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远古时代,甄别一个人是否有罪,只要把那人扔进火里或水里,死者为有罪,生者为无罪。这种“神明裁判”的方式早已成为历史了。而今,要认定一桩罪行,必须经过严格的法律诉讼程序。预审,就是办案过程中至为关键的一环。侦察部门破获的案件都必须经过这里“检验”和“精加工”,然后才能将案件移交检察院。预审员同侦查员一样,都是法律的忠实卫士,都为人民建立过无数功勋。

1984年2月25日,上海市第三钢材厂青年女工沈心悦猝死于家中。侦查员迅即赶到现场,从尸体的姿态和房内家具的摆放看,这里不曾发生过搏斗。

经法医剖验尸体,在死者胃内发现氰化钾,确认沈心悦系中毒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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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察部门很快就将此案侦破,并抓获了凶手陈忠。据调查沈心悦原是江苏启东县一家工厂的工人,在那里,她与同厂职工陈忠有过一段浪漫史。后来沈心悦顶替父亲,来沪进了上钢三厂,不久便断绝了与陈忠的恋爱关系。陈忠怀恨在心,2月15日,他追到上海沈家,用氰化钾将沈心悦毒死。

案件侦破后,很快移送到了市公安局预审处二科。

这一起凶杀案,证据充分,凶手陈忠亦供认不讳,看来可以结案了。

但负责审理此案的预审员朱以重阅案卷时,在被害人沈心悦生前接到的陈忠的一封信中,有一段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我为你已献出一切,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而你到了上海就变心,你没有好下场!”目光久久地留在“甚至不惜自己的生命”几个字上。

沈心悦的老家在启东。趁沈家的亲戚来沪奔丧的机会,预审员老朱、小黄同他们广泛接触,了解情况。从沈心悦大嫂的口中了解到,陈忠曾经结过婚,他的妻子在1983年正月初四亡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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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朱还了解到一个情况:陈忠在妻子死后不久,曾到过沈家,说是去那里镇上购买祭奠亡妻的用品,并且还要求在沈家留宿。

老朱、小黄找来当地的地图,发现陈家所在地是一个大镇;而沈家却在几十里外的一个小镇上。陈忠为何跑到一个偏远的小镇去购货置物呢?

为了查明疑点,老朱和助手赶到了启东。

陈忠的亡妻姓蔡。老朱他们来到蔡家。蔡母正病卧在床,她支撑着身子斜靠在床架上,断断续续地对老朱说:“我一直想不通,我女儿一个鲜蹦活跳的人,怎么就会说去就去了呢?她死得不明白呀!”

老朱问道:“您女儿女婿的关系怎样?”

“陈忠可不是个正经人啊!他早就与那个姓沈的姑娘勾搭上了。为了这,我女儿曾去跳河自杀,亏得被人救起……”

“你女儿死时什么样子?”

“先是呕吐,急喘,眼睛鼓得老大。后来人昏过去了,浑身抽搐,不到一支烟工夫就断了气。”

蔡母陈述的情况得到了周围群众的证实。

陈妻死时症状同氟化钾中毒症状正好相符。他们还了解到陈忠是厂里负责管理氰化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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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海,老朱、小黄连夜提审陈忠。

“陈忠,这么些日子来,你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痛心吗?”朱以重以平缓的语调开审了。劈头一句发问就点中“穴位”。

陈忠抬眼看了看面前的预审员。他略微感到有点奇怪,这似乎不像在审问,而是单位领导或是一个长辈在同自己谈心。进监所以来,和这几位预审员接触一段日子后,他已确认这都是些肚子里有墨水,办事讲话有水平的能人。不由地心里一动,对自己一时丧失理智的行为怎么不痛心呢?他望着两位预审员,痛悔地点了点头,眼睛一下子湿润了。

朱以重留意着他的细微的表情变化,决定从矫正情感入手,突破被告的心理防线。

“陈忠,你可知道,当你的母亲知道你杀人被捕的消息后,当场昏倒在地,这位老妈妈忠厚善良,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会干出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来。你的六岁的儿子,圆乎乎的胖脸,真惹人爱。这孩子真懂事,我们到你家去时,他好几次拉住我们的手问:‘伯伯,我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没等老朱说完,陈忠觉得鼻子一阵阵发酸,胸口有一股热乎乎的血液在上腾,他想竭力控制自己,然而,止不住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竟在审讯室里呜呜哭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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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预审心理学来讲,一位出色的预审员的职责就是要矫正案犯残暴的心理状态,逐步恢复他们的良知。

此刻,被告人陈忠的心理防线虽然出现了缺口,但是老朱清醒地看到这道防线尚未崩溃,他仍然没有从正面强攻,照旧侧面迂回。

“在你们家里,我们还见到了你爱人小蔡的相片,看得出,是个忠厚贤慧的好妻子。”

陈忠用手抱住头,身子抽搐了一下。

“陈忠,你爱人待你好吗?”

“好的!”

“据我们了解,你爱人平时除了料理家务外,还替人家裁制衣服,一年到头要给家里挣得一千多元。她一直对你关心体贴。”

陈忠又哭了,他指着身上穿的一件灰色的卡中山装说道,“这件衣服也是我爱人缝的。”

“陈忠,”朱以重突然提高了嗓门,两道犀利的目光逼视着陈忠:“你好好想一想,你是否还有问题要向政府补充交代呀?你是否还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老朱这一番话恰似一支防不胜防的利箭射中了陈忠的心房。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说了声,“没有。”

声音很轻,看得出他还不愿意轻易缴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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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以重又以较为轻松的口吻问道:“陈忠,公安人员到启东抓你时,为什么要突然抱住你,夹你头,捂你嘴?”

“怕我自杀!”

“你在启东,我们在上海,怎么会知道你身上可能会有氰化钾昵?”

“你们验尸体验出来的。”

“现代科学是发达的,你再狡猾,我们也查得出。电视剧《武松》看过吗?”

陈忠点了点头,但他不明白预审员为什么要扯得那么远。

武松怎么知道武大郎是被潘金莲毒死的?武松回家时,武大郎尸体不是也早已火化了吗?”

“从一根骨头……”陈忠脱口说道,身子不由地颤动了一下,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双目呆滞,没有再讲下去。

预审员的目光紧紧地盯住他,几乎要穿透他的心肺:“陈忠,你老婆的骨灰就埋在你家宅后的自留地里吧?骨灰瓮旁边还有随葬衣裳!”

这些细节在以后定案时,可能价值不大,但此刻作为进攻案犯心理防线却具有极大的爆炸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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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忠眼前一阵发黑,直冒金星,差点没从座椅上摔下来。陈忠猛地用双乎抱住头,失声痛哭起来,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几乎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颤音来:“我对不起我老婆,我是有两条人命呀!”

原来早在一九八二年,已婚的陈忠就与沈心悦勾搭成奸。沈心悦曾向陈忠提出:“你想和我好,就不能要你老婆,除非你弄掉她,否则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

陈忠这才下了狠心。他偷偷从厂里弄来氰化钾,并假意与妻子和好如初。

一九八三年春节,还专门陪妻子回娘家过年。妻子很是欢喜,以为丈夫已经回心转意。初四那天,陈妻起床后有点鼻塞头胀,连连咳嗽。陈忠装出一副关心的模样,“你感胃了,正巧,我这儿有药。”说着便把一个自制的放有氰化钾的药丸搁在桌上,还随手倒了一杯开水。随即又借口出门买菜,匆匆离家。陈妻还当丈夫真是体贴自己呢,毫无怀疑地服下了那丸“好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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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一个善良的农村妇女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一案套出一案,很快,真凶伏法。当两位预审员又一次来到启东,将事情原委告诉蔡母时,老人家竟一下子坐起身来。噙泪说道:“多亏你们为我女儿申了冤,她在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