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江刷卡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惯有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酒店的销售经理第三次尝试划卡,机器发出细微的故障提示音。

他眉头皱起来,换了张卡,依然是同样的声音。

林紫涵挽着未婚夫唐荣轩的手臂,正兴致勃勃地翻看婚宴菜单的奢华配图。

而我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银行发来的实时交易提醒——一连串的“交易失败”。我按熄屏幕,端起已经凉透的茶。

茶几上,那份公证书的复印件边角平整,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米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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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季度对账那天,会计小赵的眼神有些飘。

她把报表推到我面前时,手指在某一栏上停顿了片刻,又迅速移开。

我顺着看过去,一笔八十三万的支出,用途栏写着“项目预付款”,但对应的项目编码是空的。

“这笔钱付给哪个合作方了?”我问。

小赵整理着桌上的票据,没抬头:“林总亲自经手的,说是城东那个建材城的定金。”

我认识小赵五年了,她一说谎耳朵就会发红。现在她两只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我没再追问,把报表合上:“知道了,你去忙吧。”

办公室窗外能看到停车场。

林德江那辆黑色越野车刚停稳,他一边打电话一边下车,另一只手比划着什么,脸上是谈成大生意时的那种爽朗笑容。

结婚十二年,我太熟悉他每一个表情背后的意味。

他推门进来时,我已经泡好了茶。

“这季度回款不错。”我把茶杯推过去,“就是有笔八十三万的支出,没写清项目。”

林德江脱外套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开来:“哦,那个啊,老刘那边要的急,我先垫了。合同过两天补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

“老刘不是上个月才结清上一批货款吗?”我拿起自己的茶杯,水温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怎么又要垫款?”

“生意上的事,你不懂。”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报表随意翻看,“对了,紫涵周末带男朋友来家里吃饭,妈也来。你记得订个好点的餐厅。”

话题转得生硬。我看着他侧脸,下颌线微微绷着。

“家里吃吧,温馨。”我说,“我来做饭。”

他这才转过脸看我,笑容重新回到脸上:“那辛苦你了。”说完就拿着报表起身,“我还有个客户要见,晚点回来。”

门关上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重新打开报表,盯着那行空白的项目编码。

八十三万不是小数目,抵得上公司小半年的净利润。

林德江管业务,我管财务和行政,这些年来一直有默契——单笔超过二十万的支出,需要两人共同签字。

上一次他单独动用大额资金,是三年前他母亲做心脏手术。那时候他急得眼睛通红,抓着我的手说:“璐瑶,我就这么一个妈。”

我签了字,把公司备用金全部提出来。

现在,他妹妹要结婚了。

02

周六一大早,我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海鲜和排骨。

林紫涵爱吃糖醋排骨,她男朋友唐荣轩第一次上门时说过喜欢清蒸鱼,婆婆王招娣牙口不好,得炖得烂烂的红烧肉。

我在厨房忙活了三个小时,餐桌上摆了八菜一汤。

他们进门时,我正在摆碗筷。

“嫂子辛苦啦!”林紫涵声音甜脆,手里拎着个水果礼盒,“随便买了点,别嫌弃。”

唐荣轩跟在她身后,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递过来一盒糕点:“听紫涵说您爱吃这家的蛋黄酥。”

“破费什么。”我接过东西,“快坐吧,马上开饭。”

婆婆最后一个进来,眼睛先在屋里扫了一圈,这才看向我:“德江呢?”

“路上堵车,马上到。”我解下围裙。

话音未落,门锁转动。林德江提着两瓶酒进来,脸上带着笑:“妈,看我带了什么?您最爱喝的黄酒。”

“就知道乱花钱。”婆婆嘴上这么说,眼角却笑出深深的皱纹。

饭桌上气氛热络。

林德江给母亲夹菜,给妹妹舀汤,偶尔也往我碗里放一块鱼肉。

唐荣轩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夸菜好吃,夸家里布置温馨,夸哥哥嫂子事业有成。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

“紫涵的婚事,你们怎么打算的?”

林德江正在剥虾,闻言笑道:“妈您放心,妹妹的婚事我肯定办得风风光光。”

“风光?”婆婆叹了口气,“荣轩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退休金加起来不到五千。房子的事,他们怕是心有余力不足。”

唐荣轩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红。

林紫涵扯了扯他袖子,看向哥哥:“哥……”

“房子的事不用愁。”林德江说得斩钉截铁,“我就这么一个妹妹,还能让她受委屈?”

我心里那根弦轻轻响了一声。

婆婆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重新拿起筷子:“你也别光顾着妹妹,璐瑶跟着你这些年也不容易。”

“知道知道。”林德江端起酒杯,“来,璐瑶,咱俩敬妈一杯。”

我举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仰头一饮而尽,我却看见他喉结滚动时,眼睛瞥向了他妹妹。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混杂着宠爱、责任,以及某种不容置疑的担当。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带我回老家,也是这样看着他母亲。

那时候我们刚创业,租着二十平米的单间,冬天暖气不足,两人挤在一张床上互相取暖。

他说:“璐瑶,等我有钱了,一定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他做到了。

现在轮到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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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午,我去了城东建材城。

老刘的店面在第三排,门口堆着瓷砖样板。他正蹲在地上给客户介绍产品,看见我,愣了一下才站起身。

“韩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我环顾店面,“最近生意怎么样?”

“托您和林总的福,还行。”老刘搓着手,“里面坐?我给您泡茶。”

“不用麻烦。”我站在门口,“对了,上个月德江是不是跟你订了批货?八十三万的那单。”

老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八十三万?”他重复了一遍,眼神开始飘忽,“哦哦,是有一单,不过……”

“合同还没签吧?”我语气温和,“公司最近在规范流程,所有预付款都要补合同。你今天方便吗?我带了模板。”

老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韩总,这个……这个事吧……”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压低声音,“其实那笔钱,林总不是跟我这儿用的。”

我静静看着他。

老刘被我盯得发慌,擦了把汗:“林总特意交代过,让我别往外说。您看这……”

“我不为难你。”我转身要走,“那我去银行调流水,反正每一笔支出都能查到去向。”

“别别别!”老刘追上来,“韩总,您这不是让我难做吗……”

我停下脚步。

老刘一咬牙,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钱是转到房产公司的。具体的我真不清楚,林总就说急用,让我帮忙过个账。”

阳光很烈,照在堆满瓷砖的水泥地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

我眯起眼睛:“哪家房产公司?”

老刘报了个名字。那是本地一家高端楼盘开发商,去年开盘时广告铺天盖地,主打大平层和景观豪宅。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我给大学同学陈瑜发了条微信。

她毕业后进了房产交易中心,现在已经是部门主管。消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

“璐瑶?怎么突然问这个楼盘?”

“有个朋友想买,帮忙打听打听。”我看着前方路况,“最近成交的多吗?”

“那可是豪宅盘,买得起的没几个。”陈瑜在电话那头笑,“不过巧了,上个月还真成交了一套。二百二十平,全款付清,买家是个年轻女孩,名字挺文艺的,叫什么……林紫涵。”

红灯亮了。

我踩下刹车,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皮质的方向盘套有些打滑,掌心渗出冷汗。

“璐瑶?你还在听吗?”

“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稳,“全款多少钱?”

“五百六十多万吧。哎,你说现在这些年轻人,家里是真舍得……”

后面的话我有些听不清了。

五百六十万。八十三万只是首笔,后续还有近五百万的流水。公司账户上的钱像开闸的水,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另一个地方。

而我这个合伙人,这个妻子,对此一无所知。

04

那天晚上林德江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时带着酒气,但眼神还算清明。我坐在沙发上翻看公司去年的账本,台灯的光晕照着一行行数字。

“还没睡?”他脱下外套,松了松领带。

“等你。”我合上账本。

他在我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空气里有烟酒混合的气味,还有他惯用的那款古龙水。十二年来,这个味道曾经让我安心,如今却只觉得陌生。

“德江,我们聊聊。”

“累死了,明天再说吧。”他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就几句话。”我把账本放到茶几上,“公司今年到现在的净利润,大概是一百二十万。如果扣除那笔五百六十万的购房款,实际是亏损四百四十万。”

林德江睁开了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像某种倒计时。

“你查我?”他坐直身体,声音沉下去。

“我是公司财务,核对账目是我的工作。”我看着他,“五百六十万,给紫涵全款买房。林德江,你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声。”

他脸上闪过一丝愧疚,但很快被理直气壮取代。

“商量什么?紫涵是我亲妹妹,她现在要结婚,男方家买不起房,我能眼睁睁看着她嫁过去受苦?”他声音提高了些,“璐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计较了?”

“计较?”我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很可笑,“公司是我们俩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当初为了十万块的启动资金,我们连吃了三个月的挂面。现在你一口气拿走五百六十万,连声招呼都不打,反过来怪我计较?”

“我的钱!我给妹妹花怎么了!”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就这么一个妹妹”和“我的钱”这两个词,像两把钝刀,一下一下砸在心上。

我抬起头看他:“我们的钱。德江,那是我们共同财产。”

“分那么清楚有意思吗?”他烦躁地挥挥手,“你是我老婆,我妹妹就是你妹妹。一家人说两家话,寒不寒心?”

“是一家人吗?”我也站起来,和他平视,“你做事的时候,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

对峙了几秒钟,他先移开视线。

“行了行了,买都买了,还能退不成?”他语气软下来,试图来拉我的手,“老婆,我知道这事我欠考虑。但紫涵这辈子就结一次婚,我这当哥的,能不出力吗?”

我躲开他的手。

“你出力可以。但五百六十万,几乎掏空了公司流动资金。下个月的货款、员工的工资、厂房的租金,这些你考虑过吗?”

“我有分寸。”他有些不耐烦了,“资金周转的事我会解决。你就别操心了,行不行?”

说完,他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璐瑶,咱们结婚这么多年,我亏待过你吗?我妈治病,你爸妈生病,我哪次不是尽心尽力?现在我就帮妹妹这么一次,你就这样。真没意思。”

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很快也熄灭了。

客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苍白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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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和林德江是大学校友。

他学市场营销,我学财务管理。毕业那年招聘会上,我们同时被一家建材公司录用。他是销售冠军,我是财务科最细心的会计。

恋爱谈了两年,结婚时一无所有。

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下雨天屋顶漏水,得用盆接。

他抱着我说:“璐瑶,委屈你了。等我赚钱了,一定给你买大房子。”

后来公司裁员,我们双双失业。坐在路边摊吃烧烤时,他灌下半瓶啤酒,眼睛发亮:“给别人打工不如给自己干。咱们创业吧。”

创业资金十万块,我出了六万,是工作两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他出了四万,问三个朋友借的。

公司注册在他名下,他说这样跑业务方便。

我没反对,想着反正是夫妻,分什么彼此。

第一年亏了八万。过年时连回家的车票都买不起,在出租屋里煮速冻饺子看春晚。他搂着我说:“明年一定会好起来。”

第二年真的开始盈利。

第三年换了大点的办公室,请了第一个员工。

第五年买了车,第七年买了房——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套,一百四十平,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那些年,每一笔支出我们都反复商量。

他跑业务需要应酬,但超过五百块的发票都要跟我解释清楚用途。

我从不乱买东西,最贵的衣服是商场打折时买的一件羊毛大衣,穿了六年。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公司年利润突破百万之后。

他换了好车,手表从卡西欧换成劳力士,应酬的场所从大排档升级到私人会所。

我提醒他控制成本,他说:“现在身份不一样了,太寒酸客户看不起。”

也许是婆婆做完手术恢复后。

她搬来城里小住,看见我们的房子,说:“德江出息了,以后紫涵就靠你了。”说这话时,她拍着儿子的手,眼睛却瞥向我。

我始终记得创业第三年的那个冬夜。

我们为了争取一个客户,在对方公司楼下等了四个小时。天黑透了,还下着雨。客户终于下楼,看见浑身湿透的我们,愣了很久。

签完合同已经是晚上十点。

我们舍不得打车,走了三公里回出租屋。

路上他握着我的手,揣进他大衣口袋里。

两个人的手都冻得冰凉,但紧紧握着,好像这样就能暖和些。

他说:“璐瑶,等咱们有钱了,我要让你过最好的日子。”

我说:“只要咱们在一起,什么日子都是好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

是陈瑜。白天我托她查完购房信息后,又约她明天见面。她在微信上发来定位,是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我回复:“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到。”

放下手机,我打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有个铁皮盒子,装着这些年重要的文件:房产证、结婚证、公司营业执照复印件、还有几本不同年份的账本。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在校门口的合影。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我扎着马尾,两个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照片背面是他写的字:给璐瑶,一辈子。

我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铁皮盒子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远处写字楼的霓虹招牌变换着颜色,红的、蓝的、绿的,映在玻璃窗上,像一场无声的、光怪陆离的梦。

06

陈瑜比我早到。

她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见我进来,她招手示意,等我坐下,她合上电脑,仔细端详我的脸。

“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还好。”我接过服务生递来的菜单,点了杯美式。

等咖啡上来,陈瑜开门见山:“你电话里说的,是真的?林德江真给他妹妹全款买了五百多万的房子?”

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的银行流水,推到她面前。

陈瑜戴上眼镜,一页页翻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最后一页,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璐瑶,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了。”她语气严肃,“这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而且金额巨大。”

“我知道。”我端起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想怎么做?”

“把我名下所有能明确的个人财产,全部公证保全。”我看着她的眼睛,“包括我婚前买的那套小公寓,我爸妈留给我的那笔钱,还有婚后我独立负责项目所得的分红。”

陈瑜沉默了几秒钟:“你想清楚了?一旦开始走这个流程,就回不了头了。”

“从他瞒着我转走五百六十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回不了头了。”我说得很平静,“陈瑜,我和他白手起家十二年。公司每一分钱,都有我的汗水和心血。他可以拿去给他妹妹买豪宅,但我不能连自己那份都守不住。”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旁边桌的一对情侣在低声说笑,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孩伸手替她捋了捋头发。

很多年前,我和林德江也这样。

陈瑜叹了口气:“你需要准备以下材料:婚前财产的购买凭证、产权证明;婚后个人投资收益的流水和合同;能证明是你独立创造价值的项目资料。越多越好,越细越好。”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快速写了一张清单递给我。

“公证处那边我有熟人,可以加急处理。但璐瑶,我必须提醒你——”她顿了顿,“一旦林德江发现你在做财产公证,他可能会采取极端措施。公司账户、联名账户里的钱,你要早做打算。”

“公司账户的钱动不了。”我说,“需要合伙人共同签字。但联名储蓄卡里的钱,大部分是公司分红,属于共同财产,我不能单方面转移。”

“那就冻结。”陈瑜说得很干脆,“申请财产保全。你有充分证据证明他在转移资产,法院会支持。”

我握紧了咖啡杯。

杯壁传来温热的触感,但指尖还是冰凉的。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申请财产保全,就正式拉开了法律战的序幕。

十二年的婚姻,将变成法庭上冷冰冰的卷宗和数字。

“让我想想。”我说。

“没时间想了。”陈瑜按住我的手,“璐瑶,我处理过太多类似的案子。男人一旦开始背着你转移财产,只会越来越肆无忌惮。今天他给妹妹买房,明天就可能给父母买车,后天说不定——”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她的意思。

后天说不定,就会有别人。

离开咖啡馆时已是黄昏。

晚霞把天空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云层边缘镶着金边。

街道上车水马龙,下班的人群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朝着某个叫做“家”的方向赶去。

我开车去了江边。

这是我们创业初期常来的地方。

那时候没钱去消费场所,就买两瓶矿泉水,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看对岸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他指着最亮的那片区域说:“将来咱们公司,要在那里有间办公室。”

后来真的实现了。公司搬进了江景写字楼,落地窗外就是这片江水。

手机响了,是林德江。

“晚上不回来吃饭了,陪客户。”他的声音背景嘈杂,有碰杯声和笑声,“你自己吃吧,别等我。”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联名账户余额还有一百二十多万,这是我们准备换新车的钱。公司账户上的流动资金,大概还有八十万。

而那张购房合同上的数字,是五百六十万。

他不但掏空了公司,还动用了其他我不知道的账户,或者借了钱。

江风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对岸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倒映在暗沉沉的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虚幻的光斑。

我打开微信,给陈瑜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吧,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你发我清单。”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很快响起。

几乎同时,林德江发了条朋友圈。照片里是高档餐厅的水晶吊灯和红酒杯,配文:“招待重要客户,合作愉快!”

我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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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财产公证的过程比想象中繁琐。

陈瑜介绍的李律师是个干练的中年女性,说话条理清晰,做事雷厉风行。在她的指导下,我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厚厚一沓材料。

婚前那套小公寓的房产证、购房合同、付款凭证——那是我工作头三年攒下的全部积蓄,四十二万。

当时林德江说公司需要资金周转,劝我卖掉,我没同意。

现在想来,可能是潜意识里给自己留的后路。

父母留给我的三十万存单,存在单独的账户里,从未动过。

最复杂的是婚后财产的分割。

公司虽然注册在林德江名下,但我是实际出资人,并且十二年来负责所有财务和行政工作。

李律师建议,可以依据我的工资、分红以及对公司发展的贡献,主张相应比例的股权。

“但这个过程会很漫长,需要审计、评估、谈判甚至诉讼。”李律师推了推眼镜,“韩女士,您要有心理准备。”

“我有。”我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我只想拿回我应得的部分。”

公证处的工作效率很高。也许是因为陈瑜打过招呼,也许是因为材料齐全,只用了两个工作日,所有公证手续全部办完。

当我拿到那本深棕色的公证书时,手心微微出汗。

李律师送我出来,在电梯口停下脚步:“韩女士,按照程序,接下来我们需要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这会导致您丈夫名下部分账户被冻结,包括联名账户。”

“我知道。”

“一旦冻结,他很快就会察觉。”李律师看着我,“您准备好了吗?”

电梯门映出我的倒影。三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算清明。身上穿的还是三年前的旧款大衣,手里提的包是公司年会抽奖的礼品。

而林德江去年换了三块表,每块都值我这一身行头的十倍。

“准备好了。”我说。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金属门缓缓合上,将李律师的身影隔绝在外。轿厢下沉时带来轻微的失重感,像某种坠落。

回到家是下午四点。

屋里很安静,阳光穿过阳台的玻璃门,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我换了鞋,把公证书锁进书房保险柜——那是结婚时买的,两人各有一把钥匙,但我的那把从来没用过。

保险柜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份过期保单和一本相册。

我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婚礼照片。

我穿着租来的婚纱,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两个人对着镜头傻笑。

那时候真年轻,也真傻。以为一纸婚书就是一生的承诺,以为同甘共苦就能换来同心同德。

手机震动,是林德江。

“老婆,明天我带紫涵和荣轩去订酒店。你看需要定多少桌?”

他的声音轻松愉快,完全听不出异样。这三天我早出晚归,他居然没发现任何不对劲。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我在做什么。

“你们定就好。”我说。

“那行,我大概知道人数。对了,酒店销售推荐了8888一桌的套餐,你觉得怎么样?”

8888一桌,按三十桌算,就是二十六万多。再加上酒水、场地布置、司仪摄影,一场婚礼下来,少说五十万。

“你决定吧。”我说。

他笑了:“老婆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行,那我明天带他们去把定金交了。刷卡方便。”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

楼下花园里有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一个年轻的妈妈跟在后面,不时喊:“慢点跑,小心摔着。”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想过要孩子。

但林德江说公司刚上正轨,再等等。

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他给妹妹买房眼都不眨,却始终没提过我们要孩子的事。

也许在他心里,妹妹的孩子,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我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报财经消息,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一串串数字从屏幕上滑过。

五百六十万,八十三万,三十万,二十六万。

这些数字曾经代表着我们的奋斗和收获,现在变成了切割婚姻的刀刃。每一笔钱流出去,就在我们之间划下一道深痕。

痕多了,就断了。

08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林德江还在睡,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起身,洗漱,换衣服。出门前,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一眼。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些,像某种无意识的防备姿态。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我绕道去了趟银行。在VIP室办完业务出来,手机收到了几条短信通知。联名账户的冻结手续已经启动,二十四小时内生效。

也就是说,到明天这个时候,那张卡就不能用了。

而今天,林德江要带着他妹妹去订酒店,刷的正是这张卡。

回到公司,小赵看见我,眼神有些躲闪。我当作没看见,径直走进办公室。桌上堆着待处理的文件,我一份份看完、签字,像往常一样。

中午林德江打来电话,语气兴奋。

“看了三家,紫涵最喜欢明珠酒店那个宴会厅,层高够,水晶灯气派。就定那家了,下午去签合同付定金。”

“定金多少?”

“三十万。酒店说今天付可以打九五折。”他顿了顿,“对了,我那张主卡好像有点问题,昨天网上转账没成功。你查查怎么回事?”

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可能系统维护。你换张卡试试。”

“行吧。对了,晚上我不回来吃饭,妈叫我们去她那儿,商量婚礼细节。”

“好。”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窗外阳光很好,办公室里暖气充足,但我手脚冰凉。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倒影。我伸手碰了碰屏幕,倒影扭曲变形,像水中的幻影。

下午三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交易提醒:尾号8812的储蓄卡,尝试交易金额300,000.00元,状态:失败。

我盯着那行字,想象着酒店大堂里的场景——林德江掏出卡,递给销售经理。

经理在POS机上刷卡,机器发出嘀嘀的提示音。

他皱眉,换张卡再试,还是失败。

林紫涵脸上的笑容僵住,唐荣轩尴尬地站在一旁。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德江的电话。

我没接。

电话响了七声,挂断。紧接着又打来,一遍又一遍。办公室座机也响了,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等到第五个电话,才按下接听键。

“璐瑶!怎么回事!卡怎么都用不了了!”他的声音又急又怒,背景音里有林紫涵带着哭腔的抱怨。

“哪张卡?”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