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4日下午，复旦大学正大体育馆内，文科资深教授葛剑雄走上“强国之路”思政大课的讲台，面向本科一年级新生脱稿开讲两个多小时。
这位新中国首批文科博士之一、著名历史地理学家，用自己几十年的人生经历，与年轻学子推心置腹地分享他对命运的思考、对学术的敬畏、对师道的坚守、对国家的赤诚。
没有ppt，没有讲稿，只有一位八十一岁的老人与一群十八岁的青年，在春日午后完成了一场关于人生、学术、传承与奉献的对话。
人生
认清大势，时刻准备
“一个人，一方面要认清大的历史趋势，服从历史潮流；另外一方面要在这个潮流中间，为各种可能的机遇做好准备”，葛剑雄将人生凝练为三个关键词：天赋、历史机遇、个人努力。
他回顾自己波折的求学之路：高中时立志报考北大古典文献专业，却因病休学、失去高考资格，成为中学教师。1977年恢复高考，他又因超龄未能参加。“我以为希望没有了，谁知半年后国家开始招研究生，年龄放宽到四十多岁，而且没有任何学历限制。”一个没有本科学历的中学教师，报考复旦历史系研究生，在九十多名考生中取得第一名。
“这个机遇怎么会给我抓住呢？如果事先没有任何准备，临时抱佛脚是不可能的。”葛剑雄说，秘诀很简单，“十年中间，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学习。”
有人问他，要是没有后来这个机会，不是白学了吗？他说：“怎么叫白学？学的都是我自己的。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很大的收获。”
八十一岁的葛剑雄至今保持着惊人的工作节奏。去年他为自己做了一个工作总结：担任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图书馆馆长，指导三名博士生，担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历史地图集》第二册执行主编，出版几本新书，发表5篇学术论文和二十多篇报刊访谈，参加世界各地的论坛和学术会议，乘坐120次飞机，足迹遍及三大洲五个国家……
“我原来确定的目标是正常工作到80岁，轻松工作到85岁。现在第一个目标已经完满达到，但第二个目标需要调整为正常工作到85岁或更久。”
学术
必须创新，敢与老师争辩
1978年，34岁的葛剑雄考入复旦，师从谭其骧先生。他回忆，那时自己并不真正懂得学术，对历史的兴趣更多是出于好奇。是谭先生教会了他什么是学术：“上课可以用别人的东西，但做研究写论文，就要有自己的东西。别人做过没有？如果做过，你去重复干什么？”
从入门第一天起，葛剑雄就明白，学术必须要创新，而创新的前提，是要有学术争论。
葛剑雄讲起谭先生年轻时的故事：当年他在燕京大学读研究生，旁听顾颉刚先生的课时发现一处有误。课后他提出疑问，顾先生让他查清楚写下来。谭其骧查证后坚信自己是对的，便写了一封信。顾先生很快回了长信，肯定了一部分意见，也否定了另一部分。两人反复通信讨论，最后顾先生将往来书信印成补充教材发给学生，并写下按语：“真理出于争论，我们就是要这样永远争论下去。”
这种学风深深影响了葛剑雄。参与编纂《中国历史大辞典》时，他发现“北京”词条不够周全，便向谭先生提出。谭先生让他赶快补充。后来他才知道，这个词条正是谭先生自己写的。他补写的内容送上去后，谭先生不仅送到刊物发表，还加了按语，鼓励读者和学生帮助纠正错误。
在这样的学术传承下，葛剑雄也把目标定在了最高处。1986年他在哈佛做访问学者，一位著名汉学家在报告会上傲慢地说：“我做研究从来不用你们中国学者的研究成果。”这件事给了葛剑雄很大刺激。回国后，他决心做一部代表中国研究水准、能达到世界一流水平的中国人口史。
他在1991年出版了《中国人口发展史》，获首届郭沫若史学奖。又与同事合作，主编出版了6卷本《中国人口史》。这部著作获教育部人文社科优秀著作一等奖、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至今国内外还没有同类著作超越。《中国人口发展史》的英文版、日文版已出版，德文版和法文版也将于今年问世。
传承
不拘一格育人才
谈起恩师，葛剑雄满是敬意与感念。
他回忆起当年在“211工程”项目答辩时，自己提出要在原来基础上全面发展，完成历史地理学科的基本理论建构。一位教授突然质问：“难道你们想超过谭先生吗？”葛剑雄回答：“我们个人很难超越谭先生，但作为群体，我们不超越的话怎么进步？而且谭先生生前一再鼓励我们超越。”
传承不仅是学术的延续，更是人才的培养。谭其骧先生当年不拘一格招收学生，破格录取没读过本科的葛剑雄和毕业于矿冶系的周振鹤为研究生就是例证。
谭先生告诉他：“招研究生主要看头脑清楚，逻辑思维能力强。制度要有的，但不能什么事情都照现成的规章，必要的时候应该不拘一格。”
葛剑雄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他招收的一位学生，本科毕业于一所普通大学，虽然学校一般，但学生本人很刻苦、有基础。他坚持招收、培养，后来这位学生的博士论文被评为全国优秀博士学位论文，如今已是高校历史系主任、国际知名学者。
1991年10月的一天，谭其骧先生找葛剑雄到他家交代后事。他拿出两万元，说：“我现在看到青年教师无论在学术上、生活上都这么困难，我很不安。你帮我把它扩大成一个基金。”葛剑雄深知，谭先生留给子女的总数也不过十万元左右，这两万元分量不轻。先生去世后，葛剑雄用这笔钱设立了“谭其骧禹贡基金”，用于奖励和资助国内优秀青年历史地理人才，支持历史地理学的发展，赓续先生的治学精神。
奉献
把一生献给国家
“我们做学问、搞科研、教学生，难道就仅仅是为自己吗？我们应该把成果奉献给社会、奉献给国家、奉献给这个时代。”
葛剑雄讲起谭其骧先生的一生：十五岁参加革命，后来革命转入低潮，他转向学术，七十二岁加入中国共产党，一辈子追求真理……上世纪五十年代，他受命主持编纂《中国历史地图集》，在特殊时代忍辱负重完成了这部至今仍是全世界最准确、最权威的中国历史地图集。1982年，国家又启动编纂《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历史地图集》，他继续担任主编，直到1992年去世。
临终前一天，他已经无法说话，只是拉着葛剑雄的手，口里有所表示。“我问他是不是牵挂这个图，他点点头。我对着他耳朵大声告诉他：你放心，地图的事情，我们都会把它做好的。”
如今，葛剑雄正担任这部地图集第二、三册的执行主编。“我相信我们肯定可以完成这个任务。”他说。
谭其骧先生生前亲自编定的唯一一本论文集《长水集》，记录了他一生学术精华。先生去世后，葛剑雄继承师命，编定了《长水集续编》，又整理出版了《谭其骧全集》。他还系统整理了谭先生的日记，并撰写传记《悠悠长水》。“这部传记大概发行量已经超过四万。”
去年复旦大学建校120周年，学校话剧团根据这部传记排演了同名话剧《长水悠悠》，已两次公演。“谭先生这一辈子，把他全部的精力、全部的成果都奉献给国家，都为社会服务。”葛剑雄在课程的最后说，“这就是我们应该继承的光荣传统。”
课后提问
人文要引领ai
课后，同学们纷纷提问。
外国语言文学学院25级的杨晟祎将目光投向当下社会议题，提问历史长周期能为应对老龄化和人口结构变化提供何种启示。对此，葛剑雄破除了“人口稠密即贫穷”的误区，指出高密度人口往往是经济文化发达的驱动力。人口减少是发展的客观规律，破解生育率低迷不能仅靠物质补贴，应当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精神资源，塑造青年一代对家庭与国家延续的责任意识。
面对历史学系25级闵宇欣关于年轻学者人生道路抉择的问题，葛剑雄将话题引向了当下青年最关心的问题——ai对人文学科的冲击。他认为，人文要引领ai，引领科学技术。不要将ai神化，既要选择拥抱，更要坚守历史哲学与价值判断的底线。
针对马克思主义学院25级周嘉柠关于“学术深耕与文化传播”的提问，葛剑雄认为研究成果最终要服务社会。学术普及，一方面要面向公众传播真知，也要面向其他领域的专家学者，打破学术壁垒。他勉励道，学术普及不应止步于大部头专著，而应用大众喜闻乐见的形式让知识“活”起来。
散场后，葛剑雄被带着纸笔“求签名”的同学们围住。在同学们眼中，这位八十多岁的老教授有着别样的“圈粉”能力：他是热门游戏的学术顾问，他的故事出现在高中语文试卷里，他不用ppt却能脱口而出两个小时的精彩讲述……他的身上既有厚重的学术底色，又有与年轻人对话的真诚与开放。
组 稿
校融媒体中心
文 字
赵天润、康佳鑫、朱语晗
摄 影
成钊、杨娇
编 辑
徐沁芃
责 编
赵天润
上观号作者：复旦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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