南文化的融汇互鉴,无疑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今天,当我们漫步上海著名的外滩万国建筑群,在那些曾经外商林立的中心地段,依然屹立着一栋巍峨的百年建筑——著名的轮船招商局大楼。早在1877年,苏州士人潘钟瑞造访此楼时,便在日记中留下了极其生动的现场感:“屋凡三层,就两层之楼已极宽敞,几席齐排。临窗一观,正对黄浦,下接码头,一切安便。”

这栋屹立百年的大楼,宛如一种历史的象征。它见证了在千年贸易的文明交流中,中国商人如何以务实、包容的心态,携手迎接外部世界的严峻挑战;它见证了中华文明如何吸收“西学东渐”的先进企业制度,在洋商占绝对优势的竞争中,硬生生拼下了一个立足之地。

追溯源头,上海开埠后得江南文化与岭南文化融汇之机,沪粤两地的有识之士功不可没。回顾这段由海洋孕育、在激荡中前行的中外贸易史,不仅为我们提供了理解中国近代经济转型的深刻视角,更为今天跨区域的经济协同,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历史参照。挖掘和利用江南与岭南文化中开放、务实、创新的历史底蕴,必将为今天中国高水平对外开放以及“广货行天下”的远洋航程,提供深厚的历史启示。

(本文作者戴鞍钢系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2025年11月28日,作者曾在由上海市社联、广东省社科联、广州市社科联联合主办的第三届“江南文化·岭南文化”对话中,作“江南文化与岭南文化的融汇——轮船招商局的成立和经营”相关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