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大开着,冷风把几页打印纸吹得哗啦作响。
“你是不是有病?马上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拉走!”
女人尖锐的嗓音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
猛地将手里的不锈钢保温杯砸在办公桌上,她双眼圆瞪。
对面的男人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慢慢从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单子。
门外,堆积如山的红色编织袋已经彻底堵死了操场的出口。
第一章
下午四点半的育才小学正门外,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电动车和三轮代步车。
靠在路边那棵粗壮的法桐树干上,陈卓抬起左腕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时间。
刺耳的下课电铃声从校园的广播大喇叭里传了出来。
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安走到金属伸缩门前,按下了墙上的绿色控制钮。
沉重的铁门伴随着机械齿轮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退去。
举着三年级各班木制标牌的学生队伍排着两列纵队走了出来。
原本站在马路牙子上的家长们立刻像潮水一样向前涌动。
被人群挤在边缘位置的陈卓,只能踮起脚尖在缝隙里搜寻着目标。
三年级三班的队伍已经到达了用白漆画着黄线的指定接送区域。
背着五颜六色书包的孩子们纷纷散开,跑向各自的长辈。
往前连跨了三大步后,这个男人终于在队伍最后方看到了陈一航。
那个穿着灰色运动校服的男孩正低着头站在原地不动。
他那瘦弱的双肩正呈现出一种极不规律的微小抽动状态。
大步走过去的陈卓半蹲下身子,把手放在了儿子的肩膀上。
抬起头来的陈一航眼眶周围红通通的一片,睫毛末端还挂着两滴透明的水珠。
“怎么了?”
伸手去拉儿子右侧书包带的同时,陈卓低声问了一句。
男孩用力吸了吸鼻子,接着用手背在脸颊上胡乱抹了一把。
“我的红领巾不见了。”
这句嘟囔声伴随着轻微的哽咽从男孩嘴里传出。
视线下移的陈卓这才注意到,儿子校服衣领下方那块平时要求必须佩戴的红色布料已经没了踪影。
空荡荡的领口处只露出一截白色的纯棉内衣边缘。
“丢了就丢了,明天早上路过小卖部重新买一条就行。”
站起身来的男人牵住儿子冰凉的左手,转身准备往停车的方向走。
陈一航的脚步却显得十分沉重。
他用力往后拽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死死钉在原地。
“孙老师罚我站在黑板前面一整节课,还不准我下课去上厕所。”
停下脚步的陈卓重新转过身,低头注视着儿子的眼睛。
“第二节课下课做广播操的时候,风太大把它吹跑了。”
更多的眼泪开始顺着男孩的脸颊往下砸落。
“我找遍了操场的草丛也没找到,孙老师说我给班级的纪律考核扣了分。”
周围几个还没牵到孩子的家长纷纷转过头,把目光投向了这对父子。
陈卓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了过去。
“先把眼泪擦干,我们回家吃饭。”
从儿子背上卸下那个沉重的帆布书包后,他将其单手跨在了自己的右肩上。
晚上七点十分,餐厅顶部的吊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晕。
坐在餐桌旁的陈一航只吃了小半碗米饭,就把筷子搁在了瓷碗边缘。
把剩下的大半盘西红柿炒鸡蛋推到桌子中间,陈卓站起身开始收拾面前的空碗碟。
男孩一声不吭地滑下餐椅,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卧室,并带上了木门。
拧开厨房水槽水龙头的男人将挤了洗洁精的海绵按在盘子上反复擦拭。
放在客厅玻璃茶几上的黑色智能手机在这个时候发出了连续的振动声。
擦干双手的陈卓走到沙发前,拿起手机点亮了屏幕。
名为“三年级三班家校沟通”的微信群里,正不断弹出绿色的新消息气泡。
班主任孙曼连发了三条带有全员艾特标记的文字。
“今天教导处检查着装,我们班因为个别同学的散漫和不负责任,被全校通报批评。”
“班级荣誉是几十个孩子共同努力的结果,希望某些家长能在家里给孩子立好规矩。”
“这种拉低集体分数的事情,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
这三条消息下方,立刻被其他家长刷起了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收到,孙老师辛苦了”。
陈卓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一下,点开了孙曼那个粉色花朵图案的头像。
选择“发消息”按钮后,页面跳转到了两人单独的聊天对话框。
“孙老师您好,我是陈一航的爸爸。”
男人的双手大拇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今天孩子丢了红领巾确实不对,给班级评比添了麻烦,非常抱歉。”
这条文字发送过去不到十秒钟,屏幕顶部的备注栏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陈一航爸爸,这不是你在这里发一句道歉就能解决的小问题。”
孙曼回复过来的文字依然显得生硬且带着明显的质问语气。
“学校实行的是严格量化考核,扣掉这一分,意味着整个班级这个月都拿不到流动红旗了。”
拉过一张木制餐椅的陈卓顺势坐了下来。
“您看需要我们怎么弥补,家长这边肯定全力配合学校的工作。”
他略作停顿后,继续把这段话发了过去。
对话框里很快跳出一条长达四十五秒的语音消息。
点开左下角的扬声器图标后,陈卓将手机平放在了桌面上。
“既然你主动这么说,那我就不兜圈子直说了。”
孙曼冷硬且带着鼻音的语调在安静的客厅里扩散开来。
“陈一航这孩子平时就缺乏基本的纪律观念,必须借着这次机会让他长点记性。”
“明天早读铃响之前,让他带一百条红领巾来学校,直接交到教务处去。”
“这就算是他给集体造成的荣誉损失做出的物质赔偿。”
语音进度条播放完毕,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只剩下挂钟滴答声的安静。
皱起眉头的陈卓盯着那个语音气泡看了整整半分钟。
普通的文具店或者校园超市里的存货,通常最多也就十几二十条。
一百条这个数字,对于一个三年级学生的惩罚来说,显得非常反常。
他拿起手机,正准备打字询问能否宽限两天时间去批发市场采购。
屏幕底端紧接着弹出一张带有地图标记的定位截图。
“为了保证学校着装标准的统一,这一百条必须去校门左边那家‘晨光文具店’买。”
“其他地方卖的布料尺寸不对,明天教务处的人检查是绝对不会认的。”
带有明显强制意味的补充说明紧随其后发送了过来。
男人的右手食指悬停在手机屏幕上方两厘米的位置。
如果按照常规的学校管理规定,这种涉及大量金额的连坐连罚是明令禁止的。
指定特定商店进行强制购买,更是触碰了教育局严禁商业行为进校园的红线。
陈卓习惯性地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反复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这种长年做企业账目审查和供应链追踪养成的肢体动作,代表他察觉到了异常。
他没有选择拨打语音电话过去和对方理论这种惩罚的合理性。
没有截图发到家长群里去公开质疑,也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手指快速落下,他在输入框里打出了三个字。
“好的,买。”
第二章
晚上八点十五分,街边昏黄的路灯将人行道照得十分通透。
一辆黑色的轿车减速靠边,停在了距离育才小学两百米外的辅道划线车位上。
推开车门走下来的陈卓裹紧了身上的夹克,顺着围墙往前走。
那家挂着红蓝相间塑料招牌的“晨光文具店”依然亮着白炽灯管。
大概只有二十平米的店面里,两边的铁质货架上堆满了各类辅导书和学习用品。
一个身材微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收银台后面的塑料凳子上磕瓜子。
推开单扇玻璃门的陈卓直接迈步走了进去。
门顶框上安装的红外感应器立刻发出一声机械的“欢迎光临”。
中年男人连头都没抬一下。
“买什么东西自己去架子上找。”
他把嘴里的瓜子皮精准地吐进了脚边那个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里。
径直走到收银台前的陈卓用指关节敲了两下玻璃台面。
“老板,拿一百条红领巾。”
中年男人抓取瓜子的动作瞬间停顿在了半空中。
拍了拍手心里的碎屑后,他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顾客。
“你是三年级三班的学生家长吧?”
随口扔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已经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陈卓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的老板,从里面抓出了一大串带着黄铜钥匙的金属圈。
他绕出收银台,走到店铺最里面的那个监控死角,用钥匙捅开了一个上锁的铁皮柜门。
沉重的柜门被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半透明的厚实塑封包。
男人双手各拎出一个大包走回前台,重重地砸在玻璃柜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一条二十五块钱,一百条刚好两千五。”
他拿起台面上的黑色计算器,快速按下了几个按键。
陈卓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封包装袋里的内容物。
那些红色的三角布料被十分粗糙地对折着,甚至能看到边缘参差不齐的毛边。
“普通的小卖部不是只要两三块钱一条吗?”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的陈卓点开了微信的扫一扫功能。
老板冷笑了一声,伸手用力拍了拍那个厚实的包装袋。
“两块钱的那是地摊货,进不了你们学校的门。”
他用粗短的手指指着袋子右下角一个模糊不清的圆形烫金标志。
“看到没有,这是育才小学专属定制的防伪标。”
“你要是去别家买那种便宜货,明天带到学校去,人家教务处的老师看都不看就直接给你扔垃圾桶里。”
一张贴着收款二维码的塑料牌被老板直接推到了陈卓手边。
“我这可是全区独家供货,谢绝讲价。”
没有继续开口争辩的陈卓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了那个二维码。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一声清脆的“微信收款,两千五百元”。
拎起那两个沉甸甸的塑料包,男人推开玻璃门走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晚上九点半的防盗门被陈卓用钥匙轻轻拧开。
脱下鞋子换上拖鞋的他放轻脚步走到次卧门口看了一眼。
躺在床上的陈一航已经发出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陈卓拎着那两个大包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书房。
随手将两个袋子扔在深灰色的木地板上后,他拉过电脑桌前的转椅坐下。
一把锋利的金属美工刀被他从笔筒里抽了出来。
伴随着“哧啦”一声锐响,其中一个塑封袋的表面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一股刺鼻的劣质化学染料气味立刻从缝隙里散发出来,直冲鼻腔。
捏住一条红领巾的一角,陈卓将其整体抽出来平铺在台灯散发出的强光底下。
布料边缘的缝合走线非常稀疏,不仅歪歪扭扭,末端甚至还拖着长长的棉线头。
那个被文具店老板吹嘘成专属防伪标的图案,只不过是一个用劣质热转印技术印上去的色块。
陈卓弯下腰,捡起了那个被划破了一半的外包装袋。
包装背面的右下角,贴着一张长方形的白色不干胶贴纸。
上面用极小的六号字体印着生产厂家、十二位条形码以及国家的纺织品执行标准号。
代表生产厂家名称的那一行,被黑色的粗头马克笔重重地涂抹覆盖掉了。
条形码末尾的最后四个数字,也被人用指甲或者硬物故意刮破了一块表皮。
这种粗劣的掩盖手法在陈卓的眼里简直漏洞百出。
身为一家跨国集团供应链审计总监的他,早就对各种造假手段烂熟于心。
他每天的工作日常,就是在浩如烟海的账目和物流数据里抓取那些隐藏极深的财务漏洞。
翻开桌面上那台银色外壳的笔记本电脑,陈卓按下了开机键。
熟练地打开浏览器后,他直接登录了国家商品条码信息中心的查询后台。
双手十指在按键上飞速敲击,残缺条码的前八位数字被依次输入搜索框。
系统经过两秒钟的检索,在网页正中央弹出了十七个相似的纺织品注册结果。
结合包装袋上那行完整的执行标准号,陈卓开始握着鼠标逐一进行交叉比对。
十五分钟的排查时间过去后,屏幕上的光标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宏大纺织制品厂”的企业信息栏上。
注册地址显示在该省邻市的一个远郊工业园区内。
工商备案的注册资本仅为五十万人民币,法人代表的名字叫做王大龙。
点开该企业的详细信息页面,陈卓直接将滚动条拉到了最底部。
一串以“138”开头的移动电话号码出现在了对外联络方式的那一栏里。
书房墙壁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四十五分。
靠在皮质椅背上的陈卓静静地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将近一分钟。
拿起桌上的手机,他按下键盘,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那串数字。
漫长的彩铃声响了足足七八遍,电话才终于被接通。
“谁啊大半夜的打骚扰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含混不清且带着浓重起床气的抱怨声。
陈卓的语调保持着一种绝对的平稳和冷静。
“王厂长,这个点打扰了。”
“我这边是做线下校园渠道物资统采的代理商。”
对面那个男人的呼吸声明显停顿了一下,似乎清醒了几分。
“什么统采?我们厂只接固定客户的单子,不接外面的散单。”
王大龙的语调中依然带着明显的防备和不耐烦。
“育才小学旁边晨光文具店那批带印花的红色三角巾,是你们车间代工出来的吧。”
陈卓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把最核心的信息抛了过去。
深夜的书房里只剩下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转动的细微嗡嗡声。
电话那头的王大龙陷入了长达十几秒钟的死寂。
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顺着电波传进了陈卓的耳朵里。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们厂从来不做违规的生意。”
对方的语调明显变高了几个分贝,试图用音量来掩饰底气不足。
拿着手机的陈卓靠向椅背,换了一个更加舒展的坐姿。
“包装袋背面的厂名虽然被涂掉了,但贵厂申请的国家防伪涂层专利号可是公开可查的。”
“那批布料连最基本的甲醛测试合格证都没有,更别提那个私自印上去的学校专属标志了。”
他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辩解的空间,直接抛出了第二层证据。
“你要是不承认这批货是你们代工的,我明天上午就可以带着物证去工商局实名举报。”
打火机的金属盖被陈卓用大拇指挑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火苗窜起,一根香烟被他点燃并衔在了嘴唇之间。
“兄弟,大家都是出来做生意的,有话好好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大龙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那股防备变成了明显的慌乱。
深吸了一口烟雾的男人将灰白色的烟气吐向了头顶的天花板。
“我要在你这里下一笔大单子。”
“不管晨光文具店那个姓孙的老板平时给你压到多少出厂底价,我都直接在这个基础上往上加百分之二十的利润。”
“唯一的硬性要求是,我要的是现货,而且量非常大。”
隔着听筒,能清晰地听到王大龙在那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加价百分之二十?你这可是破坏行规的搞法,你究竟要多少货?”
对方立刻开口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难以掩饰的贪婪。
陈卓伸出夹着香烟的右手,将一截燃尽的烟灰弹进了玻璃烟灰缸里。
“整整三万条红领巾。”
“明天上午十点钟之前,必须一根不少地全部打包送到育才小学的正门口。”
重物落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似乎是王大龙碰倒了床头柜上的什么东西。
“三万条?你大半夜的拿我寻开心是不是?”
他立刻抬高了嗓门,连声质问这笔巨额订单的定金该怎么支付。
将手里的烟蒂用力摁灭在烟灰缸底部的陈卓坐直了身体。
“没有任何定金,这笔钱我一分不少地全款秒结给你。”
“但我这边有一个附加的交易条件……”
挂断电话后的陈卓打开了手机上的银行客户端软件。
按照对方刚才通过短信发送过来的长串银行账号,他依次输入了数字。
一共两万四千块整的人民币转账金额被填入框内。
加上一个小时前在文具店付掉的那两千五百块,他这一个晚上已经花出去了将近两万七千元。
人脸识别的光圈在屏幕中央闪烁了一下。
伴随着绿色的打勾图标出现,一笔巨款瞬间完成了跨行清算。
看着那条转账成功的系统回执提示,陈卓的嘴角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个弧度。
他伸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拉开转椅站了起来。
走到窗前的男人拉开窗帘,静静地俯视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橘黄色的路灯光晕将道路两旁绿化树的影子拉得极为细长。
第三章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陈卓推开次卧的门叫醒了还在熟睡的儿子。
长方形的实木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煎蛋、全麦吐司和两杯温牛奶。
穿着棉质睡衣的陈一航揉着眼睛拉开椅子坐下。
男孩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就是确认红领巾到底买没买回来。
端着平底锅从厨房走出来的陈卓指了指玄关鞋柜旁边的那个大塑料袋。
“一百条全都买好了,你先去洗手吃早饭。”
听到这句话的男孩明显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也耷拉了下来。
早上七点三十五分,陈卓驾驶着那辆黑色轿车准时到达了距离校门五十米的禁停网格线外。
解开安全带的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向了育才小学那扇巨大的金属大门。
孙曼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紧身黑色风衣,正站在大门内侧的闸机旁监督学生刷卡入校。
她右手拿着一个厚厚的记事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从她面前走过去的低年级孩子。
拉着陈一航的陈卓绕开人群,径直走到了大门口的左侧柱子旁。
他将手里那个印着晨光文具店专属标志的沉重塑料袋递了过去。
“孙老师,这是一百条符合学校规定的红领巾。”
停下手写动作的孙曼转过头,用挑剔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一下那个包装袋。
当她看清封口处那道特有的蓝色高温塑封线后,板着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半分。
“拿进去交到教务处一楼的物资储藏室去吧。”
她冲着站在陈卓身后的陈一航扬了扬尖削的下巴。
“记住这次教训,以后再犯这种丢三落四的低级错误,就不是花钱买东西这么简单就能过关的了。”
低着头的陈一航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走上前。
他吃力地抱起那个几乎有他大半个上半身那么高的袋子,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站在原地的陈卓并没有立刻离开。
“孙老师,不知道我买的这一百条,够不够弥补昨天一航给班级造成的荣誉损失。”
他把双手插进夹克的口袋里,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
刚刚转过身准备检查下一个学生的孙曼立刻回过头,眉头不悦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学校的规矩就是规矩,犯了错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
“这不仅是给你儿子买个教训,也是给全班其他同学树立一个反面典型。”
懒得再看眼前这个男人一眼的她,踩着高跟鞋走向了另一批刚刚进校的学生。
转身离开校门口的陈卓并没有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
他直接穿过斑马线,走到了马路对面的一家早点摊前。
要了一碗原味豆浆后,他在靠近路边的那张折叠桌旁坐了下来。
时间伴随着马路上越来越密集的车流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街道上的早高峰已经彻底过去。
育才小学的第二节课刚刚打响了上课铃,校园里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一阵沉重且连续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突然从远处的十字路口传了过来。
一辆挂着外地牌照、长达十二米的重型厢式货车顺着主干道右转,直接拐进了学校所在的辅路。
庞大的深蓝色车体几乎占据了整条狭窄的非机动车道。
货车司机猛地踩下气刹踏板,伴随着“哧”的一声排气巨响,车头稳稳地停在了育才小学正大门口的黄色网格线上。
粗大的排气管向外喷出一股带着刺鼻气味的白烟。
原本坐在门卫室里喝茶的两名保安立刻推开门跑了出来。
“干什么的!这里是学校门口,绝对不准停大车!”
那个身材较胖的保安大声呵斥着,同时用力拍打着驾驶室一侧的车门。
货车司机降下车窗玻璃,探出半个留着胡茬的脑袋。
“送货的,麻烦开下大门让我把车开进去。”
他晃了晃手里那叠厚厚的带有复写纸痕迹的出库单据。
“送什么教学设备能开这么大的货车过来?”
胖保安抽出身后皮带上挂着的橡胶警棍,上前两步挥舞着试图进行驱赶。
一直坐在马路对面喝豆浆的陈卓将手里的空纸杯扔进了旁边的分类垃圾桶。
站起身的他迈开双腿,穿过马路直接走了过来。
“师傅,是我昨天半夜下的单子。”
他冲着坐在驾驶室里的司机打了一个确认的手势。
随后,陈卓转头看向那两名正处于警戒状态的保安。
“我是三年级三班的学生家长,这车里装的都是给学校送来的东西。”
“这是无偿捐赠给校方的教学物资,麻烦你们通融一下打开伸缩门。”
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平稳语气从这个男人的口中传出。
愣了一下的胖保安放下手里的警棍,立刻拿起肩膀上的对讲机开始呼叫行政楼的后勤总务处。
不到三分钟的时间,穿着灰西装的教务处主任就一路小跑着赶到了大门口。
“你们说是捐赠物资?到底是什么类目的物资?”
额头上冒着汗珠的主任隔着那道不锈钢伸缩门大声询问着。
陈卓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张连夜开出来的出库单,直接拍在了门卫室的玻璃窗上。
“红领巾。”
“整整三万条现货。”
教务处主任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他结结巴巴地张开嘴,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到底是多少。
陈卓并没有重复那个数字,而是直接转身冲着货车司机挥了挥手。
接收到指令的司机立刻推开车门跳了下来,顺手解开了货厢侧面的安全锁扣。
两名随车跟来的装卸工人拉开了货厢后方两扇巨大的金属门插销。
伴随着合页刺耳的摩擦声,两扇沉重的铁门向外彻底敞开。
三十个被塞得胀鼓鼓的巨型红色编织袋,如同小山一般层层叠叠地堆放在车厢内部。
这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庞大体积彻底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完全顾不上核对捐赠人身份的教务主任,立刻转头让保安按下了开门键。
这辆重型卡车缓慢地驶入校园,最终停在了教学楼正前方的红色塑胶跑道上。
柴油发动机的巨大轰鸣声惊动了正在二楼和三楼上课的几个班级。
不少好奇的学生偷偷扒着铝合金窗户的边缘往下面张望。
走到车尾的陈卓指着地面,指挥两名搬运工开始卸货。
那些装满布料的巨大编织袋一个接一个地被推下车厢,重重地砸在塑胶跑道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操场上接连不断地响起。
仅仅过了十分钟,跑道中央就已经垒起了一座由红色编织袋堆砌而成的小型山峰。
陈卓迈步走上前,徒手扯开了最上方一个袋子顶端的金属拉链。
成百上千条崭新的红领巾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瞬间铺满了周围十几平米的地面。
它们全部散发着那种刺鼻的染料气味,每一条的右下角都印着育才小学那个特有的模糊圆形标志。
红彤彤的一大片布料在早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十分扎眼。
此时,孙曼正踩着那双五厘米高的高跟鞋气势汹汹地从教学楼一楼的楼梯口冲出来。
她负责的三年级三班刚好在操场另一端的篮球架下上体育课。
这阵突如其来的车辆噪音和卸货的喧闹声直接打断了队列训练的哨声。
“你们这些人跑到学校里搞什么名堂!”
大声怒吼着的孙曼用力拨开前面几个围观的后勤老师。
当她看清站在那堆红色布料旁边的男人面孔时,脸上愤怒的表情瞬间凝固住了。
“陈一航爸爸?”
她的声音因为过度的惊讶而变得异常高亢尖锐。
“你带这么多人和这么大一辆车来学校操场干什么?”
陈卓伸手掸了掸夹克袖口上沾染的灰尘,转过身平静地注视着这个怒气冲冲的女人。
“孙老师昨天晚上不是在群里说,一航丢了一条红领巾给班级造成了巨大损失吗?”
“我回家仔细反思了一下,觉得一百条可能还是不够弥补这种严重破坏集体荣誉的行为。”
他抬起右臂,用食指指了指身后那座红色的山峰。
“这里是厂家连夜赶工送过来的三万条。”
站在两米外的孙曼伸出右手,用食指直直地点着陈卓的鼻子。
她踩着高跟鞋大步跨过地上的那些布料,走到了陈卓的面前。
“你今天就是故意来学校找茬闹事的是不是?”
“随便从批发市场买这么多劣质的地摊货来堵学校的大门,你以为校领导会由着你胡来?”
孙曼指着脚底下那些散落开来的红色三角巾。
“我昨天晚上在微信上明确通知过你,必须在指定的晨光文具店购买合格产品。”
“你看看你弄来的这些破烂,布料颜色根本不对,连那个防伪标签也是假的。”
她猛地转过头,冲着站在旁边不知所措的教务主任大喊起来。
“主任,这个人无视校规,严重扰乱正常的教学秩序,马上让保安报警把他抓起来!”
教务主任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脚下却一步都没有挪动。
就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穿着白衬衫的副校长背着双手从行政楼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上课时间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副校长的声音带着常年居于管理岗位的威严感。
看到校领导出面,孙曼就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立刻迎了上去。
“王校长,您来得正好,快管管这个无理取闹的家长。”
“他因为孩子在班里犯错被我罚买了几条红领巾,就故意搞了几万条假冒伪劣产品来学校操场上倒垃圾。”
她用极快的语速把整件事情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汇报的副校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到陈卓的面前,用极其严厉的语调下达了命令。
“这位家长,不管你有什么诉求,你现在的这种极端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学校的正常教学环境。”
“现在马上叫你的工人把这些东西装回车里拉走,否则一切法律后果由你个人全部承担。”
面对副校长的严厉警告,陈卓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从那个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夹层里抽出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内部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明显装进去了厚厚的一大叠A4纸。
操场周围原本的喧闹声似乎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不起眼的黄色信封牢牢吸引住了。
陈卓慢慢解开信封封口处的那个白色绕线纽扣。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了几条掉落在地上的红领巾。
男人的右手伸进信封内部,指尖夹住了那叠盖着鲜红公章的单据边缘。
陈卓将那叠印着密密麻麻黑色表格的标准尺寸打印纸从牛皮纸信封里完全抽了出来。
迎着操场上吹来的冷风,宏大纺织制品厂那枚鲜红色的圆形公章在纸张左上角显得格外刺眼。
“孙老师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我从外面买的这批现货不合学校的规矩吗?”
往前迈出半步的男人把手里的第一页纸向着那个女人的胸口方向递了过去。
“麻烦您现在受累帮忙仔细核对一下这份随车带过来的交接清单。”
“只要您肯在这张表格底部的收件人空白处签上名字,这操场上的三万条货我马上让人装车全部拉走。”
孙曼的鼻腔里立刻发出了一声伴随着满脸不屑表情的巨大冷哼。
踩着高跟鞋的她猛地伸出右手,一把扯过了那叠被递到面前的单据。
就在下一秒,她那原本漫不经心的视线直接落在了表格正中央的第一行数据上。
周遭原本还夹杂着学生议论声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了。
一种僵硬的面部肌肉状态瞬间替代了孙曼脸上原有的讥讽与傲慢。
那个女人的双眼眼眶不受控制地向外围猛烈撑开。
表格上方那一长串数字犹如无形的钉子一般牢牢地钉住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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