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英华站在土路尽头时,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汗水混着尘土从额角淌下,在脸颊上冲出几道浅沟。

他扶着膝盖喘气,喉咙里像是塞了团砂纸。

远处视察的人群已经准备离开,黑色的轿车在土路上排成一行。

市委书记彭永平正要上车,余光瞥见了这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他停下动作,转身望过来。

“怎么迟到了?”彭永平的声音不高,隔着十几米传来。

周英华从背包里摸出半瓶水,拧开盖子猛灌几口。水顺着嘴角流到衣领上,他抹了把脸。

“车费没人报。”他喘着气说,“只能跑着来。”

现场忽然安静下来。

陪同的各级干部面面相觑,有人脸色开始发白。彭永平沉默地看着这个满身尘土的年轻人,目光在他磨破的裤腿和开裂的鞋面上停留片刻。

“跑了多远?”

“二十三公里。”周英华说,“从青石崖泄洪道过来的。”

彭永平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车。

车队缓缓驶离,留下一地烟尘。周英华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土路拐弯处。他知道,这句话说出口,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去了。

看似简单的报销问题,正在牵扯出更深的波澜。

而他还不清楚,这场风波最终会波及多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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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市水利局档案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周英华把最后一摞档案盒搬上推车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晚上八点。规划科这周要整理近十年的工程资料,任务落在他这个最年轻的科员头上。

档案盒侧面的标签字迹模糊。

他抽出最底下那盒,吹掉封面的积灰。

标签上写着“青石崖泄洪道配套工程”,时间是十一年前。

打开盒盖,里面的文件顺序杂乱,几张手写单据夹在施工图纸里。

其中一张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材料采购的付款凭证,金额栏的数字被水渍晕开,只能辨认出“万”字前面的“八”。

但后面附的发票复印件,金额却是六万三千元。

周英华把单据凑近灯光,发现付款凭证上的公章印迹很浅,像是盖的时候没用力。

门外传来脚步声。

财务科的小李探进半个身子:“周哥,还没走呢?”

“这就走。”周英华把单据放回原处,“有事?”

小李走进来,递过一张表格:“王科长让补个手续。上次你去河口乡调研的住宿费,发票背面得让接待单位盖个章。”

周英华接过表格看了看:“当时乡里说不用盖章。”

“王科长说不行。”小李压低声音,“最近审计查得严,手续得齐全。你抽空去补一下吧,不然报销流程卡在那儿。”

“知道了。”

小李离开后,周英华重新打开那个档案盒。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验收报告签章栏里,除了施工单位和监理单位的章,还有一个签名很潦草。

他眯起眼睛辨认,勉强认出“董德健”三个字。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周英华想了会儿,记起是河口乡的老支书,去年退休了。

青石崖泄洪道就在河口乡境内,当年的配套工程,乡里参与验收也正常。

但那份付款凭证还是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档案盒放回推车,锁上档案室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财务科的灯还亮着。经过时,他听见里面传来王志强的声音,像是在打电话。

“……放心,账面都做平了……老赵那边打过招呼……”

周英华加快脚步,下楼时台阶发出清晰的回响。

夜风吹过院子,梧桐叶子沙沙作响。他推着自行车出大门,回头看了眼办公楼。三楼的窗户里,王志强正站在窗边抽烟,红色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

第二天上班,周英华把补盖章的表格交给科长。

科长扫了一眼,皱起眉头:“河口乡来回得大半天,就为盖个章?财务科现在规矩这么细了?”

“说是审计要求。”

科长摇摇头,签了字:“去吧,正好把青石崖那边的水文数据再核实一下。上次报上来的数据有几个疑点。”

周英华领了任务,去财务科预支差旅费。

王志强正在泡茶,看见他进来,笑容堆了满脸:“小周啊,坐坐坐。要出差?”

“去河口乡补个手续,顺便核实数据。”

“好,年轻人多跑跑基层好。”王志强从抽屉里拿出预支单,边写边说,“不过最近局里经费紧张,差旅标准得从严。住宿按八十一天,伙食补助三十。”

周英华记得局里的标准是住宿一百二,伙食四十。

他没说什么,接过预支单。王志强又补充道:“发票一定要规范啊,背面盖章,正面信息齐全。不然回来报不了,还得你自己贴钱。”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像是前辈的关心。

但周英华听出了别的意味。他点点头,转身出门时,听见王志强在身后哼起了小曲。

去河口乡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

周英华赶上上午那班,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驶出市区,沿着盘山公路蜿蜒前行。他打开背包,抽出昨晚复印的那张模糊付款凭证。

水渍晕开的数字,浅淡的公章,还有前后不符的金额。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

车窗外,山峦连绵起伏。

青石崖就在这片山区的深处,那个十一年前修建的泄洪道,如今已经少有人提起。

周英华去年去看过,混凝土表面有几处裂缝,但总体还算完好。

配套工程具体包括哪些,档案里没有明细。

他闭上眼睛,想起财务科亮着的灯,窗边抽烟的身影,还有那句“账面都做平了”。

班车颠簸着驶入山区。

02

从河口乡回来是三天后。

周英华带着补盖好章的表,还有一叠新的水文数据。青石崖泄洪道的裂缝比去年多了两条,他拍了照片,在报告里做了标注。

回到局里已是周五下午。

他把报销单据整理好,附上发票和盖章的表格,送到财务科。王志强不在,办事员小张接过单据翻了翻:“住宿发票是定额发票?”

“乡里招待所就开这种。”

“王科长说了,定额发票得有消费清单。”小张把单据推回来,“你让招待所补一个吧。”

周英华看着那些发票:“定额发票本身就算清单了。而且上次去,开的也是这种,当时就给报了。”

“现在规矩变了。”小张低头整理账本,不再看他。

周英华站了会儿,拿起单据走出去。走廊里碰见办公室主任梁桂芝,她端着茶杯,笑眯眯地问:“小周出差回来了?顺利吗?”

“还好。”周英华点点头。

梁桂芝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报销的事儿,别太较真。王科长那人,你顺着他点儿,什么事都好办。”

“我就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梁桂芝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年轻人,有时候得学着灵活点儿。”

她说完就端着茶杯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清脆的响声。

周英华回到办公室,盯着那叠发票。定额发票是正规发票,全国通用,从来不需要另附清单。王志强这是明着刁难。

科长从外面进来,看见他桌上的单据:“还没报掉?”

“财务科说要补清单。”

科长啧了一声,坐下来:“王志强最近怎么回事,报销卡得这么死。”他想了想,“要不这样,清单我想办法给你补一个。招待所所长我认识。”

“科长,这不合规。”

“那你还能真再跑一趟河口乡?”科长摇头,“下周一市委巡查组要来,咱们科得准备汇报材料,你没时间再出差了。”

周英华沉默片刻,把发票收进抽屉。

周一早上,巡查组准时到达。带队的是新任市委书记彭永平,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走路很快。视察完防汛仓库后,一行人到会议室听取汇报。

周英华负责播放PPT。

讲到青石崖泄洪道时,彭永平忽然举手打断:“这个泄洪道的设计流量是多少?”

“每秒一百二十立方米。”周英华回答。

“实际过流能力呢?”

“去年实测是每秒一百一十方左右,略有衰减。”

彭永平点点头,示意继续。

但接下来的汇报中,他又问了几个很具体的问题,都是关于工程质量和维护情况的。

水利局局长回答时,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汇报结束,彭永平没有做长篇讲话。

他只说了几句:“水利工程关系到群众生命安全,数据要实,维护要勤。下次来,我希望看到更详细的监测记录。”

送走巡查组,局长把几个科长叫到办公室。

“今天彭书记问的那些问题,你们听出什么没有?”局长脸色严肃,“他是做过功课的,不是来走形式。青石崖泄洪道,马上安排一次全面检查。”

任务又落到规划科。

科长回来布置工作:“小周,你准备一下,后天跟检测站的人一起去青石崖。数据要测准,特别是裂缝变化情况。”

“科长,差旅费……”

“先垫着,回来一起报。”科长拍拍他肩膀,“这次是紧急任务,财务科那边我会打招呼。”

周英华没再说什么。

下午他去财务科,想预支点费用。王志强正在看文件,头也不抬:“预支?这个月额度用完了。你自己先垫垫吧。”

“王科长,这是局里安排的紧急任务。”

“紧急任务也得按程序来。”王志强终于抬起头,笑容很客气,“这样,你先去,回来把票据整理好,我特事特办。”

话说得漂亮,但周英华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离开财务科时,在楼梯口遇到了副局长赵刚。赵刚分管财务,平时话不多,见到周英华,微微点头算是招呼。

擦肩而过时,周英华听见赵刚轻声说了句:“年轻人,踏实干活就好。”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周英华心里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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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去青石崖前一天是周末。

周英华买了些水果,去城西的老干部小区看望萧德厚。

萧老是水利局退休的老专家,年轻时跑遍了全市的水利工程。

周英华刚进局时跟着他学过半年,算是忘年交。

开门的是萧老的老伴。

“小周来了?快进来,老头子念叨你好几天了。”

萧德厚正在阳台上侍弄花草,听见声音,摘下手套走进客厅。七十多岁的人,腰板还挺直,只是头发全白了。

“今天怎么有空?”

“明天要出差,过来看看您。”周英华把水果放下,“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萧老摆摆手,“坐。要出什么差?”

“青石崖泄洪道,全面检测。”

萧德厚倒茶的手顿了顿:“青石崖啊……那个工程,有些年头了。”

周英华接过茶杯,斟酌着开口:“萧老,我前段时间整理档案,看到青石崖配套工程的资料,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

“付款凭证和发票金额对不上。”周英华说,“凭证上写的是八万多,发票是六万三。而且凭证的公章盖得很浅。”

萧德厚慢慢喝了口茶。

阳台上的茉莉花传来香气,混着茶叶的清香,在客厅里弥漫。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英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小周啊,”萧德厚终于开口,“有些老账,烂了比翻出来好。”

“可如果账有问题……”

“问题肯定有。”萧德厚打断他,目光望向窗外,“青石崖那工程,当年我就提过意见。配套工程报价虚高,材料以次充好。但施工方背景硬,验收时一路绿灯。”

“您当时没坚持?”

“坚持了。”萧德厚苦笑,“然后就被调离了项目组。退休前三年,一直坐冷板凳。”

周英华握紧茶杯,瓷壁传来的温度有些烫手。

“施工方是谁?”

“一个姓董的老板,叫董德健。”萧德厚说,“不过现在不是老板了,是河口乡的老支书,去年刚退休。”

周英华想起档案上的签名。

“那局里当时负责这个项目的是?”

“分管副局长是赵刚。”萧德厚看向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财务审核是王志强,他那时候还是副科长。”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周英华想起王志强窗边抽烟的身影,想起赵刚那句“踏实干活就好”。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接,渐渐呈现出某种轮廓。

“这些事,现在还能查吗?”

“查?”萧德厚摇头,“过去十一年了,账早就做平了。当事人退休的退休,升迁的升迁。你现在去翻旧账,只会惹麻烦。”

“但如果工程质量因此有问题……”

“青石崖现在不还在用吗?”萧德厚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笔记,“裂缝是有,但短期内不会垮。有些事,你得学会权衡。”

他把笔记递给周英华:“这是我当年私下记的观测数据,你拿去参考。青石崖的地质条件特殊,裂缝发展有规律,检测时多注意这几个点位。”

周英华接过笔记,翻开发黄的纸页。

里面是工整的手写记录,日期、点位、裂缝宽度、变化趋势,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最新的记录是八年前,那时萧老已经退休了。

“您退休后还去观测?”

“习惯了。”萧德厚坐回椅子上,“干了四十年水利,有些工程就像自己的孩子。就算不管了,也忍不住要惦记。”

周英华摩挲着笔记的封皮,牛皮纸已经磨损起毛。

临走时,萧德厚送他到门口。

老人扶着门框,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周,做事要讲方法。莽撞不但解决不了问题,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电梯门关上,周英华看着楼层数字递减。

笔记本在背包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04

周一早上,检测站的车在局门口等着。

周英华背着装备包上车,里面除了测量仪器,还有萧德厚那本笔记。车子开出市区,同行的老刘递过来一个馒头:“吃早饭没?”

“吃了。”周英华接过馒头,还是咬了一口。

老刘是检测站的老师傅,干这行三十多年了。他一边开车一边说:“青石崖那地方,路不好走。记得上次去还是三年前,裂缝就已经很明显了。”

“您觉得是什么原因?”

“施工质量呗。”老刘很直率,“当年抢工期,混凝土养护不到位。再加上那个地段地质条件复杂,裂缝是早晚的事。”

周英华看着窗外飞逝的山景:“当年验收怎么过的?”

老刘笑了:“验收?那都是走形式。施工方请客吃饭,验收组喝得高兴,签字盖章就是几分钟的事。”

“没人提出异议?”

“有啊,萧工就提了。”老刘说起萧德厚,语气里带着敬意,“但人微言轻,说话不管用。后来他就被调走了。”

车子拐进盘山公路,颠簸起来。

周英华抱紧背包,笔记本的棱角硌在胸口。他想起萧老那句话——有些老账,烂了比翻出来好。

真的好吗?

中午时分到达青石崖。泄洪道建在两山之间,混凝土坝体横跨山谷。走近能看到表面纵横交错的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一枚硬币。

周英华按照萧德厚的笔记,找到那几个关键点位。

测量结果让人心惊。八年前笔记记录的最大裂缝宽度是2.1毫米,现在已经发展到4.3毫米。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五年就可能超过安全阈值。

老刘架着全站仪,边测边摇头:“这数据报上去,又得扯皮。加固要钱,钱从哪儿来?局里现在经费紧张得很。”

“再紧张也得修,这是安全隐患。”

“理是这么个理。”老刘收起仪器,“但现实是,没钱什么都干不了。除非……”

他忽然停住话头。

“除非什么?”

“除非有领导重视。”老刘点了支烟,“像这次彭书记来视察,问得那么细,局里就得动起来。但领导关注的事多了,过阵子热度下去,该拖还是拖。”

周英华拍完最后一张照片,太阳已经偏西。

回程路上,他一直在整理数据。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断断续续收到几条工作群的消息。其中一条是办公室主任梁桂芝发的,通知明天下午开全体会。

回到市区天已经黑了。

周英华在局门口下车,背着装备回办公室。走廊里静悄悄的,经过财务科时,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放轻脚步,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王志强和梁桂芝。

“……那小子今天去青石崖了。”王志强的声音。

“检测出问题没?”梁桂芝问。

“肯定有问题,那工程本来就不扎实。”王志强顿了顿,“但他报数据是一回事,局里怎么处理是另一回事。老赵说了,能压就压。”

“周英华那孩子有点轴,怕是不好糊弄。”

“轴有轴的办法。”王志强冷笑,“他母亲不是在医院吗?每个月医药费不少吧。年轻人要养家,现实会教他做人。”

脚步声靠近门口。

周英华迅速闪进旁边的楼梯间,屏住呼吸。财务科的门开了,梁桂芝走出来,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王志强在门口站了会儿,关灯锁门。

等脚步声消失,周英华才从楼梯间出来。

他站在黑暗的走廊里,手心全是汗。母亲肾衰竭,每周要做三次透析,医药费确实是个沉重的负担。王志强连这个都摸清楚了。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把检测数据录入系统。

裂缝宽度、发展趋势、风险评级……每一项都如实填写。点击保存时,鼠标悬在屏幕上空,停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按了下去。

保存成功的提示框弹出来,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医院的住院大楼亮着成排的窗户。

其中一扇窗户里,母亲应该刚做完晚间治疗。

周英华掏出手机,想给护工打个电话。解锁屏幕时,看到一条未读短信,是医院发来的缴费提醒。余额不足,请及时续费。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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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二下午的全体会,局长亲自主持。

议题是迎接市委巡查组下一阶段的检查。

彭永平定了三个重点巡视点,其中就包括青石崖泄洪道。

时间定在下周四,要求局里分管领导和相关技术人员陪同。

局长布置任务时,特意点了周英华的名。

“小周刚做过全面检测,情况最熟悉。这次你全程跟着,负责技术讲解。”局长说完,看向赵刚,“赵局,您分管这块,要不您带队?”

赵刚点头:“可以。检测报告出来了吗?”

“初步数据有了。”周英华站起来,“裂缝发展速度超出预期,建议尽快安排加固工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志强翻着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加固需要预算,今年防汛经费已经超支了。要不先做个方案,明年列入计划?”

“王科长,安全风险等不到明年。”周英华说。

“风险也要分等级嘛。”王志强终于抬起头,笑容很职业,“青石崖运行十一年了,没出过问题。裂缝是存在,但未必就到了非修不可的程度。”

“检测数据显示……”

“数据是死的,经验是活的。”赵刚忽然开口,声音平和,“这样,小周你把完整报告做出来,我们上会讨论。王科长也做个预算方案,看看大概需要多少资金。”

这话看似折中,实则把问题拖入了程序。

周英华还想说什么,科长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闭上嘴,坐下来时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身上。有同情,有嘲弄,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散会后,梁桂芝特意走到他身边。

“小周,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她声音温和,像长辈在劝导,“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刚才会上,你那样顶撞领导,多不合适。”

“梁主任,我只是汇报事实。”

“事实也要分场合说。”梁桂芝拍拍他胳膊,“赵局和王科长经验丰富,他们的考虑肯定更全面。你得学着信任领导。”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一阵香水味。

周英华收拾笔记本时,王志强走过来:“对了小周,上次河口乡的报销,清单补了吗?”

“补了。”

“那就好。”王志强笑容可掬,“这次去青石崖的差旅费,你先垫着。等巡查结束,一起报。最近经费确实紧张,体谅一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周英华点点头,没再纠缠。回到办公室,科长关上门,叹了口气:“你今天太急了。”

“科长,数据摆在那儿……”

“我知道数据重要。”科长打断他,“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提加固?因为一提就要钱,要钱就要查账,查账就可能翻出旧事。”

“您是说青石崖的旧账?”

科长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十一年前的工程,当时的材料价格、施工标准,和现在都不一样。真要深究起来,牵扯的人可就多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乌云堆积。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周英华想起青石崖那些裂缝,雨水渗透进去,会加速混凝土的老化。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把报告写得再详细些。

下班前,他接到医院电话。

护士说母亲今天透析后血压不稳,需要加一种药,但那是自费项目。周英华问了价格,一个月要多出八百块。

“用吧。”他说,“我明天去缴费。”

挂掉电话,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青石崖裂缝的照片。裂缝在混凝土表面蜿蜒,像大地裂开的伤口。而另一个伤口,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渗血。

晚上加班写报告时,王志强又来了。

这次他拿着一张表格:“小周,下周去青石崖,市委巡查组要求提供历年的维护记录。档案室那套不全,你帮忙整理一份?”

周英华接过表格,看到需要填写近十年的维护时间、内容、费用。

“有些年份可能没记录。”

“那就估算一下。”王志强说,“大概填个数,别空着就行。彭书记要看,咱们得拿出个完整的东西。”

这话让周英华警觉起来。

“王科长,没有记录怎么能估算?”

“唉,你这孩子。”王志强摇头,“以前的档案管理不规范,很多工作做了没记录。咱们现在补,是为了反映实际情况。你照这个思路弄就行。”

他指了指表格上的“费用”栏。

周英华看着那些空白的格子,忽然明白了。王志强是要借这次巡查,把一些说不清的账目合理化。填上去的数字,将来就可能成为“历史事实”。

“这我需要查原始单据。”

“原始单据不全。”王志强脸色淡了些,“小周,这是局里的任务,你要配合。年轻人别太死板,对你没好处。”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周英华捏着表格,纸张边缘硌着手指。王志强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周英华盯着表格,十年,十个空白的年份。如果按王志强的意思填,就等于帮他们做假账。如果不填,就是拒不配合工作。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他想起母亲病房的窗户,想起透析机的嗡鸣,想起医药费催缴单上的数字。也想起青石崖的裂缝,想起萧德厚那句“有些老账,烂了比翻出来好”。

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萧德厚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周英华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雷声滚滚而过,闪电照亮了他紧握的拳头,还有表格上那些空白的格子。

06

周四早上七点,周英华在局门口等车。

去青石崖的陪同人员一共六个,赵刚带队,王志强也去,说是要现场了解维护需求。还有检测站的老刘,办公室的小李,加上周英华自己。

一辆七座商务车开过来。

赵刚坐在副驾,王志强抢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周英华和老刘坐最后排。车子驶出市区时,王志强回过头:“小周,维护记录整理好了吗?”

“还在查档案。”

“今天彭书记可能会问,你得有准备。”

周英华点点头,看向窗外。雨后的山路湿滑,车子开得很慢。老刘凑过来小声说:“今天这阵势,像是去灭火的。”

“灭什么火?”

“青石崖这个点,本来不在巡查计划里。”老刘压低声音,“是彭书记临时加的。赵局和王科长这么紧张,肯定有原因。”

车子颠簸了一下,周英华抱紧背包。

里面装着检测报告、历年数据,还有那张空白的维护记录表。他把表格打印出来了,但一个字也没填。

九点半到达青石崖。

巡查组的车队还没到。赵刚下车看了看天色:“还有点时间,小周,你再把现场情况熟悉一遍。等会儿彭书记问,要答得流利。”

周英华走到泄洪道坝体前。

雨后的裂缝更加明显,有些缝隙里还在渗水。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混凝土边缘,碎渣簌簌往下掉。这是典型的质量问题,混凝土标号不够。

“情况怎么样?”

赵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周英华站起来:“比上次检测时又恶化了。特别是三号点位,裂缝宽度一周内增加了0.2毫米。”

“这么快?”

“最近雨水多,加速了老化。”周英华顿了顿,“赵局,加固工程真的不能拖了。”

赵刚没接话,目光在坝体上巡视。他看了很久,才说:“小周,你是个认真负责的同志。但有时候,做事要顾全大局。”

“安全就是最大的大局。”

“安全是多方面的。”赵刚转身看他,“工程安全重要,队伍稳定也重要。青石崖这个工程,牵扯到很多历史问题。如果现在大张旗鼓地翻旧账,会影响整个水利系统的形象。”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周英华沉默。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巡查组的车队到了。彭永平第一个下车,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

他走过来,没寒暄,直接问:“哪个点位问题最严重?”

周英华带他走到三号点。

彭永平蹲下来,仔细看那条裂缝。他的动作很仔细,甚至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这裂缝,出现多久了?”

“最早记录是八年前,当时宽度0.8毫米。”

“为什么没处理?”

周英华看了眼赵刚。赵刚接过话头:“彭书记,这些年做过局部修补。但彻底加固需要资金,局里一直在争取。”

“争取了八年?”彭永平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局部修补的照片、记录,有吗?”

现场安静下来。

王志强往前一步:“彭书记,以前的档案管理不太规范,有些修补工作可能没留记录。但我们确实每年都安排人来看。”

“没记录怎么证明做了?”彭永平问得很平静,却让王志强额头冒汗。

“这个……可以找当时的施工人员证明。”

彭永平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沿着坝体走了一圈,问的问题都很专业:混凝土标号、钢筋规格、地基承载力。

周英华一一回答,数据准确,语气平稳。

走到尽头时,彭永平忽然问:“周工,以你的判断,这个泄洪道还能安全运行多久?”

“如果不加固,最多三年。”周英华说,“明年汛期如果遇到特大暴雨,就有垮坝风险。”

这话说得很重。

赵刚的脸色变了变。王志强赶紧打圆场:“小周比较谨慎,实际上情况可能没那么严重。我们之前请专家评估过……”

“哪个专家?评估报告呢?”彭永平打断他。

王志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巡查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结束时,彭永平对赵刚说:“赵局,青石崖的情况我看到了。加固工程必须尽快启动,资金问题市里协调。下周我要看到具体方案。”

“好的彭书记,我们抓紧落实。”

“还有,”彭永平补充,“历年的维护记录,整理一份给我。包括每次修补的时间、内容、费用、施工单位。”

他说完就上车了。

车队离开后,赵刚的脸色沉下来。王志强擦着汗:“赵局,维护记录怎么办?彭书记亲自要,糊弄不过去了。”

“还能怎么办?赶紧补!”赵刚少见地发了火,“找几家施工单位,把合同、发票都做出来。时间往前推,内容写详细点。”

他说完看向周英华:“小周,这个工作你配合王科长。”

周英华没说话。

赵刚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年轻人,刚才你表现不错,彭书记对你印象很好。但接下来这件事,关系到整个局的声誉,你要有集体意识。”

“赵局,做假记录是违纪。”

“这是为了工作。”赵刚的手加重了力道,“有时候,为了大局,需要一些变通。你明白吗?”

周英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压力和警告。他想起母亲的医药费,想起王志强那句“现实会教他做人”。

山谷里的风吹过,带着潮湿的土腥味。

“我明白了。”周英华说。

赵刚松开手,露出笑容:“好,那就抓紧办。王科长,你指导小周,尽快把记录弄出来。”

他们走向商务车时,周英华落在最后。他回头看了眼青石崖,混凝土坝体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裂缝像黑色的血管,在灰白色的表面蔓延。

上车后,王志强坐在他旁边。

“小周,晚上加个班,我教你怎么弄。”王志强声音很低,“这事办好了,对你也有好处。年底评优,我帮你争取。”

周英华看向窗外,山路蜿蜒。

车子发动时,他忽然说:“王科长,回程的大巴费,今天能报吗?”

王志强愣了一下,笑道:“这么急?回局里就给你办。”

商务车驶出青石崖,土路颠簸。周英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背包里那张空白的表格,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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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局里是下午四点。

周英华直接去财务科,把大巴车票递给王志强。是从青石崖到县城的班车票,金额十五元。王志强接过票,看了看:“就这一张?”

“就这一张。”

“不对吧?”王志强把票放下,“从青石崖回市区,得先到县城,再转车。你应该有两张票。”

“今天坐的是局里的车回来。”

“局里的车是接送领导的,不算公务用车。”王志强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你看,差旅费管理办法规定了,公务出行优先使用公共交通。你坐局里的车,这费用不能报。”

周英华看着他:“早上是您安排我坐那辆车的。”

“我安排你坐,没安排你报销啊。”王志强笑容不变,“这样,你再补一张从县城回市区的大巴票,我就给你报。没票的话,写个说明,我特批。”

“现在让我去哪儿补票?”

“那我就没办法了。”王志强摊手,“规定就是规定。小周,你是懂规矩的人,别让我为难。”

周英华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他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青石崖的数据。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科长走时过来问他:“还不走?”

“加会儿班。”

“别太晚。”科长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晚上七点,王志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资料:“小周,来,咱们把维护记录弄一弄。我找了几个以前的合同模板,你照着填。”

他把资料摊在桌上。

周英华看了一眼,是几家施工公司的空白合同,还有一叠空白的收据、发票。

时间跨度从十一年前到现在,每年两份,一份春季检修,一份冬季维护。

“费用填多少?”他问。

“每年五到八万,看具体项目。”王志强指着合同模板,“内容就写裂缝修补、排水沟清理、设备保养这些。施工单位名字我写给你,别弄混了。”

他列了五个公司名字。

周英华注意到,其中两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姓董。他想起萧德厚说的董德健,那个施工方老板,现在的退休老支书。

“这些公司都还在吗?”

“有的在,有的不在了。”王志强含糊地说,“你就按模板填,细节不用管。”

周英华拿起笔,笔尖悬在纸张上方。办公室里很安静,日光灯的电流声嗡嗡作响。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流如织。

“王科长,”他忽然问,“青石崖当年配套工程的账,是不是有问题?”

王志强的笑容僵住了。

“你听谁胡说的?”

“我自己查档案看到的。付款凭证和发票对不上,公章也盖得不清。”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当时管理不规范。”王志强恢复镇定,“小周,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眼前的工作完成。”

“如果过去的问题导致现在的安全隐患呢?”

“那是两码事!”王志强声音提高,“现在说现在,过去说完去。你把记录做好,别的不该问的别问!”

他很少这么失态。

周英华放下笔:“这记录我做不了。”

“你说什么?”

“做假账,我做不到。”周英华站起来,“王科长,青石崖需要的是真正的加固,不是纸面上的维护记录。”

王志强盯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周英华,你想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我想得很清楚。”

两人对视了几秒。

王志强突然笑了,笑得很冷:“好,有骨气。那咱们就按规矩办事。你的报销,按程序走。该补的票补,该签的字签,少一样都不行。”

他收起那些空白合同,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对了,提醒你一下。明天市委巡查组要去北山水库,彭书记点名要你陪同。早上七点半在局门口集合,别迟到。”

“车费怎么解决?”

“按规定,公共交通。”王志强拉开门,“大巴票记得要,不然报不了。”

门关上了。

周英华站在原地,看着桌面上那张十五元的大巴票。他拿起票,又放下,开始收拾背包。电脑关机,文件归档,灯一盏盏熄灭。

走出办公楼时,院子里空无一人。

他在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钟,车来了。

回到家已经九点,泡了碗面,边吃边查明天的路线。

北山水库在另一个方向,从市区过去要先坐大巴到县里,再转车。

最早一班大巴是六点。

他定了五点的闹钟,躺下时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青石崖的裂缝,王志强的笑容,赵刚拍他肩膀的手。

还有彭永平问的那句:“没记录怎么证明做了?”

凌晨三点,他迷迷糊糊睡去。五点闹钟响时,天还没亮。他爬起来洗漱,背着背包出门。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

赶到汽车站,买到了六点那班车的票。

大巴驶出市区时,太阳刚升起。周英华靠窗坐着,看着田野在晨光中苏醒。他掏出手机,想给医院打个电话,发现信号很弱。

两个小时后到达县城。

从这里去北山水库,还有二十多公里山路。站务员说,每天只有两班车过去,上午十点一班,下午三点一班。现在才八点多,等不及。

“有没有别的办法?”周英华问。

“可以坐摩托车,贵点。”站务员打量他,“或者走路,三四个小时能到。”

周英华看了眼时间。七点半集合,现在已经八点二十。就算现在有车,赶到水库也快十点了。而巡查组九点就开始巡视。

他走出车站,在路边拦摩托车。

问了几辆,都说不去北山水库,路太难走。最后一个师傅说可以送他到山口,剩下的路得自己走。收费五十。

周英华摸了摸钱包,里面还有一百多。

“走吧。”

摩托车在山路上颠簸,风吹得脸生疼。二十分钟后到达山口,师傅指着一条土路:“顺着这儿走,十几公里就到。”

周英华付了钱,开始步行。

山路比想象的更难走。前几天刚下过雨,路面泥泞,有些地方还有积水。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裤腿很快溅满了泥点。

走了大概五公里,手机响了。

是科长打来的:“小周,到哪儿了?巡查组已经出发了,彭书记问你怎么没到。”

“我在路上,马上到。”

“你快点,赵局很不高兴。”

电话挂断。周英华加快脚步,但泥路太滑,有几次差点摔倒。背包越来越重,汗水湿透了后背。他停下来喘气时,看了眼手机,已经九点半。

还有八公里。

他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太阳升高了,热浪扑面而来。

喉咙干得发疼,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完了。

路过一条小溪时,他蹲下来灌了半壶水,也顾不上干不干净。

十点十分,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志强:“周英华,你在搞什么?巡查组都到半小时了,你人呢?赵局发火了,说你不顾大局!”

“我在走路,马上到。”

“走路?你没坐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