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于人”这个理念,如今正成为社会发展的新共识。这话说得在理,但落到高校里,究竟怎么个投法,却需要好好掂量。说到底,投资于人,本质就是投资于人才。对于高校而言,就是投资于教师,就是要把钱和资源花在刀刃上。这个刀刃,不是冷冰冰的考核指标,而是活生生的人。
非升即走
教师需要什么?首先是基本的生活保障,让人不必为柴米油盐发愁;其次是充分的学术自由,让人能心无旁骛地钻研自己真正感兴趣的问题。这两样东西给足了,才是真正的投资。可反观当下,不少高校的做法恰恰相反。搞“非升即走”,定量化指标,论文要发几篇,项目要拿几个,经费要达到多少万,三年一考核,五年一清算,到期完不成就走人。这叫什么?这叫鞭打快牛:你跑得快,他就把鞭子抽得更狠;你出了活,他就把指标再往上提。
更要命的是,这套制度背后藏着一种“防贼逻辑”:怕你偷懒,所以要盯着你;怕你不出活,所以要催着你。好像不给够压力、不给够惩罚,教师就一定会躺平不干活似的。这种不信任,比考核本身更伤人。你把教师当贼防,他就真能把自己当牛使,只出工、不出力,只凑数、不创新。到头来,考核出来的成果倒是不少,可真正有分量的、能称得上“优秀”的,却寥寥无几。因此,可以说,优秀的学术成果考核不出来,考核出来的不会是优秀学术成果。
有人会说,要是给了自由、给了保障,教师里真有人躺平偷懒怎么办?这个顾虑不是没有道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哪个行当里没有几个混日子的?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先进,都像拼命三郎一样往前冲。但问题在于,不能因为怕有几个人偷懒,就把所有人都当成贼来防。这样看来,量化考核这套制度,看似公平,实则打着“激励先进”的旗号,干的是“怀疑所有人”的事。反而仔细想想,量化考核就真能保证所有人都一往无前吗?恐怕未必。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考核指标再细,也总有钻空子的办法。有人凑数灌水,有人拆分发表,有人拉关系搞项目,考核来考核去,最后留下的肯定不是真学问,反倒是那些最会“应付考核”的人蹦得欢、活得滋润。所以,靠考核来防懒,本身就不靠谱。
真正要算的账是:为了防住那几个躺平的,把绝大多数有底线、有羞耻心的教师都当贼一样防着,这笔买卖划算吗?不划算。想想看,一个人能读到博士、能进高校任教,一路上经过多少年的苦读、多少次的筛选,这样的人,你给他一张安静的书桌,给他一份体面的生活,他真能心安理得地天天睡大觉吗?估计不会。绝大多数人,你信他,他就对得起你的信;你理解他,他就愿意拿出真本事;你尊重他,他就拿学问来回报这份尊重。那些极少数选择躺平的,就当是信任付出的代价,这个代价,值得付。
至于说优秀的学术成果考核不出来这个道理,其实不难理解。看看那些真正做出大成果的人,有几个是被考核出来的?诺贝尔奖得主,没有一个是靠完成论文指标拿到奖的。李时珍写《本草纲目》,翻山越岭尝百草,靠的是谁催他?徐霞客走万里路记山川地理,靠的是谁考核他?司马迁忍辱负重著《史记》,靠的是年度述职吗?他们靠的是内心的驱动,是对学问的痴迷,是那种“我要做”而不是“要我做的”劲头。这种劲头,考核不出来,但可以用信任去养护它,用尊重去成全它。你整天拿指标压他、拿期限逼他,他的心思全用在怎么凑数达标上,那份痴迷反倒被消磨掉了。你换一种方式,给他保障,给他自由,告诉他“我相信你能做出好东西来”,他反倒会铆足了劲,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西南联大课堂
西南联大时期,条件那么艰苦,一间茅草屋、一盏煤油灯,却能走出那么多大师,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那种信任、理解和尊重的氛围。学校信得过先生,先生便以性命相托;学校理解治学的艰难,便给人一方清净的书桌;学校尊重学问的尊严,便容得下不同的声音和漫长的等待。这才是真正的“投资于人”。
所以,高校真要落实“投资于人”这个倡议,不需要搞那么多花哨的工程,只需要回到最朴素的道理上来:把教师当人看,给他们生活保障,给他们学术自由,给他们信任、理解和尊重。
做到这一步,根本用不着拿鞭子在后面赶,那些有底线的、有追求的教师,自会用扎实的成果来证明。一言以蔽之,信任,才是最高效的管理;理解,才是最深远的投资;尊重,才是最有力量的激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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