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第41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即将于3月26日开幕,作为舞蹈板块节目之一的环境舞蹈《居室》已率先奉献了多场精彩演出,为本届上海之春国际音乐节拓宽了疆界,增添了新彩。

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实验剧场外的广场上,一群年轻人开始认真地与塑料袋玩耍。他们追逐、捕捉、凝视那轻飘的透明薄膜在空气中悬浮、盘旋、坠落。这并不是什么行为艺术,而是环境舞蹈剧场《居室》的开场。

有趣的是,此时几步之遥的大剧场里,舞剧《李清照》正上演着雅韵的宋代美学。两个空间,恰好构成当代舞蹈艺术的两极:一边是精致辉煌的镜框式殿堂,一边是允许观众席地而坐、伸手触碰的经验现场。

一场跟着舞者走的“家”的探访

这不是一场你买票坐下、灯光暗下,然后看演员在台上表演的普通舞剧。所谓“环境舞蹈剧场”,简单说就是打破了演员和观众之间的墙。你不再是坐在台下远远看戏的人,而是和演员站在同一个空间里,可以走近看,也可以退远看,甚至可以成为表演的一部分。

观众入场时会被分成两条路线:一条跟着“追风少年”从室外喷泉广场开始,看他用塑料袋捕捉风的形状;另一条走室内路线,在楼梯间、后台通道穿梭,见证舞者用衣架、竹篮、老风扇拼贴出岭南村落的记忆碎片。大约20分钟后,两条路线在舞台上汇合,观众可以自由走动,选择站在任何想看的位置,甚至被演员邀请加入“游神”队伍,举着自制的大旗走出剧场,到广场上“游街”。全程70分钟,没有座位,没有固定的观看角度,每个人看到的都是独一无二的版本。

这场戏没有华丽的布景,只有几位舞者、一位乐手,和一堆看似破破烂烂的道具:塑料袋、衣架、竹篮、搪瓷盆、旧蒲扇、玩具小汽车……但正是这些东西,拼凑出了一场关于“家”的深情回溯。《居室》用这种方式探讨的是一个几乎每个人都会面对的问题:当我们离开家乡,成为漂泊的“现代牧民”,那个叫做“家”的地方,到底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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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站在聚光灯里

这场演出的奇妙之处在于,它会悄悄把你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观众一开始跟着演员在剧场走道里穿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后来走到舞台上,才发现这里是两条线的汇合点。转折发生在一个瞬间,演员叶梓洋在舞蹈过程中和身边的人握手,这位观众离他很近,也把手伸了出去。演员握了两次他的手。从那一刻起,你会感觉只要你愿意,你就可以成为演出的一部分。

舞台上始终有光,那种灯光很特别。它不像传统剧场那样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而是只照亮某些地方,像有人拎着一盏灯,走到哪儿,光就跟到哪儿。只要你微微调整角度,就能感受到光打在你的脸上。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受。平时看演出,灯光打在演员身上,我们坐在暗处,是安全的、隐蔽的、不会被看见的。光束落在身上,甚至会带着一点温度。当站在光里的时候,观众就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被看见了,也就有了某种参与的分量。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是《居室》最动人的设计之一。它不是在表演生活,而是在邀请你走进一个可以被共同经历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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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剧场变成“游神”现场

《居室》中最令人震撼的段落是它在剧场里完成了一次真正的“游神”。不同于闽南地区庄重的神像巡游,这里的游神没有神像,没有香火,没有既定的宗教仪轨。女演员把一个有很多夹子的衣架放在自己头顶,像王母娘娘面前的帘子一样。然后她坐到一个梯子上,两位男演员把梯子扛在肩上,像抬着一座神像一样开始游神。

观众跟着游神的队伍走出舞台、走出剧场、走到通往地下停车场的通道里。通道那边,一辆车开过,司机看着这群举着自制旗帜、敲着塑料杯的人,大概完全不知道他们在干嘛。但这种荒诞感恰恰是这场游神的精髓——大家供奉的不是某个具体的神明,而是“自己造就的一些神奇的东西”:衣架套头即成神冠,竹篮配红布便是醒狮,木梯躺平坐人便模拟出“起驾回宫”的仪仗。

还有观众被赋予举大旗的使命,一路带着游神队伍走出剧场,到门口喷泉广场游街。大旗上挂着两个塑料杯还可以打出声音,可以跟着乐手演员一起接着奏乐接着舞。这场游神的精妙,在于它剥除了仪式的神圣外衣,却保留了祭祀最核心的东西,一群人在一起,共同完成一件有点傻但莫名动人的事。

一个奇妙的转化发生了:剧场不再是剧场,观众不再是观众,演员与观众的界限在这场集体行走中彻底消融。

治愈,不是给你答案,而是让你重新感受

很多人看完《居室》后说“被治愈了”。但它的治愈,和那种给你灌鸡汤、催你泪下的治愈完全不同。它不是用故事抚慰你,而是用游戏唤醒那些被压抑的身体记忆,那些被成人世界判定为“无用”的瞬间,恰恰是最需要被重新认领的情感遗产。

它不煽情,不给你现成的情感代餐,甚至一开始会让你有点尴尬——不知道该站在哪里,不知道该看哪里。这种尴尬,却是构成治愈的前提。起初不知所措的尴尬会随着这种真诚的仪式而很快层层深入,游神结束的设计和最后光照剪影的处理十分感人,光影要呈现的是“年夜饭热闹之后的平静”。

演员们用小手电筒打在大幕布上,把前景的人或物投影到后面。那些影像以或快或慢的节奏出现时,仿佛会觉得是时间在往前推进,又好像在往后倒退。似乎可以想起坐火车时眼前掠过的场景,也似乎是载着我们一路从童年坐到了如今的中年。灯光忽近忽远地打在散落的道具上,当演奏者安静地坐在那里继续奏响音乐,观众甚至可以听到回忆里自己的呼吸。

这不是廉价的感动,而是作品提供了一个安全的空间,让你可以尝试重新面对那些被压抑的、不完整的,甚至带着创伤的个人记忆。

走出实验剧场,你可能会想:这部剧到底讲了什么?没有明确的剧情,没有华丽的舞美,甚至没有固定的座位。它凭什么动人?

或许答案就在那个追着塑料袋跑的少年身上。他玩着塑料袋,问旁边的人:“你知道风什么时候来吗?”这句话问的好像不只是风。长大成人的我们,每天忙着工作、赚钱、应付生活,早就忘了风什么时候来,忘了童年那些傻气的游戏,忘了那个可以为一颗弹珠高兴半天的自己。

《居室》做的,就是把这一切重新还给你。它不是在告诉观众什么是“家”,而是让你重新感受“家”,那个由记忆、情感和游戏构成的精神原点。哪怕你早已长大成人,哪怕你手中的玩具,只是一个塑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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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程姣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