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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798艺术区南门附近的工作室里,55岁的张小涛穿着一件黑色半拉链毛衣,坐在靠窗的书堆间,声音温和,神情平静。窗外,那堆从他2002年入驻时就存在的工业垃圾,如老友般静默。
2004年,张小涛在798料格子工作室通道。
2025年12月的一个下午,我走进798艺术区一条涂鸦斑驳的昏暗通道,推开一扇容易错过的铁门,见到了中国当代艺术代表人物之一——张小涛。
在这间约100平方米的画室里,时间仿佛被分割为两种维度:门外是时尚消费景观,门内却凝固着2002年粗粝的工业气息。工作室保持23年前的原样:包豪斯风格的空间结构,七米挑高,连积满油污与灰尘的斜面天窗也从未清理。不过,租金已从每年一两万涨到十几万。作为最早入驻798的艺术家之一,张小涛已在这里支付了超过200万元租金。“人生有几个23年?”他的目光掠过堆满书籍与作品的空间,掠过窗外那片废土般的工业垃圾,幽幽地投向园区远处,“在这里,我度过了人生最黄金、最重要的时间;这里,比故乡更重。”
2004年,张小涛在其个展“梦工厂·垃圾场”开幕式上讲话。
人生如戏,不可能每一场都是高潮
张小涛清晰地记得初到798的印象:“完全是废墟,像垃圾场。”当时的798是一家倒闭的国营电子元件厂,车间与厂区堆满瓦砾和工业废料。但这些工业元素,却让这位重庆人感到熟悉。张小涛就读四川美院时,学校附近便是亚洲最大的重庆火电厂和重庆钢铁厂——后者前身是张之洞创办的汉阳兵工厂。工厂废墟与现代性迷思,早已渗入他早期创作。当他看见20世纪50年代东德援建的包豪斯建筑群,在夕阳下投下如教堂圣殿般的影子时,内心激荡:“有光,再脏乱的地方都能吸引艺术家。”
张小涛工作室,2003年,朱岩拍摄 。
他并不孤独。厂房宽阔的空间与低廉租金,对需要创作场域的艺术家极具吸引力。张小涛眼看着越来越多的艺术家、设计师、画廊、书店、咖啡馆、酒吧陆续出现,点亮了798的艺术地图。
随着中国经济的腾飞,这片从工业废墟中自发长出的艺术群落,迅速吸引国际目光。策展人、收藏家、外交官乃至国家元首纷至沓来。不到十年,798已成为中国当代艺术的重要现场、亚洲最大的艺术区。“我们这些艺术家,曾是798舞台中央的绝对主角。”回忆起2010年之前的这里,一直语调平和的张小涛,声线也扬起几分。2002至2008年间,以艺术家创作为中心的展览、学术交流与交易,是这里的常态。
张小涛与798的艺术家朋友们,像穿上红舞鞋般停不下来。曾参与创办这里的艺术家徐勇,收集了六十多家机构近千张海报,部分记录了2002至2012十年间的艺术活动。仅张小涛一人就在798举办过“梦工厂·垃圾场”“微观叙事”“萨迦”“梅花谱”等多个重要个展。然而近十年,张小涛再未在798参展。艺术市场低迷、国内缺乏持续推广艺术家的机构与画廊、与国际博物馆及学术机构的链接几乎中断,这些都是本就薄弱的当代艺术体系的不利因素。尽管仍有作品赴外交流,但张小涛心里明白:798这个高度商业化的舞台,几乎完全丧失了当代艺术的土壤,也许自己已到了悄然退场的谢幕时刻。
在张小涛工作室旁一家绿植主题的咖啡馆,笔者问年轻咖啡师如何看待798,他脱口而出:“旅游景点。”如今这里的主角是游客与消费者,艺术家早已边缘化。事实上,自2010年起,随着商业化加剧与租金飞涨,越来越多的艺术家与机构撤离,曾身为798艺术区代言人的黄锐、徐勇等人也早已离开。
但张小涛留了下来,每日如上班打卡般到来。每逢周末假日,工作室外涂鸦通道挤满拍照打卡、直播带货的年轻人,喧闹熙攘。他如幽灵般沉默穿过人潮,似梦游,也像穿越。关上门,他觉得自己在“守夜”。这间23年未改布局的工作室,是他为798守夜的“道场”——这些年来,他更多在此阅读、思考、写作,也记录关于798的文字,令这23年犹如一场戏剧:“以前我们是主角,如今淡出舞台。这很正常。一出戏,不可能每一场都是高潮。”
张小涛个展“梦工厂·垃圾场”,2004年。
乌托邦、梦工厂、文化动物园……
2008年,巫鸿先生与张小涛在798伊比利亚当代艺术中心合影。
张小涛的宁静,让我想起他早期动画《迷雾》结尾出现的佛陀。在那部32分钟的影片里,红色蚂蚁与形如恐龙的生物在城市与工厂血腥厮杀,以此表达对工业化与人类命运的忧思。张小涛在798,实实在在地经历过高潮,见证过中国当代艺术市场的“核爆”。他那朵“蘑菇云”在2008年升腾——北京奥运会结束那天,由策展人巫鸿与冯博一联袂策划的个展“微观叙事”,在798伊比利亚画廊开幕。这个以微观图像反思工业化与现代性的展览中,张小涛试图呈现“在现代化与全球化自由经济交织的现场中,个人精神与肉体从希望到幻灭、再到重生的时空转移”。于是,4辆长12米、重15吨的湖蓝色解放卡车,与1500具真人等高的透明骷髅,布满1200平方米的展厅。
2024年,向承美博士、西澳大学Darren教授以及西澳大学的学生们到访张小涛的工作室。
“那种气场与格局,其实已是一种死亡,带着建造通天巴比塔般的雄心。”时隔17年,张小涛对一切细节记忆犹新。而那恣意汪洋的自由创作,正是798给予他的土壤与灵感。
早期的798,恰似一片无规则的原始丛林。来自五湖四海的艺术家如同野生生物,自由生长,比拼生猛。“法国回来的,日本回来的,纽约回来的,还有军队干部……天南海北,什么人都有。”小镇青年出身的张小涛依从本能,“尽可能进攻,冲向世界,能打多远打多远。”
那时,张小涛拥有为艺术不顾一切地魄力。他曾一年耗费数百万做展览,包括投资300万拍摄艺术电影、100多万制作装置。赴西藏创作时,他带上两车人——电影团队、摄影师、动画师同行,宛如“癫狂的圣徒”。当年他卖画年收入可达千万,足以支撑这种疯狂。1998年一幅2×1.5米的画作售价1000美元,到2008年已涨80倍且一画难求。798不仅赋予他关于工业、现代性与文明的灵感,也成为他走向市场的重要平台。在中国当代艺术的竞技场上,他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后来,798艺术气息渐褪,昔日并肩作战的艺术家朋友陆续远走他乡,有人十年未再创作。而张小涛既未离开,也未停止“在地”创作——他以798为观察与思考对象。《迷雾》《微观叙事》《萨迦》等作品融合工业废墟与动物符号,隐喻全球化下的癫狂与毁灭;他与儿子合作的数字动画《量量历险记》则跨界探索科技与人文,其现代性思考,仍深植于798的体验之中。
莫让青史尽成灰
2024年,韩国光州GMAP媒体艺术中心,张小涛个展“超越世界”现场。
狂热时期的798记忆,已成为张小涛个人史的一部分。如今,他站在同一空间,却已步入不同的生命季节。“我们是在这个舞台上被世界看见的,经历了市场从爆发到低谷的全过程。”他说,“798是中国开放的象征,是时代的温度计与晴雨表。”
这里曾是亚洲当代艺术的重要现场。张小涛的作品被国际藏家与美术馆收藏,他本人亦登上《纽约时报》国际版专访。然而,全球化浪潮渐退,商业化大潮汹涌。艺术机构逐渐被时尚店铺、咖啡馆与纪念品店取代。与他工作室一墙之隔的,是那些“好看、装饰性强、日趋同质化”的小店……甜腻、时尚,引人消费打卡。这种转变不仅是空间功能的更迭,更是创作生态的变异。“2000年左右中国当代艺术中那种学术性、对抗性与力量感,再也看不见了,那种爆发力消失了。”
更现实的是,如今年轻艺术家在北京、在798的生存成本高企——起步就需三五十万。“我们当年还有机会,如今这里的国际交流基本被斩断。以前以‘中国当代艺术’之名,从798一选就能带出十几人,如今几乎只剩个案。”面对798的“陷落”与当代艺术的寒潮,张小涛的态度是“不予理睬”——或者说,他选择了一种平静的抵抗。
“我的艺术逻辑是平民式的,卑微、平凡、渺小。”张小涛如此定义自己的创作立场。与关注宏大政治的艺术家不同,他更愿从微观细节透视时代本质,他坚信这些应当被记录。“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诠释,每一种诠释都是历史的组成部分。”他相信他们这批艺术家代表了一个时代,即便作品不再畅销,也在历史上留下了印记——他们是能被历史留存的人。
黄昏时分,笔者离开张小涛工作室,再次穿过那条涂鸦通道。街边店铺已挂上迎新的装饰。23年前,这里是一片工业废墟,张小涛与同伴在此建造当代艺术的梦工厂。如今,这里成为旅游打卡地,而他选择成为守夜人,守护那段“狂飙年代”的记忆。他曾写道:“798是一个被激活的丛林。”如今丛林已成景点,但最早闯入的艺术家们,他们的作品、故事与命运,早已成为这片土地上不可磨灭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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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花树下的日军坦克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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