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3日,周二,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北京刚下过一场雪,气温跌到零下十度,协和医院西单院区的外科楼大厅里却热气蒸腾。这个代表了国内最高医疗水平的地方,永远不缺病人。大厅里人们各怀心事,行色匆匆,嘈杂的声音连成一片,稍不留神就会跟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大多数人不会在乎,也不会知道,楼上刚刚多了一间诊室,里面摆着一套无创脑机接口设备,一顶布满电极的黑色帽子、一副机械外骨骼手套和一排闪烁着脑电波形的屏幕——医生们尝试用脑机接口技术,让瘫痪的病人动起来,让昏迷的病人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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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健博在门诊的脑机接口设备前|常健博

2026年1月,脑机接口评估专病门诊在北京协和医院神经外科开设,这是国内第一批正式挂牌、常规接诊的脑机接口门诊之一,主要面向卒中后偏瘫、脊髓损伤、运动障碍病、药物难治性癫痫和意识障碍患者,同时也是脑机接口技术的北京医保试点单位。

我和协和医院神经外科主任赵元立教授约好在这里碰面。

赵元立1996年毕业于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八年制医疗系,获得医学博士学位,长期从事脑血管病与脑肿瘤的外科治疗和神经功能修复研究。

他的门诊里,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疑难患者——偏瘫、昏迷、难治性癫痫,四处就诊后却收效甚微,有的甚至已经被当医生判了“死刑”。也有住在西单附近的老街坊,想来看看新鲜,或者觉得自己记性变差、反应变慢,想来做个评估。

这个门诊到底在做什么?脑机接口怎么帮病人康复?什么样的人适合来这个门诊挂号?我带着这些问题,在诊室里待了三天。

用机器阅读大脑,用大脑操控机器

一上来,赵元立就给我泼了一盆冷水:“当前,脑机接口还没有那么科幻,也没有那么万能,它只适合一部分神经功能缺损的病人。”

他说的脑机接口,特指通过读取脑电信号来辅助诊断和治疗的技术。传统的神经外科门诊里,医生听症状、查体征、看片子,然后决定治疗方案,而脑机接口门诊新增了采集病人脑电信号的设备和仪器,可以帮助评估患者神经网络状态。

“看着有点像是在做电子游戏里的任务。”赵元立补充道。

目前,脑机接口应用最多的场景之一是帮助运动障碍患者康复,特别是脑卒中和受外伤的患者。这类患者可以在门诊接受系统评估(包括以前病情情况、后续治疗是否规范、目前运动情况,以及患者的康复需求),如果适合无创脑机接口,可以在诊室进行康复。

安哥就是正在门诊康复的病人之一。

安哥今年四十多岁,身材高大,但已经站不直了。得病之前他因为工作原因,生活习惯并不好,不仅暴饮暴食还经常熬夜,年轻的时候还扛得住,岁数一大,心脑血管压力骤增。一年前安哥喝了一场大酒,隔日早晨,他没能像往常一样从床上起身,紧急送医后发现是脑出血,那之后,安哥就落下了半身偏瘫的毛病。

刚开始,安哥右半身瘫软,连在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四个月后,右半身从瘫软变成完全僵硬。按摩、针灸、传统药物,他什么都试了,一年过去,右半身还是没有感觉,只是右手能勉强抬起来一些。听说协和新开了脑机接口门诊,安哥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了。

常健博是北京协和医院神经外科的主治医师,每周四都会在脑机接口评估门诊出诊,经过评估后,他建议安哥先缓解手部僵硬,再进行力量恢复。从那以后,安哥在女儿和老婆的搀扶下,每周来2次协和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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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哥在门诊准备接受治疗 | 赵元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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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健博帮安哥穿戴好外骨骼手套 |李小雅

在治疗时,安哥要只要做一件事——根据提示音,想象自己的手进行握拳动作

他戴上布满电极的黑色小帽,这个设备能实时读取他的脑电信号,判断他的想象是否激活了正确的脑区,他的手上装着外骨骼手套,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轮流显示左手抓握和右手抓握的图片。想对了,外骨骼带着手动起来,屏幕上出现笑脸;想错了,外骨骼纹丝不动,屏幕上出现哭脸。

这套反馈机制,本质上是一种基于神经反馈的强化学习——每一次正确的想象都会强化对应的神经通路,让大脑逐渐记住正确的激活模式。

安哥的训练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热身:屏幕上轮流显示左手和右手抓握的图片,他跟着想象,不管想得对不对,外骨骼都会带着他的手完成动作,让脑子里的想法和手上的动作慢慢对上号。同时也是机器学习解码脑电的过程。二十次结束后,系统告诉他有多少次想对了。

第二部分是正式训练:这次想对了外骨骼才动,想错了就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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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哥的训练过程|李小雅

这种训练叫做运动想象锻炼(Motor Imagery, MI)。

当一个人清晰地在脑中模拟某个运动过程时,即使身体没有真正动起来,大脑运动皮层中对应的区域也会被激活。具体来说,运动想象会引起大脑中感觉运动皮层上特定频率的脑波变化,这也是脑机接口设备能够读懂想象的生理基础。长期坚持这种训练,可以维持甚至增强受损神经通路的活跃度,促进神经可塑性,让大脑和身体之间断开的联系重新建立。

2024 年发表在《神经工程与康复杂志》(Journal of NeuroEngineering and Rehabilitation)上的一项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证实,基于运动想象的脑机接口康复训练能够显著改善缺血性脑卒中患者的上肢运动功能。

常健博介绍说:“虽然说出来可能感觉有点神神叨叨的,但这其实就是心有所念,必有回响。”

过去,运动想象锻炼全凭病人自己感觉——闭上眼,想象手在动,但到底想没想对,谁也不知道。医生既无法判断病人脑中对应的脑区是否真的被激活,也没法给出具体指导,康复效果因人而异,很不稳定。加上脑机接口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这是无创脑机接口的一个重要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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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机接口配合外骨骼促进病人恢复的原理 | 术理创新

训练结束,这次安哥完成了34次左手运动,28次右手运动。他对这个成绩非常满意,脸上出现了释然的神色,安哥告诉我:“这次我感觉意识全都集中到左手上了,是有史以来最好的一次。”

康复一个多月、完成五次训练后,安哥取得了明显进步。一天早上起床,他发现原来死气沉沉的右手突然不自主地使劲张开。虽然还没有完全取回右手的控制权,但这毫无疑问是个好兆头——那只手里的神经,正在重新学习如何接收大脑的指令。

谁能来看这个门诊

北京协和医院的脑机接口评估门诊面向的不只是偏瘫患者。

赵元立介绍,目前脑机接口的临床应用大致可以归纳为五个方向:运动功能重建、神经发育与电生理异常调控、神经精神与情绪调控、意识与认知障碍评估,以及感觉功能重建。使用的新技术包括侵入式、半侵入式以及非侵入式的脑机接口。

运动功能重建针对瘫痪和偏瘫;神经发育与电生理异常调控涵盖癫痫、帕金森等异常放电类疾病;神经精神与情绪调控涉及抑郁症、多发性抽动症等;意识与认知障碍评估适用于深度昏迷、植物状态等意识障碍患者;感觉功能重建则面向神经损伤导致的视觉或听觉障碍。

门诊里来得最多的,还是从全国各地赶来的重症患者和家属。其中有一类病人尤其让人揪心——植物人和意识障碍患者。他们虽然昏迷着,但可以自主呼吸,有的甚至还能张嘴吃饭,就是无法正常交流,传统的检查手段很难判断他们的大脑里到底还在发生什么。通过脑机接口分析脑电信号,可以帮助评估意识障碍的程度,判断醒来的可能性。

赵元立提到之前的一个病人:“在检测后,我们发现患者意识障碍并不严重。进一步检查,我们发现患者的昏迷原因是因为持续的长期脑积水造成大脑功能的损伤,在通过分流手术清除脑积水后,病人很快就醒过来了。”如果没有脑电分析病情,这个病人可能会在昏迷中继续躺下去。

癫痫患者的脑电监测则更加成熟。过去,癫痫患者只能采集脑电信号,无法干预癫痫发作。脑机接口技术可以实现持续监测,还能配合监测结果进行闭环刺激治疗——设备实时分析脑电信号,一旦检测到癫痫发作的前兆波形,立即施加一个合适的电刺激,将发作扼杀在萌芽状态。这种“读取-预测-干预”的系统,是目前脑机接口在癫痫领域最有前景的应用方向之一。

因为门诊就在北京协和医院西单院区,也有不少本地街坊抱着尝鲜的心态来挂号——觉得记忆力下降了、反应变慢了、容易摔倒。赵元立说:“这些问题,我们在评估后,会进行一些无创的神经调控,比如磁刺激、电刺激,做完之后,短时间可以让患者的记忆力和活动能力有一些增强。”

那么什么时候来看最合适?赵元立的回答是:“总的来说,得病的时间越短越好,但也不是绝对的。”

神经系统疾病的治疗有“黄金时间”的说法。在病程早期,神经可塑性好,是康复和重建的最佳窗口。时间拖长了,问题会层层叠加:神经可塑性降低,病人习惯了瘫痪带来的异常动作模式——错误的代偿动作、身体痉挛固定;长期不用患侧肢体,大脑会产生“习得性废用”(learned non-use),主动削弱对应皮层区域的活动;病人本人也容易出现情绪问题,对康复产生抵触。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康复的难度会成倍增加。

不过特例也存在。

脑梗发作后三五天内,往往仍处于急性期,需要优先处理出血、清除血肿,不适合立即进行神经调控。而有些昏迷时间很长的患者,通过脑电网络分析发现只是某个神经传导节点出了问题,定位明确后,可能通过电极植入或磁刺激等针对性手段,在较短时间内取得明显改善。

“不是所有疾病第一时间就要送来脑机接口门诊,也不是时间一长就没有希望了。”赵元立说。

离脑控还有多远

脑机接口除了读取脑电信号辅助康复,理论上也可以通过脑电信号直接控制外部设备——电脑、轮椅、机械臂。这是科幻电影里经常出现的场景,也是公众对脑机接口最大的想象,并且在临床试验中,脑控轮椅也已经很成熟了。但在协和的门诊里,这种技术没法给每一个来问诊的病人使用,只有评估通过的合适病人,才能加入临床试验,进行有创脑机接口的植入。

“非侵入式脑机接口的准确性还不够,而侵入式脑机接口,也就是把电极通过手术放到病人脑中,仍处于临床试验阶段。脑控应用的关键问题在于安全性,即便准确率已经达到90%,外骨骼仍有可能接收到错误信号,一旦错误信号使病人摔倒或做出奇怪的动作导致骨折,代价是不可承受的。因此脑控相关的临床研究,都设置了很多安全机制,比如设定外骨骼活动角度,增加支架防止跌倒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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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瘫痪了6年的少年平托在外骨骼的帮助下开出第一球|央视网

但侵入式脑机接口的进展,其实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快。2024年1月,马斯克的Neuralink 完成了首例人体植入,一位四肢瘫痪的患者在术后能够仅凭意念控制电脑光标、玩电子游戏、在社交媒体上发帖。

中国也没有落后。2023年10月,清华大学洪波教授团队研发的无线微创脑机接口系统NEO在宣武医院完成首例植入,采用的是硬膜外电极方案——电极放在颅骨内、硬脑膜外面,不直接接触脑组织,比Neuralink的皮层内植入方案更微创。到2025年底,NEO已经在全国11家医院完成了32例植入手术,所有患者的手功能都得到了显著改善,从术前完全无法抓握,到可以自己吃饭、喝水,甚至捏起小钢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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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机接口电极的植入|Hettick, M. et al.

“还需要持续技术积累和临床验证。”赵元立话锋一转,“但是现在技术进步飞快,日新月异,脑机接口的明显进步,可能在未来的五到十年内就会发生。”

常健博觉得,对那些病情严重但又无法纳入临床试验的病人来说,门诊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有了希望,那就是好的。”

我离开协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外科楼大厅里的人少了一些,但依然嘈杂。安哥的女儿正扶着他慢慢走向电梯,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偶尔不自主地微微张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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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Mao, G. (2024, October). 外伤性脑损伤(TBI). 默沙东诊疗手册。 https://www.msdmanuals.cn/professional/injuries-poisoning/traumatic-brain-injury-tbi/traumatic-brain-injury-tbi

[4] Chen, Q., Yuan, T., Zhang, L. et al. The research status and development trends of brain-computer interfaces in medicine. Sheng Wu Yi Xue Gong Cheng Xue Za Zhi, 40(3), 566–572 (2023).

[5] Pfurtscheller, G. & Neuper, C. Motor imagery and direct brain-computer communication. Proceedings of the IEEE, 89(7), 1123–1134 (2001).

[6] Cheng, N., Phua, K. S., Lai, H. S. et al. Brain-computer interface-based attention training for improving upper limb motor function and neuroplasticity among persons with chronic stroke. J NeuroEngineering Rehabil, 22, 5 (2025).

[7] Nature News. China pours money into brain chips that give paralysed people more control. Nature (2025). https://doi.org/10.1038/d41586-025-02098-5

作者:李小雅

编辑:翻翻

封面图来源:常健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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