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54年问世,威廉·戈尔丁的经典小说《蝇王》,曾3次被改编成电影。这些电影上映时,作者仍在世,但它们依旧进行了相当大幅度的改编,将原著复杂幽微的寓言式书写,撕裂成一丛丛扁平化、碎片化的视觉奇观。

BBC one 2026年2月8日首播的4集同名迷你剧,则是该书首次亮相银幕。艾美奖得主、英国剧作家杰克·索恩担纲编剧,马克·穆登导演,两者的通力合作使得该剧集呈现出BBC名著改编剧一贯的忠实与精良。

它精准地捕捉了儿童读者初次阅读《蝇王》原著时的战栗,正如斯蒂芬·金所说:“对于我在《蝇王》的纸页间发现的东西,我丝毫没有准备:这本书完美地理解了我和我的朋友在十二三岁的时候是何种货色,完全没有表现出那类司空见惯的恭维与隐晦。”

与之相比,从1963年英国导演彼得·德鲁克的版本,到1975年的菲律宾版及1990年的美国版,此前的影版《蝇王》,则像一出反向的生存故事,用暴力和性恶论来伪造深度。这些要素潜伏于原著之中,只是些许点缀,却被不恰当地唤醒。

诚如美国电影研究学者托马斯·索布恰克所论述的:“生存电影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描绘群体在与文明生活的常规支持网络所提供的安全感和确定性隔绝后,如何形成一个运转良好、高效的整体的过程。”电影如是,小说也如是。从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到儒勒·凡尔纳的《神秘岛》,此类小说总是在讲述荒野中文明的重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BBC one 迷你剧《蝇王》剧照

因此,一个彻底颠倒的荒岛生存故事,在原著诞生的1950年代无疑是新鲜的。戈尔丁创作《蝇王》时,大抵在享受一种解构的私人愉悦:这本书,是对苏格兰作家R·M·巴兰坦于1857年创作的青少年小说《珊瑚岛》的反驳。

戈尔丁笔下三位主人公的名字:拉尔夫、杰克、西蒙,都承袭自巴兰坦,只不过巴兰坦让他们抵达了一个充满冒险的瑰丽乌托邦,让这些英国男孩作为教化的道成肉身,映照南太平洋土著的不开化,戈尔丁则不惮彻底颠覆此种文明与野蛮的殖民叙事,让恶不再涌动于英国男孩们周围,而深植于他们内心。

小说结尾,他甚至借那位机械降神般登场的英国海军军官之口,直接提及巴兰坦的作品,将杰克的部落围捕拉尔夫的紧张场景,形容为《珊瑚岛》一样精彩的冒险。

由于荒岛的地理封闭性,荒岛生存故事在文本上也总是封闭的。为打破此种封闭,作者几乎必然要引入一个机械降神的结尾。《蝇王》原著看似因袭旧例,却巧妙地纳入反讽。戈尔丁让读者跟随拉尔夫的视角,“抬头一看,只见一顶大盖帽。那帽顶是白色的,绿色帽檐上有王冠、海锚和金色的叶饰。他看到了白斜纹布军服,肩章,左轮手枪,制服上一排从上到下的镀金的纽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剧照

剧版《蝇王》精准捕捉了戈尔丁笔下军官造型的秩序感,一丝不苟的纯白色海军制服,金穗肩章。此处,白色象征重新回归的文明,军官小艇上的轻机枪则代表文明的侧面,即支撑其存在的暴力机器。对白也几乎完全来自原著,不同之处在于开口询问拉尔夫的第一句话:“你是英国人吗?”原著中对应的台词,则是:“有没有成人——任何大人跟你们在一起?”

这一调整强调了戈尔丁原著结尾的讽刺性。当军官看到原始人装扮的杰克部落,听到有孩子死亡的消息,震惊地说道:“我本以为一群英国孩子——你们都是英国人吧,是不是?——应该比刚才那样做得更好。”这一句台词,剧版与原著别无二致。它用军官潜意识中的种族优越性预设,标示出《蝇王》所存在的具体语境,戈尔丁并非在空泛地讨论一个性善论或性恶论的人性命题,而是在后殖民时代反思那陈旧的种族秩序。在戈尔丁眼中,《珊瑚岛》便是此类种族秩序的浓缩。

德鲁克版删掉了机械降神的结尾,只让拉尔夫在大火中哭泣。美国版则改变了军官的装束,让他身着迷彩绿色的海军陆战队制服。前者彻底将《蝇王》的叙述重心,转向抽象的人性命题,后者又只见对暴力机器的强调,而不见对殖民主义文明叙事的反思。当然,这也与美国版故事背景的调整有关,美国有时也自认是后殖民国家,尽管它早已从后殖民语境中挣脱,进入某种霸权秩序。

当原著足够微妙,只需些许调整,便可以打磨成一部佳作,那么观众更需看重的,即是这群未成年演员们的演出技巧。改编《蝇王》的难度,在于如何调度大量未成年演员进入一场规模宏大的群戏。德鲁克版本尽管有时在叙事节奏上失之散乱,片中的儿童演员的演绎却常为人称道。他们当中绝大多数都是非专业演员,又必须于几个月的拍摄过程中生活工作在一座与世隔绝的荒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剧照

接续这一典例,剧版《蝇王》启用温斯顿·索耶斯、洛克斯·普拉特、大卫·麦肯纳、艾克·塔尔布特等童星。其中,13岁的温斯顿饰演主角拉尔夫。而扮演杰克的洛克斯,则在HBO的剧集《哈利·波特》中出演过少年时代的德科拉·马尔福。

他们是整个演出团队中极少数有专业表演经验的孩子。以这一批童星为核心,剧版《蝇王》呈现出令人信服的表演深度。

然而,温斯顿混血裔的身份,也引发公众讨论。一些批评者认为其与原著设定中拉尔夫的金发形象不符,多多少少会削弱剧集对殖民与种族的讨论。因为金发毕竟是一个具有浓厚优生学色彩的视觉符号,戈尔丁特意强调拉尔夫与杰克两个互为对照角色的发色,以金发对红发,也绝非率性而为,而是在调用一种专属于英国读者的文化记忆与族裔印象。

但在此一设定上,剧版《蝇王》保留了不忠实的权利,金发与红发所蕴含的日耳曼与凯尔特族裔的二元对立,在当下的英国已然陈旧,如今已不再是柯南道尔写作《红发会》的时代。剧版选择抓住《蝇王》更为核心的殖民秩序瓦解与帝国崩溃的主题,而非纠结于具体的身份政治。

而也许,剧里的去殖民需要在剧外完成,当一位少数族裔少年演员单纯凭借演技让人沉醉于其演出张力时,观众可以暂时遗忘现实纷扰,随着镜头潜入戈尔丁的文学宇宙,看见那一场蔓延整座岛屿的火灾,和那个化作灰烬的旧时代。

来源:孙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