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大雪封山之前,我坐在五台山的一间禅房里,炉火温吞,窗外是漫天漫地的白。我对面的小沙弥刚刚剃度,满眼是对这世间终极奥义的渴望,他捧着一本泛黄的经书,小心翼翼地问我:“师父,您都一百零二岁了,见过无数高僧大德圆寂,这世上是不是真有那种‘虹化’飞升、天乐鸣空的圣洁死亡?那一定是只有大智慧者才能达到的境界吧?”
我看着他年轻而急切的脸,那上面写满了对神圣的想象。我放下手中的念珠,笑了。哪怕到了我这一百零二岁的年纪,回忆起那件事,心头依然会微微颤动。
“孩子,”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风吹过枯草,“我这一生,送走过显赫的权贵,超度的过学富五车的名士,也曾跪拜在几位佛学泰斗的灵前。他们的离去,有的备极哀荣,有的庄严肃穆。但是,若要问我见过最安详的死亡,那却是不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小沙弥瞪大了眼睛:“那是谁?”
“那是一位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老太太。”我望着炉火中跳动的火苗,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四十年前的那个深秋。
那时候我六十岁,还不算老,但腿脚比现在利索得多。我云游至川西的一个偏远山区,那里山路崎岖,云雾缭绕。我原本是去寻访一位隐居的道友,却在半途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阻隔,不得不借宿在一个名叫“槐树岭”的小村庄里。
村里人听说来了个大和尚,都很敬重。村长把最好的那间瓦房腾出来给我住,但我却被村西头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吸引了。那是压抑的、低沉的啜泣,夹杂在风雨声中,听得人心头发紧。
村长见我驻足,叹了口气,“刘二他娘快不行了。老太太操劳了一辈子,这几天水米不进,眼看着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大师,您是高僧,要不……您去给念念经?送老人家一程?”
我点了点头,随村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走了过去。
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杂着陈旧的木头和泥土的气息。刘二——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正跪在堂屋门口,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走进昏暗的内室。屋里陈设极简,甚至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斑驳的八仙桌和一张老式的架子床。床上躺着一位瘦小的老人,她就是村长口中的刘大娘。
第一眼看到她时,我愣住了。
按照常理,临终之人往往面带病容,或痛苦呻吟,或恐惧挣扎。我曾见过一位富甲一方的商贾离世,哪怕他生前捐资修庙无数,临终时却依然死死抓着锦被,眼珠暴突,满嘴喊着“我不想死,再给我一年”,那种对尘世的贪恋与对虚无的恐惧,让在场的僧众都感到窒息。我也见过一位钻研了一辈子唯识学的师兄,临终前还在纠结经文中的某一句义理是否参透,眉头紧锁,带着遗憾咽了气。
可是这位刘大娘,她太静了。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像风干的核桃皮,满是岁月的沟壑。但她的神色,竟然像是在等待一位久违的老友。听到脚步声,她费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光亮。
“是……大师傅来了吗?”她的声音很轻,像秋天的落叶擦过地面。
我走上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人家,贫僧路过,来看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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