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AI后,我很悲观,觉得往后“写作”没什么意义了。可转念一想,实际所有文化传统里,中国书法才是最没意义的,最没有实用价值,因此更可能提前完蛋的。今后的社会,必然是“无纸化”的,也就是连动笔写字的机会都微乎其微,那还有何必要苦练中国书法,又有多少人会去欣赏这么远离生活的东西?

更别说,一个书法爱好者,从入门到还算拿得出手,若无每日静心苦练数小时的前提,不大可能做到的。但练好中国书法,即便能一比一复制一幅《兰亭序》《寒食贴》,一个个化身书法界莆田系绝顶高手,其实又有什么意义,有什么价值呢?想一想,还真没什么用处,而且“性比价”极低,搭上十年八年的光阴,也不能拿出去换一两斤米回来,唯一的功用似乎只是修身养性,可要是惟有这个功能,又还不如去公园找大爷练拳。我这个想法,似乎很荒谬,还显得很没文化,可事实大抵就是如此的。眼下这个时代,还埋头苦练书法,好比汽车飞机满天飞之际,还在家门口每天流汗流泪学推板车,练好了,能上路了,不也是一套屠龙之技?

实际上,我这个问题也并非“没文化”。中国书法,从过去的家常日用,到后来的日益小众,再到如今的“纯艺术”,它的存在价值与意义,着实一直都在缩小,原因正在于它越来越“没用”。想20世纪以前,书法盛行,柴米油盐一般家常,没有人会想到它“没用”,是因为有一个“毛笔文化”的社会环境在支撑的,从庙堂之上的文人士大夫到街头巷尾的引车卖浆者流,每天都离不开毛笔的使用。到了钢笔圆珠笔的传入,书法已经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好在钢笔圆珠笔毕竟也还是笔,大家退而求其次,好歹整了个“硬笔书法”的名目;可到了近二三十年,电脑手机这些东西彻底普及之后,我们的日常“书写”形式、书面交流方式,突然快进到了一个真正不需要“笔”、也无需动手“写”的时代,这是真正的文字输出革命,改变的可说是整个中国文化的基因,中国书法其实才真正到了存亡继绝的时候。只不过,好些人意识不到,或者说是后知后觉罢了。

我觉得,很多书法爱好者颇有点盲目乐观,总以为中国书法作为一种千年文化传统是可以永存的。可实际上,当整个社会,几乎所有人都不再需要动笔,慢慢地也几乎所有人欣赏无能时,中国书法就是极可能消亡的,无非时间线可能会拉得很长,三五十年之后,乃至百年之后。不说那么遥远的,就现如今,其实就有这么一个普遍现象:越年轻的一代,“字”已经越来越差,而专业“书法家”们也可说是一代不如一代。原因很简单,需要书法的社会环境愈来愈稀薄,而整个社会的人们需要写字的机会也越来越少,甚至多数人已经不必写字,纯靠键盘和手机触摸屏,我就起码四五年不怎么提笔写字了,以至于屡屡提笔忘字。摧古残今,横施攻泄,莫此为甚。

所以说,一种爱好或传统,仅仰仗“传统悠久”委实是靠不住的。好比倒退10年前,有谁会预料到同样有着千年“文化传统”乃至日常习惯的白酒,会逐渐走向穷途末路,甚至是消亡的命运?按王国维说法,中国人从殷商时代起就嗜酒,朝野上下都喝得特别凶,商王朝还是因为太酗酒而亡国的。从“无用”到“无意义”再到“无法存在”,其实是递进式的一步之遥。审美当然是可以“无用”的,但物质载体一旦彻底无用了,最终的结局几乎无一例外,就是衰亡,无数物质性传统就是这么渐渐没了的。正如我手头在看的《牛津全球书籍史》(商务印书馆2024版)这书意见,当数字传媒大行其道之后,纸本书大概率也要隐入尘埃,将来主要是“文物”意义,而不再有实用价值。1900年的中国士大夫,沈曾植郑孝胥陈衍他们,当然也万万想不到,不出五十年,文言文、旧体诗词就完了。近览《曹元弼友朋书札》(上海人民出版社2018版),发现都到了鼎移后的1950年,曹元弼李根源这批文化遗老,还坚信他们的“圣道断无终绝之理”,妄想着“礼学”还可以为建国之基(参《复礼堂日记》)。

而且,三五十年之后,即便中国书法还没彻底消亡,我也觉得它的命运会很不乐观。理由在于,当我们这代人,也就是自小体验过书法、爱好过书法、也多少懂点书法审美的群体,逐渐在人间退场之后,中国书法即便还活着,也必然是日益失去灵魂,只因为它断绝了思想源泉。道理很简单,当这个世界99%以上的中国人,甚至都不再提笔写字时,中国书法还剩下多么存在的可能性?“书法”是与“书写”紧紧依存的,缺少文化环境的支撑它已经很可疑,而一旦没了书写更是彻底断根了。实际上,中国书法是“纯艺术”的观点,也是近些年才提出来,并且逐渐成为共识的。什么是“纯艺术”,无非是它的受众急剧缩小了,缩小到成为一小批“书法家”空余偶尔玩玩的东西,所以很“纯”。过去人人都拿毛笔的时代,有谁会刻意说它是“纯艺术”?连“艺术”这个概念都没有。《朱自清日记》里就提过一笔,说是1933年4月某晚,他赴梁宗岱家聚餐,席上大家谈到书法,郑振铎就插嘴,说什么书法是“艺术”这类话他听不懂,“书法”怎么可能是“艺术”呢?(《朱自清全集》第九卷日记上, 江苏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页215)

这也是为什么,现如今的专业书法家,乃至中书协台面上的衮衮诸公,貌似光鲜亮丽,可纸下那些字,论功底还不如民国以前大街上随便一家小铺的账房先生,李敖生前就说过类似名言。这当然不是调侃,而是实情。因为彼此的经历都没可比性了:民国以前,读书识字的,开眼看的就是毛笔,每天拿起来的也是毛笔,长年累月需要写的文字也是靠毛笔,教他们字的先生那更是写了一辈子毛笔的高手,整日坐在写啊写啊,如此高强度的训练、如此如理得法的教导,那些账房先生如何会不出一手好字?反之,现在的职业“书法家”,小时候拿的就是铅笔圆珠笔,成人懂事了总算有人教点毛笔书法了,可日常生活中能每天抽空一两个小时练个毛笔,然后能够坚持不懈一二十年的,都是凤毛麟角的苦修派了,账房先生一天的书写量可能都顶得上他们半年,你说怎么比呢?总而言之,就是社会环境不断在变,当国人对于毛笔以及书法的需求已经到了完全不需要的地步时,中国书法的未来,也是可想而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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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真设想过,三五十年之后,中国书法极可能沦为“濒危非物质文化遗产”,需要保护了,可到底还有一小批大熊猫级人物会写。而百年之后,“中国书法”还在不在,可能就难说了。到那个时候,买根普通毛笔,可能都比现在买台电脑还贵,从此一管柔毫或一张宣纸都不可得,因为都没工厂愿意生产了。但愿,这一切不是危言耸听,更不是杞人忧天。想起已故凤凰时事评论员阮次山那句话,“评论不是结论,而是另外一种看问题的方式”,放在这里作结应该也是合适的。

2026.3.18,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