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大江东工作室 姜泓冰 陈欣越
初识周仕阳,是不久前在苗岭深处,与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主任张文宏团队走访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黎平县传染性及重症肺结核集中收治中心之时。这位肤色黝黑的主治医师,看上去就像地地道道的山里汉子。
“华山医院是我们感染科医生向往的殿堂,特别感谢张老师的对口帮助!”周仕阳与张文宏握手时憨厚地说。张文宏笑着承诺:“欢迎你去上海,参加下一期华山医院组织的培训。我在上海等你,咱们一起想办法对付结核。”
后来才知道,这位山里医生,最先对付的,是比结核病更“可怕”的麻风病。
2025年,贵州已连续10年保持以省为单位基本消灭麻风病状态,并建立起监测防治体系。在结核病防治方面,贵州“一老一小”重点人群筛查面积正在扩大,隔离治疗转阴率得到提高,耐药患者纳入治疗及成功率全国领先。两种曾让人闻之色变的疾病,正从贵州慢慢退却。
这份功德中,有周仕阳的一份贡献。
从2008年至今,18年了,周仕阳既是黎平县朝阳医院的医生,也是麻风村的居民、护士、流调员,人们叫他“周大夫”,还是休养员口中最亲切的小“崽”。2024年,麻风村运转稳定,周仕阳接手了黎平新建的传染性及重症肺结核集中收治中心,又成了隔离治疗的结核病患者的亲人。
为了自己“失业”而奋斗
“2006年,他第一次来看我。和我们同吃同住快二十年了。”
“麻风病人身上会飞出‘麻风虫’,特别快要断气的时候,但周大夫不怕。他还和我们去抬过死去的麻风病人。”
2025年年末的夜里,黎平县朝阳医院的休养员和医师围坐小酌。休养员老杨多喝了几杯,激动起来,拍着桌子喊。
周仕阳笑着纠正:“你啊你啊,哪有什么麻风虫!”
在深圳工作的周仕阳,20年前第一次只身出现在黎平县口江乡银朝村雷岭坡脚的麻风村做调研。这里地处偏远,上世纪50年代曾是黎平县麻风病人集中隔离管理点,80年代才转为麻风病人的康复疗养机构,几乎与外界隔绝。除了少数本地侗族医生,鲜有“外面的人”踏足。突然多出一张陌生面孔,村民们都记得清楚。周仕阳有些酸楚,有的麻风病休养员四肢残缺,爬着走路。虽然有朝阳医院的关照,但村内无药品、无器械、无残疾人康复用品,也没有管理和医务人员常驻。
一次短暂的探访,成了他人生最重要的转折。
2008年,他辞去深圳的工作,考入朝阳医院,此后再没离开过黎平。
2008年进村时,他的行李只有几件日用品和一袋医学书。当时的麻风村有休养员128人,只有周仕阳一个医师。他要安排患者和休养员体检,开展针对麻风后遗症并发症的功能锻炼与处理,防治老年人常见病、多发病;同时也要做护士护工,包揽打针、输液、清创、换药等。
为病人清创换药。周仕阳提供
得知有医师来驻村,休养员很欣喜,也担心:“周大夫,你能待多久?”
他一呆就是17年。在麻风村长住的休养员,大多是没有亲人照料的老人。渐渐地,老人们叫他“小周”,或者直接叫“崽”。在那片被偏见隔离的孤岛上,他成了128位老人的依靠,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
麻风村远离市区,没有网络,爬上山顶才能接收手机信号。在与世隔绝的麻风村,周仕阳一边工作,一边在职学习,完成了药学、临床医学、预防医学专业的本科层次学历教育,陆续通过执业医师、执业药师、主治医师考试,发表了6篇期刊论文。
周仕阳在麻风村的部分学习材料。周仕阳摄
大山深处,交通不便,他与妻子相隔271公里,一次往返需要三四天。起初,周仕阳与爱人常常几个月才能见一次面。“还好老婆大人一直很支持。”周仕阳的脸上浮起笑意。
周仕阳边给老人们诊疗,边跑项目、拉资金,逐步提高麻风村生活质量,建起麻风村医疗队伍。2019年,朝阳医院被中国麻风防治协会评为全国先进麻风院村,周仕阳获评全国先进个人。如今,麻风村修了路,通了水电,建了楼房,种上果树,成了人人安居的“幸福村”。
17年过去,休养员陆续辞世,村里只剩50余人。“我只希望,朝阳医院中的每一位麻风病人或休养员,面对死亡时都能够坦然、体面。我能握着他们的手,让他们走得安心。”周仕阳说。
如果有一天,麻风病被彻底消除,麻风村走入历史尘烟,朝阳医院里再没有需要他握手送别的老人,周仕阳笑,我为自己“失业”的那一天奋斗。
走进结核病房,让“林黛玉”们走出忧郁
由于周仕阳工作出色,2024年,组织安排他以联络员身份着手黎平县传染性及重症肺结核集中收治中心(以下简称收治中心)组建工作。同年8月,中心开始接收结核病人。
黎平县曾是结核病高发区。2022年,县政府发布《黎平县传染性及重症肺结核患者集中住院治疗工作实施方案(试行)》,指出农村患者还存在公共卫生意识较差,按时服药的依从性低,部分患者居住较远、经济困难等问题,居家治疗效果不明显,导致治愈率低,复发率和耐药率高。
为降低肺结核病传播,防止因病致贫、因病返贫,黎平县推广以实施传染性及重症肺结核患者集中住院治疗为核心的综合防控管理模式。肺结核集中收治中心建设是方案的核心举措。收治中心设有营养中心、健康教育宣传室、图书角和运动场所,免费为患者提供住宿和餐饮。
在麻风村朝阳医院担任负责人时,周仕阳就关注结核病防治,也曾想过,结核病是传染性疾病,是否能通过类似于麻风村的隔离办法阻断传播?他终于有了实践机会。
在收治中心,周仕阳负责对平稳期结核病患者集中隔离治疗,对患者开展健康教育,每天“送药到手、看服到口、咽下再走、吐了补服”,督促患者服药。病人病愈离开,他坚持随访,防止复发。他还负责对乡镇卫生院轮转到收治中心的医师业务培训,包括结核病的用药治疗与管理。而收治中心食品和药品采购、营养餐搭配、患者居住情况等环节,他都要操持……有时隔离病房水管堵了,他也马上拿起工具维修。工作繁琐,每天进出隔离病房十多次。每次都要洗手消毒,他的双手因为反复搓洗而大块脱皮。
周仕阳从不抱怨。“必须每个细节都照顾到,才知道问题可能出在什么地方,对不对?”他笑说。
结核病收治中心的患者年龄涵盖中老年和青少年。在病原学阳性肺结核患者痰菌检测结果转阴之前,周仕阳要说服他们每天配合服药,“这是最大的困难”。
跟诸多患者打过交道,他认为,所谓“管理”,归根结底还是要靠关怀。有位14岁女孩,入院时骨瘦面白,高热咳血,肺部影像出现大范围白色样病变,常常神情郁郁,周仕阳打趣称她为“林黛玉”。治疗初期,“林黛玉”情绪抗拒,不愿进食、服药。周仕阳和其他医护人员陪她打游戏,拉近距离。随着症状缓解,她逐渐建立信任,开始主动配合治疗,叫周仕阳“伯伯”,叫护士“姐姐”。
2024年10月,经过40多天治疗,“林黛玉”康复出院。看着“林黛玉”红润起来的面容,周仕阳心生感慨,写下长文纪念“林黛玉”出院。文末的语气仿佛家中长辈:“希望你好好吃饭,好好读书,未来做一个不辜负自己内心的人。”
周仕阳手写各种结核治疗药品介绍,向患者们科普相关知识。 陈欣越摄
周仕阳与张文宏,两位传染科医生的惺惺相惜
周仕阳放不下麻风村,常常两地往返奔波。在他心中,结核病收治工作带来新的责任,但麻风病防治仍是他的主业。2025年10月,等到结核病收治中心运转平稳,乡镇卫生院的医师都完成系统培训,周仕阳又回到麻风村长驻,继续未竟的事业。
周仕阳认为,麻风病和结核病虽是两种不同传染病,但同属分枝杆菌,存在相通之处。在基层医疗工作中,各种疾病的诊疗往往分不开。周仕阳说起前辈医师“既做麻风又做结核”,强调这些病在病原学和防控逻辑上的共性,“了解了麻风杆菌,再去看结核杆菌,就会理解得更全面。”
他特别关注收治中心运转的社会效益,希望通过收治中心的诊疗和科普,让公众减轻对结核病的恐惧,“这个意义远远高于单个患者的治疗。”
这与周仕阳在麻风村的经验有关。他说,麻风病不仅是传染病,更是社会认识不足导致的“偏见病”。自1987年起,贵州在全省范围内推广利福平、氨苯砜、氯法齐明联合化疗方案,麻风患者治愈率显著提高、复发率降低。开始规范联合化疗后,通常1周内传染性就会降低,治疗满1个月后基本不再具有传染性。然而,在当地传说中,麻风病人携带有“麻风虫”,一旦飞出就会传染,导致黎平麻风病患者常被亲人抛弃,即便康复也难以重新融入社会,只能终身留在麻风村。
为了消除外界的恐惧,周仕阳与麻风村村民同吃同住,清创、排脓、换药时也不戴口罩和手套。“对疾病恐惧是人类根深蒂固的本能。我想通过自己的行动,用科学的方法,改变这种排斥和恐惧。”他说。
在社交媒体平台,周仕阳细细分享自己的医疗工作日常:患者康复出院,他写打油诗赠别,“念念不忘肯德基,医护全力满足你,敬请加强饮食广,身强体健排第一”;过年时,妻子炸了南瓜饼看望麻风村老人,老人们打趣说这是“周医生家的‘老婆饼’”;水源断流,他与休养员一起开辟新水源,在平台满意地感叹,“感谢我们全体村民的通力合作”.......他笔下的温情,使伤痛都变得柔软起来。
周仕阳的微信名是“一条远光狗”。“要慢慢消除公众对麻风病的歧视,让人们少一点误解,多一点理解。”他打趣说,“我就像一条狗,走到哪儿,叫到哪儿。千百年来的偏见不可能一代人就彻底消除,但总有一天会消除。我愿意是一条追逐远光的狗。”
这条路上,周仕阳并不孤独。
2025年初夏,周仕阳在收治中心迎来张文宏带领的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团队。围绕诊疗流程、住院隔离管理和乡镇医生培训情况,周仕阳详细介绍当地在结核病“防、治、管”一体化方面的探索。基层医疗机构推行的“全程直视下督导服药”模式,以及与上海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团队建立的远程联动诊疗机制,得到了专家肯定。
如何与患者沟通,哪些环节最容易流失病人……周仕阳与张文宏谈得格外细致。问答之间,细节底下,埋藏着两位传染病医生对疾病防控的共同理解:传染病从来不只发生在肺部或皮肤上,它也发生在人与人的关系中,发生在制度是否严密、沟通是否到位的缝隙里。那些关于“麻风虫”的传说,那些对结核病的恐惧与躲避,并不比病菌更容易清除。
周仕阳与张文宏,一位传染病专家与一位基层医生间的默契握手。 姚雨禾摄
总在传染病的第一现场奔走,周仕阳并不将之视为孤独的坚守,“我不过是嵌在国家防疫体系中的一颗螺丝钉——人员是各个医疗结构抽调,资金是政府财政提供,技术是由省州指导……”
这颗“螺丝钉”见证了贵州麻风病基本消灭,见证了黎平传染性及重症肺结核集中收治中心从无到有。疾病在退却,制度在完善,大山之中,远光未灭,周仕阳脚下的路仍在向前延伸。
(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大江东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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