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美的珐华孔雀绿釉莲池纹盖罐、青花“鱼跃龙门”应龙纹大盘、珍稀乌木……从1500米深海中“打捞”的沉船文物,静静诉说着500年前“海上丝绸之路”的繁华。这些来自南海西北陆坡一号、二号沉船遗址的文物,让今人与500年前的文明有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深度对话。
南海西北陆坡沉船遗址的考古发掘,始于2022年10月的一次科考。当时,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的科研人员在南海西北陆坡约1500米深处发现了两处明代沉船遗址。经考古调查,沉船遗址保存相对完好,年代比较明确,不仅是我国深海考古的重大发现,也是世界级重大考古发现。
这一考古发现对于研究明代以来南海海上航线变迁具有重要意义,填补了我国古代南海离岸航行路线的缺环,完善了“海上丝绸之路”南海段航线的历史链条,再现了明代中期海上贸易的繁盛景象,实证了中华先民开发、利用、往来南海的历史事实,是我国古代“海上丝绸之路”贸易往来与文化交流的重要见证,也为航线航路、海洋贸易和文化交流等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
▲出水文物-珐华孔雀绿釉莲池纹盖罐。
一
三个阶段考古调查:
打开深海尘封的时光之门
南海西北陆坡一号、二号沉船遗址位于海南岛与西沙群岛之间的海底,西北距三亚约150公里,是目前我国发现水深最深、规模最大的古代沉船遗址之一。
2023年5月起,由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为主要力量构成的考古团队,对两处沉船遗址开展了3个阶段的系统性考古调查。在一号、二号沉船遗址核心堆积区西南角成功布放水下测绘永久基点;使用长基线、超短基线、惯性导航等多种技术,提高潜水器在水下的定位精准度;使用侧扫、多波束、磁力仪、浅剖等多类型地球物理探测技术,初步掌握了遗址部分区域和重要位置的浅表地层堆积和埋藏情况,探明了两处沉船遗址的分布范围;使用三维激光扫描仪和高清相机对沉船遗址进行多角度、多种类的影像记录,完成了沉船遗址分布区域的全景摄影拼接和三维激光扫描;利用载人潜水器中的机械手,在不伤害文物表面纹饰的前提下,在两处沉船遗址提取文物近千件,根据出水文物特征明确了沉船遗址的年代信息。
▲考古工作人员整理出水文物。
经过考古调查,发现一号沉船遗址由核心区、环形散落区和条形散落区构成。其中,核心区长约37米、宽约11米,为大量堆叠有序、码放整齐的陶瓷器、铁器等船货堆积,可见明显分舱,自北向南排列。环形散落区东西向长约116米、南北向宽约97米,初步判断可能是船舶沉没触底猛烈撞击海床的瞬间,船载物品向四周抛洒形成。条形散落区长约300米、宽约57米,初步判断可能是船舶下沉过程中船载物品不断洒落而形成。
二号沉船遗址位于一号沉船遗址东北约12海里处,由核心区和散落区构成。核心区为大量排列整齐、码放有序的原木堆积,南北长约21米、东西最宽约8米,表面可见原木数量不少于660根。原木多被截成一定长度,外观呈黑色,质地坚硬。原木堆积中部及东部边缘可见零星陶瓷器散落,数量较少,有陶罐、青花瓷碗及蝾螺壳等。原木堆积区西北侧散落有一定数量的原木和少量陶瓷器,以大件陶罐为主,瓷器等小件器物发现较少;东侧有一条带状遗物散落区,发现有陶罐、瓶、器盖、青瓷碗、鹿角、蝾螺壳等。
自考古发掘以来,南海西北陆坡一号、二号沉船遗址先后入选“2023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23年度文物事业高质量发展十佳案例”等。2024年5月10日,国务院核定公布其为水下文物保护区,这是首个由国务院公布的国家级水下文物保护区。
二
南海开发的历史实证:
从器物到航路的文明印记
我国的海域面积广阔,其中以南海海域面积最大。南海平均水深1212米,最深处可达5559米,也是我国近海中水最深的海区。南海海域自古以来就是我国与东南亚、南洋群岛、中南半岛以及印度洋沿岸开展经济、贸易活动与文化交流的航道要冲和重要桥梁。
早在西汉时期,中华先民就在南海航行,并在长期实践中发现了南海诸岛。东汉、魏晋时期的文献中已经出现关于南海和相关岛屿的记载,将南海称为“涨海”,将南海岛礁泛称为“崎头”“珊瑚洲”。如东汉杨孚的《异物志》记载“涨海崎头,水浅而多磁石”;三国时期吴国的康泰在《扶南传》中记载,“涨海中,到珊瑚洲,洲底有盘石,珊瑚生其上也”;西晋裴渊的《广州记》中已经出现中华先民在南海开展捕鱼和捞取珊瑚等生产活动的记载,“珊瑚洲,在(东莞)县南五百里,昔有人于海中捕鱼,得珊瑚”。
经过长期的生产、生活以及海洋贸易活动,中华先民在南海海域遗留下了大量水下文化遗产。这些遗产海洋特色鲜明、类型丰富多样,是不可再生的海洋文化资源。它们共同呈现出一幅中华先民开发经营南海的历史画卷,展示了“海上丝绸之路”通商贸易的兴盛景象,具有重要的历史与科研价值。
为了探究南海人文历史发展、保护南海诸岛文物资源,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我国考古工作人员在南海西沙群岛开展了一系列考古调查和发掘工作。迄今已发现水下文化遗存106处。这些水下文化遗存大多位于岛礁礁盘的浅海海域,分布较为集中;多以沉船遗址或与沉船有关的船货、碇石、铁炮等文物堆积为主,大多数沉船船体已不存在;遗存年代范围较长,从五代至近现代均有发现,其中又以南宋、元代晚期和明代中晚期、清代中晚期等几个阶段最为集中。
据考古调查,南海西北陆坡一号、二号沉船遗址海域没有岛礁,考古工作人员推测可能是遇上大的风暴,以及存在超载情况而导致沉船。一号沉船遗址的考古发现,以实物形式重构了明代南海开发的立体图景。核心区的船体残骸与堆叠有序的10万件文物,共同构成一个“时间胶囊”,让今人可探究当时的历史与文化。
一号沉船所载货物以瓷器为主,目前共提取出水青花、青釉、白釉、青白釉、红绿彩、珐华、单色釉、素三彩等瓷器,以及酱釉陶器、铜钱等文物890件(套),部分瓷器外底有款,款文有“福”“正”“太平”“吴文自造”等。其中,青花“鱼跃龙门”应龙纹大盘、素三彩鹭形执壶等器物,其纹样中的龙纹、麒麟纹与法螺纹,既承载着中华传统文化的吉祥寓意,又暗含对外贸易的定制需求。
▲出水文物-青花盘。
珐华器更是中国沉船考古中的首次发现。珐华器是一种以低温彩釉多次烧制而成的装饰性陶瓷,色彩浓烈、纹样立体,具有鲜明的艺术特色。一件件精美瓷器,不仅展现了当时高超的制瓷工艺,也折射出海上贸易的繁盛景象。
▲出水文物-珐华梅瓶。
二号沉船所载则以大量乌木堆积为主,提取出乌木、瓷器、陶器、蝾螺壳、鹿角等文物38件。乌木是一种长期埋藏于地下或水下形成的珍贵木材,色泽深黑、质地坚硬,古人常用来制作家具和雕刻器物,也是重要的贸易物资。二号沉船装载的600余根印度洋乌木,经鉴定为柿属树种,主要分布于斯里兰卡、安达曼群岛等热带区域,印证了明代中国与南亚的木材贸易网络。
通过器形、装饰纹样等对比分析,考古工作人员发现一号沉船遗址的青花瓷器与景德镇明代中期窑址,福建老牛礁、西沙群岛盘石屿一号、菲律宾利纳号等明代中期沉船,以及吉林扶余明代中期墓葬的同类器物相近,其年代为明正德年间(1506年-1521年);二号沉船遗址的青花瓷器装饰的仙人乘槎纹样具有典型的明弘治时期(1488年-1505年)特点。
▲根据实物和其他考古证据,科研人员确定“丙寅年造”红绿彩婴戏纹碗的制作年代为明正德元年(1506年),为一号沉船的年代确认提供了佐证。 张凝灏 摄
据推测,一号货船或是从福建或广东出发,前往马六甲等贸易中转站的民间商船;二号货船则可能是从马六甲等贸易中转站运载乌木等货物返航中国的民间商船。一往一返,清晰勾勒出一条成熟的海上贸易航路,成为“海上丝绸之路”双向繁荣的重要实证。
三
深海考古的突破:
从技术攻坚到体系构建
我国以往的水下考古工作,主要是在沿海和岛礁周边展开,南海西北陆坡沉船遗址调查是首次对深海水下文物开展系统性考古工作,标志着中国水下考古从近海走向深远海,且深海考古达到世界先进水平,具有重要的里程碑意义。
2009年以来,我国科技部门陆续立项、设计、研制并投入使用7000米级的“蛟龙”号载人潜水器、4500米级的“深海勇士”号载人潜水器、万米级的“奋斗者”号载人潜水器。
据公开资料显示,在“蛟龙”号载人潜水器于2012年成功下潜至7062米深度后,中国成为全球第五个具备载人深潜能力的国家。2020年,“奋斗者”号成功下潜10909米,创造中国载人深潜新纪录,使中国成为全球少数具备万米级载人深潜能力的国家。三台“大国重器”的使用,标志着中国载人深潜技术实现从“跟跑”到“并跑”再到“领跑”的历史性跨越。深海技术的发展为南海西北陆坡一号、二号沉船的发现起到了重要的保障作用。
▲“深海勇士”号出水瞬间。
在南海西北陆坡一号、二号沉船遗址发现之前,我国就已经开展过深海考古工作。2018年4月,我国首次在西沙北礁海域实施深海考古调查项目,“深海勇士”号7次下潜,大范围搜索,中国深海考古事业从此开启。2022年8月,考古工作人员在西沙海槽约2500米深的海域发现一处文物点。2022年10月,“深海勇士”号下潜1500米深处的南海西北陆坡海域,发现了明代沉船。
针对南海西北陆坡沉船遗址开展的考古调查,则是中国水下考古工作者首次运用考古学理论、技术与方法,严格按照水下考古工作规程要求,借助深潜技术与装备,对位于水下千米级深度的古代沉船遗址开展系统、科学的考古调查、记录与研究工作,充分展示了我国深海科技与水下考古的跨界融合。
四
文物的当代价值:
从展陈创新到文明对话
2024年10月,中国(海南)南海博物馆“深蓝宝藏——南海西北陆坡一二号沉船考古成果特展”引发强烈反响;2025年12月至今年3月15日,北京大运河博物馆“向海而行——中国南海西北陆坡海域深海考古特展”举行。两个展览以“探索两艘沉船”为叙事线索,通过文物展品、水下影像和考古故事,将抽象的历史转化为可感知的体验,拉近当代观众与500年前扬帆远航的“航海家”的距离。
“向海而行”特展通过展示深海环境模型、潜水器工作原理,向公众普及海洋科学知识,强调海洋对人类文明的重要性;通过珐华器的镂空工艺与红绿彩的釉色对比,直观呈现明代制瓷技术的巅峰;乌木的年轮检测与树种鉴定,则揭示了海洋生态与贸易路线的关联。
展览也让观众看到,深海考古面临的挑战与不断发展。在终年黑暗、水温仅3—4℃、水压高达150个大气压的环境中,传统水下考古手段几乎完全失效。展厅中,一只被深海压力压缩成小团的泡沫杯,与正常形态的杯子并列陈列,让观众直观感受到1500米深海的巨大压力。中国依靠“深海勇士”号载人潜水器,成功叩开深海考古的大门。“深海勇士”号可在水下连续作业约12小时,配备两条高精度机械臂:一只为金属机械手,另一只加装硅胶保护层,以更柔和的方式抓取文物。在提取过程中,考古人员会精确记录每件文物的原位坐标和保存状态,并进行全程影像记录,确保每一次打捞都科学、规范。
文物出水,只是保护工作的起点。由于长期浸泡在高盐海水中,每一件出水文物都必须经过清洗、加固、脱盐、缓蚀、封护等一系列严谨的科学保护流程,才能稳定地陈列在展柜之中。
▲考古工作人员修复出水文物象形执壶。
展览还特别设置了模拟文保实验室,将2025年最新出水的陶罐置于脱盐水中进行实景展示。观众可以直观看到文物修复的过程,仿佛见证一件沉睡数百年的文物,正在被一点点“唤醒”。
南海西北陆坡一号、二号沉船遗址,是深海馈赠给中国和世界的历史信物。从技术攻坚到文明阐释,从文物展陈到国际合作,它不仅重构了对明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认知,更以实证表明:中华文明在与世界的对话中不断焕发新生。当我们在博物馆凝视那些沉睡500年的文物时,看到的不仅是器物之美,更是中华民族向海而行的勇气与智慧。
【作者单位: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南海深海考古研究院),本文图片除署名外,均由李滨拍摄。】
监制 | 肖静芳
统筹 | 安宁宁
编辑 | 周芳 吴艳
制作 | 魏妙
来源 | 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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