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组来的那天,雨刚停。
县委组织部的人坐在小会议室里,桌面上摊开笔记本。卢组长问得很温和,像是随口聊聊。问到班子优缺点时,我停了停。
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
红岩水库的裂缝,局务会上的沉默,林工塞图纸时颤抖的手。还有沈刚豪在酒桌上说的:“俊贤,有些话烂在肚里,利人利己。”
我咽了口唾沫。
一句,两句,三句。我说得慢,但字字清楚。吕局长重表面维稳,董副局长回避实质问题。会议室的空气凝住了。
卢年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两秒钟很长。长到我能听见记录员徐薇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然后他笑了,侧过脸对徐薇说:“他的名字也写上。”
徐薇的笔顿了顿,在名单某个位置添了一行。墨迹未干。
01
红岩水库的护坡裂了道缝。
我蹲在水泥坡面上,用卷尺量了三次。裂缝最宽处两指,斜着向下延伸,消失在浑浊的水线以下。雨水刚过,坡面湿滑,我站起来时差点趔趄。
沈刚豪在坝顶招手。
“俊贤,看什么呢?”他声音顺着风飘下来。
我把裂缝指给他看。
沈刚豪眯着眼看了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他是建设科科长,我大学同寝,高我三届。
毕业后都回了清水县,他在建设科一路干到科长,我在规划科当副科长。
“什么时候出现的?”他问。
“就这两场雨之后。”我指着裂缝走向,“斜四十五度,深度估计不小。”
沈刚豪收起手机,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被风吹散。
“数据带回去再核对核对。”他说,“护坡去年才加固过,设计院出的图,施工是县二建。要是真有问题……”
他没说完。
我明白他的意思。红岩水库是县里重点防汛工程,去年省里拨了八百万除险加固。验收会上,吕局长亲自给设计院和施工方颁了锦旗。
“裂缝是客观存在。”我说。
沈刚豪拍拍我的肩:“我知道。但客观存在的东西,也得看怎么报。”
回局里的车上,沈刚豪一直沉默。快到单位时,他突然开口:“俊贤,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嗯。”
“副科几年了?”
“三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在水利局门口停下,董冬花的黑色轿车正从院里开出来。车窗降下一半,董副局长朝我们这边扫了一眼。
沈刚豪立刻堆起笑容,挥手示意。
车开远了。
“董局今天去市里开会。”沈刚豪低声说,“红岩水库的防汛简报,她点名要带上去汇报。”
我拎着工具包下车。规划科在二楼东头,经过局长办公室时,门虚掩着。吕勇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正在打电话。
“放心,绝对扎实……迎检材料都准备好了……”
我快步走过。
办公室只有小李在,埋头整理文件。见我回来,她抬头笑笑:“罗科,巡查完了?”
“嗯。”我把记录本放在桌上,“红岩水库护坡有裂缝,你把去年加固的设计图纸和施工记录调出来,下午我要看。”
小李面露难色。
“图纸在档案室,董局打过招呼,红岩水库的资料调阅要经她同意。”
我顿了顿:“为什么?”
“说是涉及验收材料,统一管理。”小李声音压低,“上周沈科长也来问过,后来没再提了。”
窗外又飘起细雨。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香樟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树根处的积水映出灰白的天。
手机震了一下。
沈刚豪发来短信:“晚上喝一杯?老地方。”
02
局务会定在周四上午。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吕勇坐在主位,衬衫熨得平整,头发一丝不苟。董冬花在他左手边,正低头翻看材料。沈刚豪坐我对面,朝我微微点头。
“雨季到了,防汛是头等大事。”吕勇开场,声音洪亮,“去年我们完成了红岩水库除险加固,今年省里市里都会来检查。这是我们的成绩,也是我们的责任。”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
董冬花接过话头:“迎检方案我已经拟好了。重点突出工程实效,特别是护坡加固、泄洪道拓宽这几个亮点。宣传科要配合,照片、视频资料要齐全。”
她说话时习惯性地抬手,腕上的玉镯轻轻磕碰桌面。
各科室开始汇报。轮到建设科时,沈刚豪站起来:“红岩水库巡查情况正常,各项设施运行良好。近期雨水较多,我们已经加强日常监测。”
他说得流畅自然。
吕勇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是规划科。
我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近期巡查发现,红岩水库东侧护坡出现裂缝。初步测量,裂缝宽度约三到四厘米,斜向延伸。建议邀请设计院和第三方检测机构进行专业评估。”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董冬花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小罗工作很细。不过裂缝问题,是不是再核实一下?去年加固工程是经过严格验收的。”
“我拍了照片。”我说。
“照片有时会受光线角度影响。”董冬花微笑,“这样吧,你把资料交给建设科,让刚豪他们再去看一次。如果确实有问题,我们再研究。”
她把“研究”两个字说得很慢。
沈刚豪接过话:“好的董局,散会我就安排人去复核。”
吕勇敲了敲桌子:“冬花说得对,工作要严谨。小罗发现问题值得肯定,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防汛期间,稳定是第一位的。”
他顿了顿,看向我:“你的建议先放一放。当前重点是迎接检查,全局上下要拧成一股绳。”
会议继续。
我合上笔记本,指甲掐进掌心。
散会后,沈刚豪在走廊追上我。“俊贤,”他拉住我胳膊,“找个地方说话。”
我们走到楼梯转角。窗外雨又大了,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你不该在会上直接说。”沈刚豪压低声音,“吕局最看重面子,董局亲自抓的工程,你当众提问题,等于打他们的脸。”
“那是安全隐患。”
“我知道。”他叹气,“但你得明白,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裂缝也许只是表面龟裂,也许早就存在。去年验收时那么多专家,难道都没看出来?”
我盯着他:“你看过验收报告吗?”
沈刚豪眼神闪了闪:“我只负责建设部分,验收是局领导和技术组的事。”
“技术组有林工。”我说。
他沉默了。
林海棠是局里的老工程师,退休三年了。红岩水库加固时,他是技术顾问。验收后没多久,他就办了退休,据说身体不好。
“林工现在住哪儿?”我问。
沈刚豪摇头:“不太清楚。听说搬去市里跟儿子住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楼梯间弥漫开来,被窗缝漏进的风吹得扭曲。
“俊贤,”他忽然说,“你还记得大学时,你总说要做个纯粹的技术干部?”
我记得。那时我们在操场跑步,我说水利工程关系到人命,一点都不能马虎。沈刚豪笑我太理想,说工程从来不只是工程。
“我现在还是这么想。”我说。
他苦笑:“所以你还是副科,我是正科。”
脚步声从楼上传来。我们同时噤声。
董冬花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她瞥了我们一眼,脚步没停,径直往楼下走去。玉镯磕碰扶手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路。
03
我打听到林海棠的住址,是在一周后。
退休职工登记表上写着他儿子在市区的地址。周六早晨,我坐早班车去了市里。小区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梧桐树荫遮了大半个院子。
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林海棠探出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林工,我是水利局规划科的小罗。”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才慢慢拉开门。“进来吧。”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沙发上堆着报纸和图纸,茶几上有半杯冷茶。林海棠走路有些跛,他指了指椅子:“坐。”
我坐下,开门见山:“林工,我来是想问问红岩水库的事。”
他端茶杯的手顿了顿。
“去年加固工程,您是技术顾问。验收报告您签了字,我想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
林海棠喝了口冷茶。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过去的事了。”他说。
“水库护坡出现裂缝,斜向的,我怀疑是基础处理有问题。”我把手机照片递给他看。
老人凑近屏幕,眼睛眯起来。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叹了口气。
“设计图改过三次。”他声音沙哑,“第一次的方案,基础要打桩,深度八米。施工方说成本太高,工期来不及。第二次改到五米,还是嫌贵。最后定的方案,三米。”
我心里一沉:“三米不够。”
“我知道。”林海棠放下手机,“我在验收会上提了,没人听。吕勇说资金有限,要顾全大局。董冬花说专家评审已经通过,不要再节外生枝。”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翻找半天,取出一张泛黄的图纸复印件。
“这是最初的设计图。”他把图纸递给我,“你拿去吧。”
我接过图纸,展开。上面有铅笔修改的痕迹,还有几个模糊的签名。其中一个签名被圈了出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是谁?”我问。
林海棠摇头:“别问了。图纸你留着,但别说是我给的。”
他送我出门。在楼道里,他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手劲很大。
“小罗,”他盯着我的眼睛,“你还年轻。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裂缝会越来越大。”我说。
老人笑了,笑容苦涩:“大坝也许会垮,也许不会。但人要是垮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下楼时,我在楼梯转角停住。楼上传来关门声,然后是锁链滑过的声音——他在里面上了锁。
图纸在我手里发烫。
回县城的车上,我仔细看那张图纸。
修改痕迹集中在护坡基础部分,桩深从八米改成三米的那一栏,有个潦草的签名。
我辨认了很久,才看出是“赵”字。
赵广明,设计院的副院长。
车窗外,田野向后飞逝。远处山峦起伏,云层低压。雨季还没过去。
手机响了,是沈刚豪。
“俊贤,你在哪儿?”
“市里,办点事。”
他沉默一下:“董局找你。明天组织部调研组要来,她要各科室准备汇报材料。”
“组织部?”
“嗯,说是常规调研,找中层以上干部谈话。”沈刚豪声音压低,“你早点回来,有些话得当面说。”
电话挂断了。
我把图纸小心折好,放进背包内层。图纸边缘已经磨损,折痕处泛白,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
林海棠塞给我时,手指在颤抖。
04
沈刚豪说的“老地方”是江边一家小酒馆。
我们大学时常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江水东流。毕业后各忙各的,来得少了。今晚店里人不多,老板还是那个胖大叔,认出我们,笑着招呼。
“还是老三样?”他问。
沈刚豪点头。
啤酒先上来了。他给我倒满,自己端起杯:“来,先走一个。”
我们碰杯。冰凉的酒液滑下喉咙,带起一阵轻微的灼烧感。
“组织部调研组,你知道多少?”我问。
沈刚豪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着:“卢年带队,市里来的。记录员叫徐薇,年轻姑娘,但笔头很硬。听说这次重点是班子运行情况。”
“谈话会问什么?”
“常规问题。工作难点,意见建议,还有……”他顿了顿,“班子成员的优缺点评价。”
我放下酒杯。
“这是惯例。”沈刚豪看着我,“但也是考验。说得好,是顾全大局;说得不好,就是破坏团结。”
老板端上炒菜。青椒肉丝,麻婆豆腐,还有盘拍黄瓜。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沈刚豪的脸。
“俊贤,”他给我夹菜,“咱们同学七年,又在同一个单位。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我等着。
“红岩水库的事,到此为止。”他说得很慢,“裂缝我安排人去看了,可以做表面修补。不影响结构安全,检查时也看不出来。”
“你看过林工给的设计图吗?”
他筷子停了停。
“什么设计图?”
我从背包里取出复印件,推到他面前。沈刚豪没接,只是盯着图纸上那些修改痕迹。灯光下,他的脸有些发白。
“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林工给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图纸折好,推回给我。“烧了。”
“这是证据。”
“证据?”沈刚豪笑了,笑容很苦,“证明什么?证明设计院改了方案?施工方省了材料?还是证明局领导明知有问题还通过验收?”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去年验收,签字的除了林工,还有省里的专家,市里的领导。你现在把图纸拿出来,等于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他压低声音,“包括吕局,董局,还有……可能还有其他你想象不到的人。”
窗外,江上有船驶过,汽笛声悠长。
“我刚当科长时,也像你这样。”沈刚豪又倒满酒,“后来我师父告诉我一个道理:在体制里,对错不是最重要的,平衡才是。你今天捅一个窟窿,明天就得有十个人去补。补到最后,窟窿还在,但补窟窿的人已经筋疲力尽了。”
他点了支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上升。
“裂缝可以补,报告可以写,检查可以应付过去。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我沉默着。
酒馆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是某地水利工程的竣工典礼,彩旗招展,领导剪彩。每个人都在笑。
“组织部谈话,你打算怎么说?”沈刚豪问。
“照实说。”
他盯着我,很久。然后摇摇头,笑了:“我就知道。”
我们继续喝酒。菜凉了,老板过来问要不要热热,我们摆摆手。
结账出门时,夜已深了。江风带着湿气吹过来,酒意醒了大半。沈刚豪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俊贤,”他说,“如果你非要那么做,我不拦你。但同学一场,我得告诉你后果。”
“什么后果?”
“你的名字会上名单。”他顿了顿,“不是表彰名单。”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角驶过。车速很慢,车窗贴着深色膜。车灯扫过我们站的位置,然后拐进另一条街。
沈刚豪盯着车尾灯,脸色变了变。
“那是董局的车。”他低声说。
“这么晚她在这儿干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拍拍我的肩:“回去吧。明天调研组就来了,养足精神。”
我们分开走。我回头看了一眼,沈刚豪还站在路灯下,低着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里一明一灭,像某种信号。
背包里的图纸沉甸甸的。
05
调研组周一上午到的。
两辆车开进院子,下来五个人。卢年走在最前面,五十岁上下,灰色夹克,戴眼镜。徐薇跟在他身后,抱着笔记本和文件夹,马尾辫一甩一甩。
吕勇带着班子成员在门口迎接。握手,寒暄,笑容标准得体。
会议室重新布置过,鲜花,新泡的茶,打印整齐的材料。调研组坐在一侧,局领导和中层干部坐在另一侧。气氛正式而微妙。
卢年开场白很简单:“这次来主要是了解情况,听取意见。大家放轻松,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说得温和,但没人真敢放松。
谈话从局领导开始。
吕勇第一个进去,谈了二十分钟。
出来时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接着是董冬花,十五分钟。
然后是其他副局长、纪检组长梁康成。
梁康成出来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很短,但意味深长。
轮到中层干部。按科室顺序,建设科在规划科前面。沈刚豪进去时,整理了一下衣领。他在里面待了十八分钟。
出来时,他直接回了办公室,没看任何人。
“规划科,罗俊贤。”徐薇在门口叫名字。
我站起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跟着我移动。吕勇在喝茶,茶杯举在半空。董冬花低头翻材料,但我看见她的笔停了。
谈话室设在旁边的小会议室。卢年坐在桌子一头,徐薇坐在侧方,笔尖已经落在纸上。
“坐。”卢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房间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罗俊贤同志,规划科副科长,二十八岁。”卢年看着手里的资料,“参加工作五年,表现不错。简单说说你的工作吧。”
我汇报了日常工作和近期重点。卢年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
“有什么困难吗?”他问。
“红岩水库的巡查发现了一些问题,目前还在核实中。”
卢年推了推眼镜:“什么问题?”
“护坡裂缝,怀疑是基础处理不达标。”
徐薇的笔停了一下。
卢年没有追问,翻到下一页:“谈谈你对局领导班子的看法吧。优点缺点都可以说,客观评价。”
窗外的香樟树上有鸟在叫。
我沉默着。林海棠颤抖的手,沈刚豪在酒馆说的话,图纸上那些修改痕迹,在我脑子里飞快闪过。
卢年耐心等着。
空调的风吹到我脸上,凉飕飕的。
“吕局长经验丰富,大局意识强。”我开口了,“但有时候过于注重表面工作,对实质问题不够重视。”
徐薇飞快记录。
“董冬花副局长执行力强,善于协调。但对待工作中发现的问题,有时会选择回避或淡化处理。”
我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其他几位副局长各有所长,但班子整体上存在一个问题:重形式轻实效,重汇报轻落实。特别是在工程安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有时会为了维护表面和谐而牺牲专业判断。”
我说完了。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卢年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一动不动。徐薇的笔悬在纸上,墨迹晕开一个小点。
两秒钟。
卢年忽然笑了,侧过脸对徐薇说:“他的名字也写上。”
徐薇点点头,在名单某个位置添了一行。我瞥见那是一张单独的纸,上面已经有几个名字。
“谢谢你的坦诚。”卢年合上文件夹,“今天就到这里。”
我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走到门口时,卢年又说了一句:“罗俊贤同志,坚持原则是好事。但要讲究方法,注意保护自己。”
我回头看他。
他已经低下头,在看下一份材料。
回到大会议室,所有人都看着我。吕勇的茶杯已经放下,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董冬花在笑,但那笑容像贴在脸上。
沈刚豪不在座位上。
谈话继续。后面的人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句话:“他的名字也写上。”
上什么名单?为什么要单独记名字?
散会时,梁康成走过我身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等我抬头,他已经走远了,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点头。
雨又开始下了。
06
谈话结束后的那个下午,局里的气氛变了。
表面上一切如常,但每个人说话都更小声,脚步都更轻。经过我办公室时,有些人会加快速度,有些人会刻意避开目光。
小李给我倒了杯茶,放在桌上时手有点抖。
“罗科,”她小声说,“刚才董局来电话,要你把红岩水库的所有资料整理好,明天交到她办公室。”
“包括巡查记录?”
“全部。”小李咬着嘴唇,“她还说……调研组可能会调阅,让我们准备充分。”
我点点头。小李站着没走,欲言又止。
“还有事?”
“罗科,”她声音更小了,“我听说……调研组谈话的内容,会作为班子调整的参考。”
“哪里听说的?”
“档案室的老王。他女婿在县委办。”
她说完就快步出去了,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雨打玻璃,一道道水痕扭曲了外面的世界。香樟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掉了不少。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沉默了几秒。“是小罗吗?”
声音苍老,我立刻听出来:“林工?”
“图纸你留着,”林海棠说,“但别轻易拿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电话那头传来长久的沉默,然后是咳嗽声。咳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等……”他喘着气,“等有人问起的时候。真正想问的人,不是那些来做样子的。”
“调研组算吗?”
林海棠笑了,笑声嘶哑:“他们只问班子好不好,不问工程安不安全。”
我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没有存。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可能是公用电话,也可能是某种不记名的卡。
下班时,雨小了些。我在走廊遇见沈刚豪,他夹着公文包,看样子也要走。
“一起?”他问。
我们并肩下楼。楼梯间里灯坏了,昏暗一片。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董局让我交资料。”我说。
“嗯,她跟我说了。”沈刚豪声音平静,“按她说的做。巡查记录可以给,但那张图纸……你自己处理。”
“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沈刚豪在楼梯拐角停住,转身看着我,“林工给你图纸的事?谁告诉你的?林工自己?还是你有其他消息来源?”
他的问题像连珠炮。
我摇头:“我猜的。”
他盯着我的眼睛,似乎在判断真假。然后松口气,继续往下走。
“俊贤,现在是非常时期。调研组还没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一步走错,可能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们走到一楼大厅。玻璃门映出外面的院子,积水成洼,雨丝斜斜划过。
“刚豪,”我问,“如果裂缝真的导致事故,你会怎么做?”
他拉开门,冷风灌进来。
“等事故发生了再说。”他说,“现在,先做好眼前的事。”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黑伞在灰色雨幕中移动,很快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街角。
我没有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雨水飘进来,打湿了鞋面。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梁康成发的短信,只有三个字:“晚上见。”
07
梁康成约的地方在城西公园。
雨后的公园人很少,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见我来,他往旁边挪了挪。
“坐。”
我在他旁边坐下。长椅冰凉,湿气透过裤子渗进来。
“调研组找你谈话了。”梁康成说,不是问句。
“你说得挺直。”他拧开保温杯,热气冒出来,“卢年单独记了你的名字。”
“您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喝了口茶。“我在纪检组干了十二年,有些事不需要别人告诉。”
远处有孩子在玩滑板,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那张名单上通常有三种人。”梁康成慢慢说,“一种是重点培养对象,一种是需要‘关注’的对象,还有一种是……”
他停下来,看着公园里的人工湖。水面映着路灯,碎成一片片光斑。
“是什么?”我问。
“刺头。”他转回目光,“或者说,敢说话的人。这种人每个单位都有,但通常待不长。”
夜风吹过,树叶上的雨水滴落,砸在椅背上。
“红岩水库的事,我知道一些。”梁康成忽然说,“去年验收前,林海棠找过我。他拿了数据,说基础深度不达标。我报给吕勇,他说已经请专家复核过了,没有问题。”
“您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叹气,“纪检组是监督部门,但监督要有依据。林海棠的数据是理论计算,施工方有现场检测报告。两份材料矛盾,你说该信谁的?”
“可以请第三方检测。”
“经费谁出?时间谁等?”梁康成摇头,“而且当时临近汛期,水库必须按时投用。市里催,县里急,所有人都想尽快完工。”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林海棠当时给我的复印件。你那张图纸的原始版本。”
我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您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调研组来了。”梁康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汽,“也因为,我明年就退休了。”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小罗,你还年轻。有些路很难走,但总得有人走。只是走的时候,要看清脚下。”
他消失在树影深处。
我坐在长椅上,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复印件,除了那张设计图,还有几份会议纪要。
其中一份的议题是“红岩水库加固工程方案调整”,参会人员名单里有吕勇、董冬花、赵广明,还有几个施工方的名字。
纪要最后一行写着:“原则通过调整方案,确保按期完工。”
签名栏里,所有人的字迹都很流畅。
我收起信封,往公园外走。路过垃圾桶时,我顿了顿,把信封小心地塞进背包最里层。
“外面。”
“赶紧回局里。”他声音急促,“调研组突然要开座谈会,中层干部全部参加。吕局发了火,说有人反映问题不实,影响单位形象。”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董局亲自通知的,语气很不好。”沈刚豪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跟调研组说了什么具体的事?”
我站在路灯下,影子投在地上,又黑又长。
“我只说了班子存在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会上别说太多。”沈刚豪最后说,“尤其别提具体工程。记住了。”
他挂了电话。
我往局里走。街上行人稀少,店铺陆续打烊。一家小超市的霓虹灯坏了,“超”字不亮,只剩下“市”字在黑暗中闪烁。
水利局大楼还亮着灯。
三楼会议室窗户透出白光,在夜里格外刺眼。
08
会议室坐满了人。
调研组坐在前排,卢年居中,徐薇在旁边记录。吕勇主持会议,脸色铁青。董冬花坐在他旁边,低头翻看材料,但眼角余光扫视全场。
“临时召集大家,是有重要情况通报。”吕勇开口,声音硬邦邦的,“调研组进驻期间,我们收到了关于红岩水库的问题反映。反映人声称工程存在重大安全隐患,并暗示局领导知情不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作为局长,我必须严肃声明:红岩水库加固工程严格按程序实施,验收手续齐全,质量完全达标。”吕勇提高音量,“任何不负责任的指控,都是对水利局全体干部职工辛勤工作的否定!”
他停顿,目光扫过每个人。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稍长。
“当然,调研组在这里,我们欢迎监督。但监督要基于事实,不能捕风捉影,更不能别有用心。”吕勇转向卢年,“卢组长,您说是不是?”
卢年微微点头:“吕局长说得对,一切以事实为依据。”
董冬花接过话头:“关于反映的问题,我们已经准备了全套材料。设计图纸、施工记录、检测报告、验收文件,随时可以调阅。也欢迎调研组实地查看。”
她说得滴水不漏。
卢年开口了:“材料我们会看。但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想听听大家的真实想法。红岩水库到底有没有问题?如果有,是什么问题?如果没有,为什么会有这些反映?”
他看向台下:“谁先说?”
没人举手。
空调的出风口嗡嗡作响。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
沈刚豪站了起来。
“我来说几句。”他清了清嗓子,“作为建设科科长,我全程参与了红岩水库加固工程。从设计到施工到验收,每个环节都严格把关。工程投入使用近一年,经历了两个雨季,运行平稳,未发现任何重大隐患。”
他说得流畅,像背稿子。
“至于反映的问题,我认为可能是误解。水利工程专业性强,非专业人士容易把正常现象当作问题。比如护坡表面裂缝,在温差变化、干湿交替下是常见现象,不影响结构安全。”
他坐下了。
吕勇露出赞许的表情。
接着又有几个人发言,内容大同小异。工程没问题,管理很规范,反映情况的人可能不了解实际。
轮到我时,所有人看过来。
我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
“我负责巡查时发现了裂缝。”我说,“裂缝宽度三到四厘米,斜向延伸。从专业角度,这种裂缝需要进一步检测,不能简单定性为表面现象。”
董冬花打断:“检测报告显示一切正常。”
“那是去年的报告。”我看着卢年,“裂缝是今年新出现的。我建议邀请第三方机构重新检测,确保安全。”
吕勇敲了敲桌子:“小罗,你要注意说话的分寸。检测不是小事,要经费要时间,还会造成不良影响。如果每次发现一点小问题都要大动干戈,工作还怎么开展?”
“但如果真是大问题呢?”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吕勇脸色变了。董冬花张嘴想说什么,卢年抬手制止。
“罗俊贤同志,”卢年缓缓说,“你的建议我们会考虑。但工程安全是大事,需要科学评估,慎重决策。”
他转向吕勇:“吕局长,这样吧。调研组离开前,我们一起去水库看看,现场了解情况。”
吕勇勉强点头:“好,按卢组长的意见办。”
散会后,沈刚豪在走廊拉住我。“你疯了吗?”他压低声音,“当着所有人的面,跟吕局对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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