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教育局三楼会议室的窗户关得很紧。

马军还是觉得有风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手里的那份名单,每个名字都像一根刺。

“省级师范学校”评选进入最后冲刺。

兄弟市县虎视眈眈,指标咬得死紧。

上面给的期限就在眼前。

可关键数据对不上。

模拟考均分被拉低,尖子生排名缺了一角。

更麻烦的是,几个学科竞赛的报名表上,本该出现的那个名字,空了。

有人小声提醒:“局长,实验中学少了个学生。”

“谁?”

“王志远。”

马军皱眉,这名字他有印象。

年初教学研讨会上,实验中学陈校长还特意提过,是棵好苗子。

“怎么回事?”

“好像……转学了。就三天前的事。”

陈校长电话打来时,声音都在抖,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误会”、“家长一时冲动”。

马军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一场悄无声息的退场,竟在关键时刻,绊住了整个系统向前狂奔的脚步。

他合上名单,站起身。

窗外,这个小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平静如常。

没人知道,一场因一个孩子离去而引发的震荡,才刚刚露出冰山之角。

马军拿起外套。

他必须去见一个人。

一个让他的算盘,突然落了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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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下得没完没了。

肖风华把湿透的雨衣挂在车间更衣室门后,塑料布上的水汇成一小股,滴滴答答砸在水泥地上。

他拧了把袖子,冷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同事老张从旁边过,瞥了一眼墙上的钟:“哟,还没到点就收拾?急着回去给状元儿子报喜?”

肖风华没接话,只从铁皮柜里拿出饭盒。

铝皮盒子边角磕得坑坑洼洼,洗得发白。

早上带的两个馒头,一个中午吃了,另一个还留着。

他打开看了看,又合上。

“听说志远考上了?实验中学重点班?”老张凑近了点,压着嗓子,“了不得啊老肖,那可是重点里的重点。”

“只是预录取,还得看开学摸底。”肖风华声音平平的,把饭盒塞进一个旧布袋。

“那还不是板上钉钉?你家志远啥成绩,咱厂里谁不知道。”老张咂咂嘴,“这下好了,跳出咱这纺机轰鸣的地方,指不定以后真成人物。”

肖风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个笑模样,却没到眼睛里。他拎起布袋往外走。老张在后面喊:“哎,雨大,厂门口有伞!”

“不用。”

他走进雨里。

六月的雨,不算冷,但密,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厂区到家属院,二里地,他天天走。

路两边的冬青树被雨水洗得油绿,衬得灰扑扑的厂房更加陈旧。

纺织厂效益一年不如一年,空气里常年飘着棉絮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下雨天也冲不散。

路过菜市场,他拐了进去。这个点,摊贩大多准备收工。他在熟食摊前停住。玻璃柜里油光光的烤鸭剩下半只。

“老肖?难得啊。”摊主认得他,“给儿子加菜?”

“嗯。”肖风华盯着那半只鸭子,“多少钱?”

“算你二十三,零头不要了。”

肖风华从裤兜里掏出个旧钱包,捻出三张十块。

摊主找钱,他把烤鸭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放进布袋,压在饭盒上面。

布袋底下,那张折了好几道的预录取通知,硬硬的硌着手。

到家时,天已经暗透了。

老式筒子楼,走廊黑黢黢的,感应灯坏了有些日子。

他摸出钥匙开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前亮着一盏台灯。

王志远趴在桌上,听见门响,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回头。

“志远。”肖风华唤了一声,把布袋放在进门的小方桌上,“饿了没?买了烤鸭。”

王志远慢慢坐直,转过来。

十五岁的少年,瘦,校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

脸朝着光,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别的。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布袋,又垂下眼皮。

“爸,我不饿。”

肖风华正在脱湿外套的手顿住了。他看看儿子,走到桌边,伸手探了探王志远的额头:“不舒服?”

“没有。”王志远偏开头,声音闷闷的。

肖风华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转身去厨房,拿出碗筷,把烤鸭倒在盘子里。

油纸展开,烤鸭的香气混着酱料味散开,是平日里难得闻到的荤腥气。

他又把冷馒头拿出来,想了想,切成片,准备放锅里蒸一下。

“先吃饭。”他说,“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王志远没动。屋里只有蒸锅渐渐响起的水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爸。”王志远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重点班……名额定了。”

肖风华正在拧煤气灶的手一紧,火苗“噗”地窜起老高。他调小,盖上锅盖。

“不是早定了吗?通知都发了。”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王志远抬起头,眼圈那点红更明显了。他吸了下鼻子,没吸住,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少年慌忙用手背去抹,越抹越多。

“今天……班主任找我谈话了。”他哽着,每个字都费力,“说……说名额调整。我……我去不了。”

肖风华站在原地。蒸锅的排气孔开始“嗤嗤”地冒白汽,模糊了父子之间几步的距离。烤鸭的香味还在飘,此刻却显得突兀而讽刺。

他想起下午老张的话,想起布袋底下那张硬硬的纸。

“什么叫……调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02

雨势渐小,成了檐角断线的珠子,时有时无地敲着窗台。

肖风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儿子对面。

蒸锅还在响,他没去管。

王志远脸上的泪已经胡乱抹干了,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少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旧书桌边缘脱落的木漆。

“你把老师的话,原原本本说一遍。”肖风华说。

王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没什么起伏,像在背诵:“李老师说,重点班最终名单要考虑综合评定。除了中考分数,还有……还有平时表现,综合素质,还有……还有家长对学校建设的支持度。”他顿了顿,“我的分数够了,但其他方面……有更合适的同学。”

“更合适的同学?”肖风华重复了一遍,“谁?”

王志远抿紧嘴唇,不吭声。

“是不是徐超?”肖风华问。

徐超是王志远同班同学,成绩中上,但家里做生意,听说挺有钱。

他妈妈徐玉琴是家长委员会的副主任,在学校里很活跃。

王志远头垂得更低,默认了。

肖风华感觉胸口那股闷气,一点点顶了上来。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点。儿子不喜欢烟味。他把烟拿下来,在指间慢慢捻着。

“李老师还说什么了?”

“她说……很遗憾。但这是学校的决定,为了班级整体氛围和……和资源优化。”王志远抬起眼,飞快地看了父亲一下,又垂下,“她让我别多想,在普通班一样能学。”

“放屁!”肖风华猛地吐出两个字。

王志远肩膀一颤。

肖风华闭上眼,深吸了口气。烟草的味道渗进鼻腔,稍稍压住了那股无名火。他睁开眼,看着儿子:“你班主任电话多少?”

“爸……”

“电话。”

王志远磨蹭着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串号码。

肖风华接过来,走到放在五斗柜上的电话机旁。

那是部老式红色拨盘电话,塑料壳泛黄,数字模糊。

他拿起听筒,手指有些僵,拨了两次才拨对。

忙音。

他又拨了一遍。这次通了,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李老师吗?我是王志远的爸爸,肖风华。”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传来女老师客气但疏离的声音:“哦,是王爸爸啊。您好您好。”

“李老师,志远回来跟我说了重点班名额的事。我想问问,这个‘综合评定’,具体标准是什么?志远中考成绩是年级前五,哪方面不合格?”

“王爸爸,您别激动。”李老师语气放缓,带着职业性的安抚,“这个决定是学校层面经过综合考虑的。王志远同学成绩确实优秀,但重点班的培养,不光看分数,还要看学生的全面发展和家校配合。徐超同学虽然分数稍低一点,但组织能力强,家庭也非常支持学校工作……”

“支持学校工作?”肖风华打断她,“是指他妈妈给学校拉了几次赞助,还是指他爸爸给学校食堂换了新设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老师,”肖风华声音沉下去,“我们都是普通工人,不懂那些大道理。就认一个死理:考试,分数说话。志远凭本事考进去,凭什么让别人顶了?”

“王爸爸,话不能这么说……”李老师的声音有些急了,“这不是‘顶替’,是正常调整。学校有自己的规划。您这样理解,对孩子的成长也不好……”

“我的孩子,我知道怎么教!”肖风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我就问一句,这个名单,还能不能改?”

“这……已经公示了,恐怕……”

“好,我明白了。”

肖风华没等对方再说话,直接挂了电话。听筒扣在话机上,“咔哒”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蒸锅的水快烧干了,“滋滋”地响着,冒出一股焦糊味。

肖风华走过去,关了火。揭开锅盖,白色的水汽“呼”地扑了他一脸。里面的馒头片边缘已经有点发黄。他愣愣地看着,没动。

“爸,”王志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算了。”

肖风华回头。儿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里残留着一点没散尽的委屈和难堪,被强行压成了平静。

“什么算了?”肖风华问。

“就……去普通班吧。”王志远别开脸,看着地上,“都一样学。我……我没事。”

肖风华看着儿子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那团火,忽地变成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沉沉地往下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拿起盘子,把那半只已经凉了的烤鸭,连同蒸得有点发硬的馒头片,一起端到桌上。

“先吃饭。”他说,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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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低低压着,空气粘稠。

肖风华请了半天假。他没告诉儿子,早早出了门。

实验中学在城东,离纺织厂家属院不远。

红砖围墙,大门重新漆过,挂着崭新的铜字校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也显眼。

正是暑假,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工人在修剪草坪。

肖风华在门口登记,门卫打量他洗得发白的工装,多问了两句。他说找校长,门卫指了办公楼方向。

校长室在三楼尽头。走廊空旷,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被吸掉大半,闷闷的。他走到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谈话声,夹杂着笑声。

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宽敞明亮。

实木办公桌后坐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微胖,戴着金丝眼镜,正是校长陈忠。

旁边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烫着卷发,衣着讲究,是徐玉琴。

两人看见肖风华,笑容都敛了敛。

陈校长站起身,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您是?”

“我是王志远的家长,肖风华。”肖风华走进去,没看徐玉琴。

“哦,王爸爸啊,你好你好。”陈校长绕过桌子,跟他握了下手,手掌绵软,“快请坐。徐主任,你看……”

徐玉琴也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肖师傅是吧?志远爸爸。我也正和陈校长聊孩子们的事呢。你家志远真优秀。”

肖风华没坐,也没接她的话,直接看向陈忠:“陈校长,我来是为了重点班名额的事。王志远预录取的成绩是有效的,为什么正式名单没有他?”

陈忠扶了扶眼镜,示意肖风华坐:“肖师傅,别站着,坐下慢慢说。这个事情呢,学校是通盘考虑的。重点班名额有限,选拔标准是多元的……”

“什么标准?”肖风华打断他,“中考分数算不算标准?王志远年级前五,够不够标准?”

“分数当然是重要标准,但不是唯一标准。”陈忠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腔,“我们还要考察学生的综合素质、发展潜力,以及家校共育的环境。徐超同学虽然分数稍逊,但综合能力突出,家庭也非常重视教育,能够为班级带来积极影响。”

“积极影响?”肖风华重复这个词,嘴角扯了一下,“是钱的影响,还是关系的影响?”

徐玉琴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肖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家长全力配合学校工作,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味了?”

陈忠赶紧抬手压了压:“两位家长,都冷静。肖师傅,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名单是经过学校行政会集体讨论决定的,已经公示了,不能更改。王志远同学在普通班,只要努力,一样能考上好大学。学校对每一个学生都是公平的。”

“公平?”肖风华看着他,“陈校长,你摸着良心说,这公平吗?”

陈忠的脸色沉了下来:“肖师傅,请注意你的言辞。学校有学校的规章制度和办学考量。如果你对决定有异议,可以按程序反映,但在这里闹,解决不了问题。”

肖风华盯着陈忠镜片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和深藏其下的、习以为常的圆滑。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很多余。

所有的质问,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

对方有一整套光鲜的说辞,包裹着内里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算计。

他一个车间里摸螺丝、看布匹的工人,那些弯弯绕绕,他听不懂,也说不赢。

他想起儿子昨晚强忍泪水的样子,想起他早上出门时,儿子沉默地坐在书桌前看书的背影。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裹挟着愤怒,攥紧了他的心脏。

徐玉琴的手机响了,她走到窗边接电话,声音刻意压低,但“王局长”、“李主任”几个字眼还是飘了过来。

陈忠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安抚,又像是打发:“肖师傅,回去吧。好好鼓励孩子,是金子在哪都发光。学校也不会亏待努力的学生。”

肖风华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还是那么安静。他一步步下楼,脚步沉重。

走到一楼大厅时,迎面墙上贴着的红色光荣榜吸引了他的目光。

上面是今年中考成绩优异的学生照片和名字。

王志远的照片在第二排左边,穿着校服,表情有点拘谨。

名字后面跟着分数和录取信息。

旁边,是实验中学“省级示范高中”的铜牌,擦得锃亮。

他盯着那铜牌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学楼。

外面天色更暗了,风起来,带着雨前的土腥气。

他没回头。

04

家里静得像没人。

肖风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掏出钥匙开门。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暗。王志远房间的门关着。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路过菜市场,还是买了点菜,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烤鸭没再买。他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走到儿子房门口。

犹豫了一下,没敲门,转身走到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老式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个相框。他走过去,拿起相框。玻璃面有点灰,他用袖子擦了擦。

照片上是三个人。

年轻的自己,穿着当时还算时髦的夹克,笑容有点傻。

旁边是妻子,短发,眼睛弯弯的,很温柔。

她怀里抱着个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出小小的脸。

那是王志远刚满百天时照的。

妻子病逝那年,王志远才八岁。

急性白血病,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

花光了家里那点微薄的积蓄,还欠了债。

她走前,拉着肖风华的手,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又看看趴在床边哭的儿子。

那眼神,肖风华记了七年。

他对着照片,低声说:“素芬,我没用。”

照片上的人静静笑着。

他把相框放回去,在床沿坐下,点了支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升腾,模糊了视线。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厂里大群有人@全体成员,转发了一条实验中学的公众号文章,标题是《热烈祝贺我校新一届重点班组建完成!家校携手,共育英才!》。

下面跟了一串恭喜和点赞的表情。

他点开文章。

里面是重点班学生名单和合影。

他一眼就看到了徐超,站在前排,笑得露出牙齿。

徐玉琴作为家长代表,也站在合影里,穿着旗袍,笑容得体。

文章里还提到了“热心家长”对学校实验室建设的“鼎力支持”。

下面评论区很热闹。

“恭喜陈校长,恭喜各位优秀学子!”

“实验中学越来越好了!”

“看到我家孩子了,感谢学校培养!”

“徐妈妈气质真好,孩子们真棒!”

一条条刷过去,喜气洋洋。

肖风华看着,手指慢慢滑动。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察觉。

退出文章,发现有个家长私聊他。是王志远班上另一个孩子的爸爸,也是厂里的,平时见面点个头。

“肖师傅,看到文章了吧?唉,这事闹的。我家小子也没进去,差了三分,认了。可志远这……太欺负人了。”

肖风华回了一个字:“嗯。”

对方很快又发来:“徐玉琴家能量大,听说跟教育局领导都熟。她老公做工程的,有钱。咱们平头老百姓,斗不过。算了,想开点,孩子争气就行。”

“嗯。”

“你也别太上火,找学校也没用。他们都是一个圈子的。”

肖风华没再回复。他退出聊天,关掉手机。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电视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孩子的哭笑声,隔着玻璃,隐隐传来。

这些声音汇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更衬得屋里死寂。

他坐了很久,直到烟盒空了。

厨房的菜还没洗。他起身,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慢慢洗着青菜,一片一片,洗得很仔细。

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他回头,看见王志远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很快又关上了。

肖风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

他走到儿子房门口,这次敲了门。

“志远,出来吃点东西。”

里面没有回应。

“爸煮面条。”他又说。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王志远走出来,眼睛有点肿,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父子俩在小小的饭桌前坐下。两碗清汤面,飘着几片青菜和西红柿,卧着荷包蛋。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着碗边的轻微声响。

吃到一半,肖风华忽然开口:“如果……不去实验中学了,行吗?”

王志远夹面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看着父亲,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去哪?”他问。

“我打听打听。”肖风华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总有讲道理、认分数的地方。”

王志远低下头,看着碗里漂浮的油花,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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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天没亮透,肖风华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床,厨房里烧上水,然后坐在客厅那张旧沙发里,翻着一本卷了边的通讯录。

那是卢秀玉给他的,母亲退休前是三十多年的小学教师,通讯录上记着不少教育系统的人,虽然大多退了,总还有些联系。

水开了,他泡了杯浓茶。茶叶梗在杯子里浮沉。

他找到一个名字,后面备注着“原实验中学校长,已退”。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听声音,对方刚醒,带着浓重的鼻音。

肖风华自报家门,说是卢秀玉的儿子,有事请教。

对方态度客气了些。肖风华把事情简单说了,没提名字,只说孩子成绩够,被关系顶了。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风华啊,这种事……不新鲜。现在学校,也难。经费、评级、检查,哪样不要打点?家长里有能量的,学校得罪不起。你母亲以前那股较真劲儿,放现在……行不通喽。”

“就没个说理的地方?”

“理?”老校长苦笑,“理在哪儿?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家长闹?除非你闹得特别大,惊动上面,还得有确凿证据。不然,学校一句‘综合评定’,你就没辙。教育局?他们要看学校整体成绩,看稳定。这种扯皮的事,大多和稀泥。”

挂了电话,茶也凉了。肖风华一口喝干,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卢秀玉开门进来时,看见儿子坐在昏暗中,面前摊着通讯录。“这么早?”她放下手里的布袋子,里面是刚买的豆浆油条。

“妈。”肖风华揉了揉脸。

卢秀玉看了他一会儿,没多问,去厨房把早餐拿出来摆好。“志远还没醒?”

母子俩坐下吃早饭。卢秀玉吃得慢,一根油条掰成几段,泡在豆浆里。“昨晚,志远给我打电话了。”她忽然说。

肖风华动作一顿。

“没哭,就问我,奶奶,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卢秀玉声音很平静,但拿着勺子的手微微发颤,“我跟他说,你很好,比谁都好。是有些人,心歪了。”

肖风华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风华,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肖风华放下碗,“给他换个学校。”

卢秀玉抬眼看他:“想好了?”

“嗯。这口气,我咽不下。志远也不能在这环境里待着。”

“外地?”

“听说临市有个民办的育才中学,管理严,只认成绩。学费贵,但……有奖学金制度,顶尖的学生,能免大部分。”肖风华把这些天打听来的消息说出来,“我想带志远去试试他们的入学考。要是能考上,拿了奖学金,学费压力就小。”

卢秀玉静静听完,擦了擦嘴,起身走进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暗红色的存折本出来,放在肖风华面前。

“这是我的养老钱,不多,八万。”她说,“你爸走得早,就留下这点。本来想等志远上大学,或是你……再成个家的时候用。现在,先用上。”

肖风华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推开存折:“妈,这不行!你的钱……”

“我的钱,我说了算。”卢秀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儿子,志远是我孙子。这钱用在正道上,值。”她把存折又推回去,“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我还有些老同事,能借点。”

肖风华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固执的眼神,鼻子一酸。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妈……谢谢。”

“谢什么。”卢秀玉拍了拍他的手背,“去跟志远说吧。那孩子,心里憋着劲呢。”

肖风华推开儿子房门时,王志远已经起来了,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听见声音,他回过头。

“爸。”

“收拾一下东西。”肖风华说,“带两身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你的课本、习题。”

王志远愣住了:“去哪?”

“去考试。”肖风华走到他面前,“临市,育才中学。他们有个入学选拔,就这两天。考上了,有奖学金,我们去那里读。”

王志远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但很快又蒙上一层忧虑:“学费……很贵吧?还有,实验中学这边……”

“学费的事,你不用管。实验中学这边,”肖风华顿了顿,“我们不读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志远重重地点了下头:“好。”

他转身就开始收拾。

动作很快,但有条理。

校服叠好放在一边,常穿的几件衣服塞进一个旧书包。

课本和练习册摞起来,用绳子捆好。

他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张奖状,还有一枚初中数学竞赛的铜牌。

他小心地把它们放进书包夹层。

肖风华看着儿子忙碌的背影,那背影还单薄,却挺得笔直。

“爸,”王志远拉上书包拉链,没回头,“我会考上的。”

“我知道。”肖风华说。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今天是个晴天。

06

育才中学的入学考试安排在周末。

校园崭新,规划得整齐划一,透着民办学校特有的高效和些许冷漠。

来考试的学生和家长不少,停车场停满了车,好些是外地牌照。

肖风华骑着那辆老式摩托车载着王志远来,在车流里显得有些突兀。

考场外,家长们三三两两聚着聊天,话题离不开成绩、排名、升学率。

肖风华没凑过去,找了个树荫站着。

王志远背着书包,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走进考场的学生,嘴唇抿得发白。

“紧张?”肖风华问。

王志远摇摇头,又点点头。

“平常心考。”肖风华不会说太多鼓励的话,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行的。”

考试时间很长。

肖风华在校园里慢慢踱步。

公告栏里贴着大幅的高考喜报和竞赛获奖名单,百分比和数字被加粗放大,极具冲击力。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围绕着“成绩”这个核心运转,简单,直接,甚至有点残酷。

但或许,这种残酷,比那种包裹着人情世故的“综合评定”,要干净些。

中午,王志远考完出来,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样?”

“题挺难,但……应该还行。”王志远说,“尤其是数学和物理,有几道题很像竞赛拓展。”

肖风华没再多问,带他去学校食堂吃了午饭。食堂饭菜不便宜,但味道和分量还行。父子俩安静地吃完,王志远说想再看看书,下午还有面试。

面试是单独进行的。

肖风华在外面等,看见有的孩子出来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

轮到王志远,他进去大概二十分钟。

出来时,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神很稳。

“老师问了学习情况,竞赛经历,还有为什么想来育才。”王志远对父亲说,“我照实说了。”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摩托车引擎声嗡嗡作响,盖过了风声。

“爸,”王志远忽然在后座提高声音,“如果考上了,我真的能去吗?”

“能。”肖风华迎着风,回答得毫不犹豫。

“那……家里……”

“家里有我,有你奶奶。”肖风华顿了顿,“你只管好好读书。别的,不用想。”

王志远没再说话,只是放在父亲腰侧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服。

三天后的下午,肖风华正在车间里检查一批新出的布匹,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临市的区号。

他走到车间外面相对安静的角落接听。

“您好,是王志远同学的家长吗?这里是育才中学招生办。”

肖风华的心提了起来:“我是。”

“恭喜您。王志远同学在本次选拔中成绩优异,综合排名第一。根据我校规定,可以获得全额奖学金,包括学费、住宿费,并享有最高等级的生活补贴。请问你们是否决定入学?我们需要尽快确认,以便安排学籍转入和宿舍。”

肖风华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抬起头,看着车间外灰蓝色的天空,那里有一小片云,正被风吹着,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我们确认入学。”他一字一句地说。

“好的。相关手续和需要准备的材料,我们会发送到您预留的邮箱。请注意查收。欢迎王志远同学加入育才中学。”

挂了电话,肖风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仿佛远去,耳边只剩下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那句“综合排名第一”。

他转身回到车间,找到组长,请了接下来的半天假。组长看他脸色,没多问,批了。

回到家,卢秀玉正在择菜。他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

“妈,考上了。第一名,全免。”

卢秀玉择菜的手停住,抬起头,看着儿子。片刻,她眼圈红了,却笑着:“好……好孩子。我就知道……志远呢?”

“在屋里。”

“快,去告诉他。”

肖风华走到儿子房门口,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推开。王志远正在做题,闻声回头。

“爸?”

肖风华走过去,把手放在儿子瘦削的肩上。少年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地硌着他的掌心。

“考上了。第一。全免。”

王志远怔怔地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像有星光炸开,又迅速蒙上一层水汽。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肖风华的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志远才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但脸上没有泪。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哑:“嗯。”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忙碌而沉默。

卢秀玉翻箱倒柜给孙子准备被褥、衣服,缝缝补补,洗洗晒晒。

肖风华按照邮件里的清单,跑街道,跑原学校,办理各种转学手续。

实验中学那边,班主任李老师接到电话时很惊讶,劝了几句,见肖风华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多说,只是手续办得有些拖沓。

陈忠校长始终没有露面。

最后一份材料敲完章,肖风华骑着摩托车,把王志远和行李送到了长途汽车站。育才中学有校车在临市车站接。

候车室里气味混杂,人声嘈杂。王志远背着一个大书包,手里还拎着个袋子,站在父亲面前,已经比他矮不了多少了。

“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吃好饭,别省。”肖风华干巴巴地嘱咐,“钱不够了,打电话。”

“嗯。”王志远点头,“爸,你也……注意身体。别老吃剩的。奶奶也是。”

“知道。”

广播里响起检票的通知。去临市的车开始排队。

“去吧。”肖风华说。

王志远看着父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重重“嗯”了一声,转身走向检票口。他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肖风华一直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又等了一会儿,直到那辆大巴车驶出车站,汇入街道的车流,再也看不见。

他才推着摩托车,慢慢地往回走。

家里突然空了。

王志远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书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只留下几本不太常用的旧教材。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肖风华在儿子房间门口站了片刻,轻轻带上了门。

第三天下午,肖风华正在厂里交接班,手机响了。这次是熟悉的本地号码。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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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电话锲而不舍地响着。

肖风华看着那个名字,没有立刻接。车间里交接班的工友走来走去,大声说着话,工具的碰撞声清脆。他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喂,肖师傅吗?我是实验中学陈忠啊!”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急切,甚至有点失真,“哎呀,可算联系上你了!”

肖风华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