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卡递过去时,我刻意侧了侧身。

包厢里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梁光亮那带着酒意的笑声格外刺耳。前台的老式日光灯有些昏暗,老板接过卡,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他低头看卡,又抬头看我。

那眼神从随意到怔住,再到仔细端详,不过两三秒钟。他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刻全部绷紧,嘴角抽动了两下。

手开始抖。

那张薄薄的银行卡在他指间颤动,像片风中的叶子。他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想说话,却先咽了口唾沫。

“萧……萧县长?”

声音压得低,却因激动变了调。他慌忙把卡往回推,双手在围裙上使劲擦,脸上堆起惶恐又殷勤的笑。

“哪能让您结账啊!您能来已经是我们小店天大的荣幸了!”

话音落下时,身后包厢的门恰好开了条缝。

郑英朗探出头,大概是好奇我怎么结账这么久。他听见了后半句,整个人僵在门口。

包厢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我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目光——惊愕的、茫然的、恍然大悟的。梁光亮刚才还在高谈阔论的声音,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老板还在慌张地说着什么,额头冒出细汗。

我轻轻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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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最后一份文件签完,钢笔搁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声。

窗外暮色已经染透了半边天,远处的楼宇轮廓渐渐模糊。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那股持续了整个下午的疲惫慢慢渗透出来。

县化肥厂改制方案总算敲定了。

三百多名职工的安置,设备评估,债务清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上午和职工代表座谈时,那位头发花白的老车间主任说话时手一直在抖。

他说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八年,儿子女儿都在外地,厂子就是他的家。

我承诺会妥善安排。

承诺很重,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总要有人去做。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是妻子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孩子说想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终没有回复。

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已经亮起路灯,车流缓慢移动,像一条疲倦的光河。这个我上任刚满两个月的地方,熟悉又陌生。

忽然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距离高中毕业,整整二十年了。记忆里清水镇那条青石板路,雨季总是湿漉漉的,两旁的木樨树开花时,整条街都是香的。

还有曾美琳。

她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夏天穿白色的确良衬衫,马尾辫扎得高高的。

物理课她总皱眉,手里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画来画去。

我有时会隔着两排座位看她侧脸,阳光照在她耳廓上,透出淡淡的粉色。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省城读书,她留在县里。再后来听说她嫁给了同村的梁光亮,他当了村长。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二十年的时间,像一捧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我转身回到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档案袋。

抽出来看,是清水河近期水质检测报告的副本——三次采样,化学需氧量全部超标,氨氮浓度最高的一次超过标准值四倍。

报告的附注栏里,有一行手写小字:“疑似上游有违规排放源,待查。”

清水河的上游,就是清水镇。

我合上报告,放进公文包。

拿起衣架上的外套,没有穿西装,选了件半旧的夹克。

镜子里的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角开始泛白,但眼神还和当年一样,喜欢把事情看得太清楚。

看得清楚,就会累。

锁门时,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下行,指示灯一格一格跳动。我忽然做了决定——不回市里的家,不告诉任何人,自己去一趟清水镇。

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

一个短暂的、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假。

02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省道。

路灯渐稀,夜色浓重起来。

我关掉空调,摇下车窗,初秋的晚风灌进来,带着田野特有的气味——泥土的腥,秸秆的干,还有远处村落飘来的炊烟味。

路是熟悉的。

虽然这些年修过几次,拓宽了,铺了沥青,但弯道的弧度、坡度的起伏,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初中时骑自行车去镇上中学,每周往返一次。

上坡要推着走,下坡能滑行好远,风把衬衫鼓得像帆。

那时觉得这条路真长。

现在开车,不过四十分钟。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右转,进入清水镇。我没有转,继续直行,拐上一条更窄的水泥路。

我想先去河边看看。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路旁疯长的野草。

这条路几乎没人走了,尽头是废弃的旧码头。

二十年前,这里是镇子最热闹的地方,运砂船、渔船、渡船,白天黑夜都有人声。

现在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桩,和一片黑黢黢的水面。

停车,熄火。

寂静瞬间包裹上来。能听见水流声,很缓,像叹息。我下车走到岸边,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柱照向水面。

河水是暗色的,在灯光下泛起油腻的反光。

靠近岸边的位置,漂浮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像劣质啤酒倒进河里。

泡沫缓缓蠕动,聚集在水草缠绕的地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异味。

不是鱼腥味,是化学品的酸涩。

我蹲下身,从包里取出一个小采样瓶——习惯随身带着,职业病。拧开盖子,舀了半瓶水。灯光下,水体浑浊,带着可疑的淡黄色。

盖好瓶子,贴上标签,写上日期和地点。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三十八岁,身体已经开始提醒你年龄的存在。

远处有狗叫声。

镇子方向传来零星的灯火。

我想起高中时,夏天常和同学来河里游泳。

曾美琳不敢下水,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我们闹。

她穿碎花裙子,小腿晃啊晃的,手里拿着本《汪国真诗集》。

有一次我问她:“你将来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说:“想去看看外面的河,是不是也这么清。”

手机突然震动。

是郑英朗发来的微信。一张群聊截图,写着“清水中学九八届同学会,今晚七点,乡味居饭店,期待重逢”。

时间是半小时前。

下面还有条私信:“峻熙,看到你在群里,回来啦?晚上有空来聚聚?好多老同学都在。”

我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缘。乡味居,记得是镇上新开的饭店,就在老街拐角。原来今晚是同学会。

远处镇子的灯火似乎暖了一些。

我回了三个字:“好,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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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乡味居的门脸比我想象中气派。

两层小楼,新装修,仿古的青砖灰瓦,檐下挂着一串红灯笼。门口停了七八辆车,有轿车有摩托,把本来就不宽的路占了一半。

我把车停在稍远的巷口,步行过去。推开玻璃门,一楼大厅摆着五六张圆桌,已经坐满了人,喧闹声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哎呦!看看谁来了!”

郑英朗第一个看见我,从楼梯口快步迎过来。他胖了,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脸上堆着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

“萧峻熙!稀客稀客!”他使劲拍我肩膀,“多少年没见了?十五年?二十年?”

“差不多。”我笑着应道。

“走走走,楼上包厢!”他揽着我肩膀往楼上走,压低声音,“今天来了二十多个,热闹得很。对了,美琳也来了,还有她老公梁光亮——他现在是咱们村村长,能得很。”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吱呀声。二楼走廊里挂着旧照片,清水镇的老街、石桥、码头。有一张是中学大门,铁门上的校名斑驳脱落。

那扇门,我推开了三年。

包厢门开着的,里面人声鼎沸。

圆桌坐了八成满,男男女女,面孔熟悉又陌生。

岁月在每个人脸上都留下了痕迹——发福的、皱纹加深的、头发稀疏的、眼神疲惫的。

但一开口,那些绰号、那些糗事、那些只有我们知道的暗号,又把人拉回二十年前。

“峻熙!这儿坐!”刘静怡招手,她旁边有个空位。

我走过去,和周围人打招呼。握手,拍肩,寒暄。有人说“你一点没变”,有人说“成熟多了”,有人说“在哪高就”。

我说:“在省城做些杂事,混口饭吃。”

这是实话,县长也是做杂事的。

曾美琳坐在我对面斜角的位置。

她看见我进来时,动作有片刻停滞——正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轻轻把茶杯放回桌上,动作很慢,好像那杯子有千斤重。

她瘦了。

脸颊的轮廓比以前清晰,眼角有了细纹,但眉眼还是清秀的。

头发剪短了,齐肩,染成栗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穿米色针织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

她丈夫梁光亮坐在她旁边,正和邻座的吴弘益高谈阔论。他比记忆中壮实,肩膀宽厚,脸膛红润,说话时手势很大,声音洪亮。

“现在当干部,最重要的是什么?接地气!”梁光亮端起酒杯,环视一圈,“你天天坐在办公室,看文件,听汇报,能知道老百姓想什么?”

有人附和:“是啊,还是光亮懂。”

“我这个小村长,”梁光亮放下杯子,声音压低些,但足以让全桌听见,“天天在村里转,谁家婆媳吵架,谁家孩子上学难,谁家地里收成不好,我都知道。上面来的干部?哼,走马观花!”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扫过我这边的位置。

曾美琳伸手去拿茶壶,给自己倒水。倒得很满,水差点溢出来。她盯着那杯水,一直没喝。

菜陆续上桌。

红烧肉、清蒸鱼、土鸡汤……热气蒸腾,香味弥漫。

大家开始动筷,话题从回忆过去转向现状——谁做生意发了,谁孩子考上好大学,谁家老人身体不好。

郑英朗活跃气氛,挨个敬酒。到我这儿时,他挤挤眼:“咱们峻熙当年可是学霸,现在肯定混得不错。在省城做什么行业?”

“普通公务员。”我说。

“公务员好啊,稳定!”梁光亮接过话,举杯朝我示意,“来,萧同学,我敬你一杯。你们省城的公务员,待遇肯定比我们这小地方强。”

他仰头干了。

我也喝了一口。酒是本地酿的米酒,甜中带辣,烧喉咙。

曾美琳始终没说话。偶尔有人问她,她才简短回答几句,声音轻,语速慢。她吃菜也少,筷子在碗里拨弄,一粒米一粒米地夹。

中间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眼睛有些红,像是用水洗过脸。

梁光亮没注意。

他又开始讲村里的事:“今年上面拨了笔修路款,本来要修村东头那条主干道。结果呢?镇里截留一半,说是要统筹规划。规划个屁!还不是……”

他骂了句粗话。

桌上有人笑,有人摇头。刘静怡小声对我说:“光亮这些年脾气越来越冲,跟谁都敢顶。不过他在村里确实办实事,威信挺高。”

我点头,夹了块鱼肉。

鱼肉有点柴,调料放得重,盖不住隐隐的土腥味。

这鱼是从清水河捞的吗?

我想起包里那瓶水样。

04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了。

有人开始唱当年的流行歌,跑调跑得厉害,引来阵阵哄笑。

吴弘益喝多了,拉着郑英朗回忆毕业晚会,说当年暗恋文艺委员,偷偷往她课桌里塞过情书。

“结果呢?”有人起哄。

“结果被班主任缴了,周一晨会点名批评!”吴弘益拍桌子,“害得我写了一个星期检讨!”

满桌大笑。

梁光亮也笑,笑着笑着,话锋一转:“说到老师,咱们当年那个政治老师老赵,记得不?满口大道理,说什么‘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后来呢?他儿子考进县里,当了个小科长,没两年就因为受贿进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桌上转了一圈。

“要我说,有些干部就是嘴上说得好听。什么为人民服务,什么清正廉洁,实际上呢?眼皮只往上看,心里只想着往上爬。下面的老百姓死活,关他什么事?”

这话说得重,桌上安静了一瞬。

郑英朗打圆场:“光亮,喝多了喝多了。来,吃菜吃菜。”

“我没喝多!”梁光亮摆手,脸更红了,“我是实话实说。就说咱们县里,前阵子不是新来了个县长吗?姓萧,跟咱峻熙一个姓。”

我的筷子停住了。

“听说年轻,有学历,省里下来的。”梁光亮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上任两个月了吧?干了什么?开开会,下下乡,拍拍照。化肥厂改制闹了多久?职工天天上访,他解决了吗?”

桌上有人小声说:“听说在处理了。”

“处理?怎么处理?”梁光亮冷笑,“要么压下去,要么拿钱堵嘴。这些省城来的公子哥,懂什么民间疾苦?他们眼里只有政绩,只有往上爬的台阶!”

曾美琳伸手,在桌下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

梁光亮不耐烦地甩开:“拉我干嘛?我说错了?老百姓就活该受苦?”

“光亮,”曾美琳开口,声音很轻,“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梁光亮声音反而更大,“这种干部我见多了。高高在上,指手画脚,真让他们干点实事,屁都不会!”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隔壁传来其他客人的喧哗声。所有人都看着梁光亮,又看看我。郑英朗脸色尴尬,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说得有道理。”我说,“有些干部确实脱离群众。”

梁光亮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接话。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胜利者的得意。

“看,萧同学也同意吧?还是咱们读书人明事理。”

他举起酒杯:“来,再敬你一杯。祝你……在省城步步高升,将来也当个大官,可别忘本啊!”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曾美琳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桌布,指节泛白。她面前的茶水已经凉了,水面一丝波纹都没有。

刘静怡小声跟我解释:“光亮他……前年想承包镇里的砂石场,没批下来,心里一直有气。不是针对你。”

我点点头,没说话。

砂石场?清水河边的砂石场?

手机震了一下,我看了眼,是条工作短信。我起身,对大家点点头:“抱歉,接个电话。”

走出包厢,走廊里空气清新些。我没有去楼梯口,而是往走廊深处走。尽头是卫生间,旁边有扇小门,贴着“厨房重地,闲人免进”。

门虚掩着,里面有炒菜声,油烟味。

我正要转身,听见门后传来对话声。

“……这桶油快用完了,明天得进货。”

“进什么货?村长家那个厂子不是能弄到便宜的吗?”

“可别!上次那桶,炒出来的菜一股怪味。老板娘都说了,不能再要。”

“便宜啊!一桶省几十块呢。再说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那水也是。他们厂子排的水,臭得很,下游的鱼都死了。咱们后厨的排水管跟他们厂子的是通的,有时候返上来那股味……”

声音压低,后面听不清了。

我站在原地,走廊灯光在头顶嗡嗡作响。厨房里的锅铲碰撞声,楼下大厅的喧哗声,远处街道偶尔的车声,混在一起。

我推开卫生间的门。

镜子里的人脸色平静,只是眼神沉了些。我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刺激得皮肤收紧。掬起一捧水洗脸,水有点涩,不像自来水应有的味道。

擦干脸,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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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包厢时,里面恢复了热闹。

梁光亮正在讲笑话,说村里有个老汉去镇里办事,被各个部门踢皮球,跑了七八趟没办成。

最后老汉在政府门口骂街,惊动了镇长,才十分钟就解决了。

“所以说,”梁光亮总结,“老百姓不闹,就没人理你。这是什么道理?啊?这是什么道理?”

有人附和,有人摇头。

郑英朗看到我进来,赶紧招手:“峻熙快来,刚上了道硬菜,酱猪蹄,咱们店的招牌!”

我坐回座位。曾美琳抬眼看了我一下,很快又垂下视线。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有细细的纹路。

酱猪蹄确实炖得烂,入口即化。但吃到后面,总觉得有种若有若无的异味,不是变质,而是像某种化学物质残留的味道。

我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怎么,不对胃口?”郑英朗问。

“没有,很好吃。”我说,“只是晚上不太饿。”

梁光亮接话:“省城来的,吃惯精细的了,咱们这乡下粗食,入不了眼。”

这话带刺。桌上又安静了一瞬。

我笑了笑:“确实很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家乡菜了。尤其是这鱼,”我用筷子指了指那盘清蒸鱼,“是清水河捞的吧?”

梁光亮表情一滞。

“现在清水河的鱼还多吗?”我问,语气随意,“小时候我们常去钓,一下午能钓半桶。”

“还……还行。”梁光亮清了清嗓子,“不过这些年污染有点严重,鱼少了。”

“污染?什么污染?”

“就是……上游有些小工厂,排点废水。”梁光亮说得含糊,“镇上也在整治。”

曾美琳忽然站起来:“我去催催后面的菜。”

她离开座位,脚步有些急。梁光亮看了她背影一眼,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吴弘益打了个圆场:“别说这些了,扫兴。来,喝酒喝酒!庆祝咱们二十年重逢!”

酒杯又举起来。

这次曾美琳很久没回来。

直到服务员端上果盘,她才慢慢走回座位,脸色比之前更苍白。

她坐下时,我注意到她手在抖,端起茶杯时差点把水洒出来。

梁光亮没注意到。

他已经喝得七八分醉,搂着郑英朗的肩膀,大声说着村里的发展规划:“……明年我要把村西头那片荒地承包出去,搞个养殖场。已经跟投资人谈好了,县里也有人支持。”

“县里谁支持?”有人问。

梁光亮神秘地笑笑:“这不能说。反正是个能说得上话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现在办事,上面没人不行。我算是看透了,什么原则,什么规定,都是骗老实人的。该打点的要打点,该走关系的要走关系。”

他说这话时,眼睛瞟了我一下。

“萧同学在省城,肯定更懂这些门道吧?”他问。

“我不太懂。”我说。

“谦虚!太谦虚了!”梁光亮大笑,“你们机关里的人,最会的就是装糊涂。”

聚会接近尾声。

有人提议拍合影。大家站起来,挤在一起。郑英朗找服务员帮忙,一个年轻小姑娘拿着手机,指挥我们站好。

“一、二、三——茄子!”

闪光灯亮起。

那一刻我看到,站在梁光亮身边的曾美琳,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她的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斜前方的地面,眼神空洞。

拍完照,大家重新落座。郑英朗开始结算餐费,说每人摊一百五,多退少补。

梁光亮忽然说:“咱们这桌,不是有位省城来的贵客吗?”

所有人都看向我。

“萧同学难得回来一趟,又是大城市的人,”梁光亮笑容里带着某种试探,“是不是该表示表示?比如……这顿饭,请请老同学们?”

包厢里安静下来。

有人尴尬地咳嗽,有人低头玩手机。刘静怡小声说:“光亮,说好AA的……”

“AA那是咱们平头百姓的规矩。”梁光亮不依不饶,“人家萧同学什么身份?还在乎这点小钱?”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挑衅,也有好奇——他想看看我会怎么反应。

曾美琳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我去结账。”她说,声音很急。

“你坐下!”梁光亮拉住她胳膊,“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

曾美琳被他拽得踉跄一下,脸涨红了。她盯着丈夫,嘴唇颤抖,但终究没说什么,慢慢坐了回去。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

“好,我来。”

06

走出包厢时,我能感觉到背后灼灼的目光。

楼梯踩下去还是吱呀作响。

一楼大厅的客人已经散了大半,只有角落一桌还在喝酒划拳,声音震天。

前台那里,老板娘正在算账,按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我走过去。

“您好,结账。二楼‘清雅阁’包厢。”

老板娘抬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脸圆,笑容和气:“稍等啊,我算一下。”

她翻出单子,手指在菜单上滑动,嘴里念念有词:“红烧肉、清蒸鲈鱼、土鸡汤……酒水……一共是一千二百八。给您抹个零,一千二吧。”

我从钱包里抽出银行卡。

这时从后厨走出来一个男人,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个不锈钢托盘。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背有些驼,头发稀疏,但眼睛很亮。

“还有客人?”他问老板娘。

“嗯,二楼包厢结账。”老板娘说。

男人把托盘放下,擦了擦手,走过来。他大概就是老板。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普通,就是生意人看顾客的眼神。

“吃好了吗?”他问,带着本地口音。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他笑起来,眼角皱纹堆起,“咱们店虽小,但食材都是新鲜的。鱼是早上从河里捞的,肉是镇上现杀的。”

他说话时,老板娘已经把POS机拿过来。

我递过银行卡。

老板接过去,低头准备刷卡。就在这时,他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仔细了些,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三秒。

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POS机悬在半空,他的手开始抖。不是老人那种自然的颤抖,而是突然的、失控的抖动。银行卡在他指间颤动,像风中的叶子。

他的眼睛睁大了。

瞳孔收缩,又放大。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然后又涌上来,涨得通红。嘴唇张开,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

“您……您是……”他声音发紧。

老板娘奇怪地看他:“老丁,你怎么了?”

老板没理她。他往前凑了半步,又仔细看我,然后猛地后退一步,腰不由自主地弯下去。那张银行卡被他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声音压得极低,但因为激动变了调,在安静的大厅里依然清晰。

老板娘手里的计算器“啪”地掉在地上。

角落那桌喝酒的人也停了,齐刷刷看过来。

老板还在说,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