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本文梳理南田岛自汉唐开发、宋元繁盛，到明清三度海禁封禁的历史脉络，还原海岛从人烟辐辏到墟落荒芜的沧桑变迁。同时系统梳理南田地名的命名类型与演变规律，揭示其与移民、海防、围垦、方言等因素的深刻关联。一岛史迹与一地地名相互印证，成为研究三门湾海域人文地理与政区沿革的珍贵史料。
南田岛人文历史源流及地理命名述略
姜剑
南田岛，现为宁波市第一大岛，地处浙洋中路，海上南北要冲之处，为石浦屏障、海上门户，历来为海疆战略要地。自明洪武二十年（1387），被列为封禁之地，直到光绪元年（1875）才正式开禁招垦，先后属南田招垦局、南田抚民厅。民国元年（1912），南田立县。1940年撤县，属三门县南田区。1952年4月析归象山。
一、南田岛遣禁、海禁、封禁人文历史源流
1.明洪武二十年（1387）第一次遣禁
南田岛何时开始住人，目前尚无定论。但笔者曾在南田岛上的大百丈村坑门里山上，发现面积达20多平方米的岩画。根据岩画中神像、鱼纹的古朴线条和造型的特点，有关专家初步推断其为汉以前作品。根据这一推论，南田岛住人大概也可以追溯到2000多年前。不过根据现有的南田考古资料，可以确定的是，南田岛至少在唐代已有居民了。1982年高坎头村民开发沙地时发现一座唐代墓葬。1986年9月，樊岙村洋厂湾发掘唐代沈氏墓。其中墓砖志文上书：“维大唐元和十二岁次丁酉十二月辰朔廿七日壬午，台州宁海县依仁□万岁里邳下郡沈氏二女墓南田山景向坟记”。此墓砖表明，早在唐代，“南田山”之名就已经出现。唐以后，特别是两宋时期，更多的外来移民渡海来到南田。根据《东头陈氏宗谱序》记载，北宋末年南宋初年，该支陈氏祖先从福建迁到台州后，“至七世祖仍府君，就产南田，筑室临门。”《窦川园里陈氏宗谱》也载：“缘府君有庄所在南田临门，每乘舟到庄，其土人早夜梦黑龙入港，故以此称之。” 除了陈氏外，宋元时期南田岛上还生活着其他一些家族。如“簪缨累叶”顾氏家族，就于“宋季徙南田，族遂繁，与范氏、陈氏，号三大姓”。由此看来，宋元时期南田岛上的居民已相当繁盛，文化上也并不落后。除了“顾、范、陈”三大族，可查考的还有尤、葛、李、彭、任、周、林、吴等其他一些姓氏家族。南宋《嘉定赤城志》记载：“南田山，在县东海中，上有平畴可三十顷。”该书的“州境”图上，也在东海中清楚地标出了“南田山”。到了元末，南田岛依然兴盛，这可以从元末明初南田诗人顾田的诗句中窥见一斑。他在诗中追忆南田并写道：“七十衰翁两鬓斜，长思故里旧繁华。”故土难离的他更是恋恋难忘当年南田的生活：“簪裾已历三朝间，良田海上有余亩。”
明洪武二十年（1387），为巩固大明王朝政权，朱元璋构建了由卫所、城寨、巡检司、烽堠墩台等组成的海防体系，而且还实行了严厉的“海禁”政策，遣禁了舟山、南田等众多岛屿，彻底打断了南田早前繁华的历史进程。南田的社会经济发展受到重创，文化发展也因此被迟滞。明人王士性《广志绎》曾记载：“国初汤信国奉敕行海，惧引倭，徙其民市居之，约午前迁者为民，午后迁者为军……”说的就是明初信国公汤和以“南田濒海，恐与日本交接”为由，“奉旨徙发”南田之事。可以想象当年南田居民，不得不携老扶幼、背乡离井，舟行风涛、隔洋渡海，其朝不保夕、悲惨之状，自然不可言喻。即便到了明万历癸酉年（1573），被遣禁的陈氏后裔陈锡百还在《东头陈氏宗谱》中追忆说：“大明一统四方，共庆升平，而南田一隅，又以汤国公之故不获宁处，于是挈家以行，航海远避，临门一派星散他乡。”同样《小坑尤氏宗谱》序言中也写道：尤氏一族“洪武时由南田而长亭，而小坑”。从中我们可以想见当年南田居民在“令行急渡”中的颠沛流离和无枝可依。元末明初南田诗人顾田，为我们留下了几十首“史诗”，记录还原了部分南田当年的真实历史。在一首题为《怀临川故乡时因信国公徙发》的诗作中写道：“桑田尽变鱼虾地，火宅浑为麋鹿场。东海扬尘应有日，独怜吟鬓白如霜。”顾田“怀南田”诗作，反复追忆、咏叹，道出了当年一个南田被迁徙之民的痛心、悲哀以及对故乡的怀念。乾隆《象山县志》记载：明初封禁，“南田十有余岙，禾黍尽为榛莽矣”。清乾隆进士姜炳璋更在《南田行》诗中云：“海滨苦日照寒埃，十万生灵付劫灰。”“令严急渡捐生死，半死逃亡半死水。”这些都是明初南田居民遭遇迁徙的悲惨写照。据说南田当时6000多居民，一天之内悉数迁到郡城外，编户一百十三里聚居。
2.顺治十八年（1661）再度严禁
到了清初，为防止义军再次利用南田海岛抗清复明，清廷承袭了明朝的海禁政策，将南田诸岛继续列为封禁之地。在经过郑成功、张苍水“四入长江”围攻南京之后，顺治十八年（1661），清廷为切断海上反清义军与东南沿海百姓的联系，断绝海上义师的生计，发布了迁海令，南田首当其冲。清代诗人黄一鼐（今象山县晓塘乡励家坪人）在《遣徙歌》中这样写道：“鼎革难，遣徙艰，倏忽又遭耿逆变。抛却田舍迁靡常，朝不保夕苦何言。鲸鲵鼓浪扰海陲，海边苍生遭仳离。”如此严厉的海禁下，张苍水“无所得饷”，只得“开屯南田自给”。南田岛上至今还保留着与张苍水屯兵、屯田有关的诸多遗迹。民国《南田县志》记载：“樊岙，为明大学士张苍水先生铸炮之所垒墙，铁渣尚存。”在南田岛鹤浦镇小百丈村也存在一处铸炮遗址，均为翻砂后的残渣，这个遗址很有可能就是张苍水铸炮时遗留下来的。1662年十一月，鲁王朱以海在福建金门去世，彻底绝望的张苍水写下《屯悬岙，猿啼有感》后，于1664年六月解散了自己的队伍，带着几个亲信躲避到了“南田之悬岙”（今象山县高塘岛乡花岙岛），“结茅”而居。1664年9月6日（康熙三年甲辰，七月十七日）张苍水在悬岙被清军捕获。至此，南田第二次海禁和清初作为抗清基地的历史也就结束了。
3.清道光三年（1823）立碑封禁
到了乾嘉年间，来到南田岛私渡偷垦的人不断增多，一些务实的地方官员开始议论南田的解禁开发问题。经过清廷军机大臣们讨论后，形成的建议却是：“……今喀尔吉善等既称细察形势，不应开垦，臣等愚见，似毋庸再行查办。”乾隆皇帝接受了该意见，决定继续封禁南田。虽然清政府继续坚持封禁南田，但随着嘉道年间进一步弛禁，更大规模的偷渡者前往南田垦种。道光二年（1822）四月，浙江督臣庆保、浙江巡抚帅承瀛获悉，南田一带“现有男妇老幼四五千人，草寮一千五百余间，已垦山田平地约共三万余亩”。后经实地调查发现：来到南田的偷渡者“皆系无业贫民，临海、黄岩县人居其大半，温州、平阳人居十之二三，象山虽附近，转不过百余人。有祖孙父子数世在山开垦者，有三四十年、二三十年不等者。皆携有家室。间有不带眷属者，皆依栖南田山内耕种。”这些偷渡者或开山种地，或围垦海塘，主要种植番薯、水稻以及“苞谷黍粟”，也有少数人烧卤制盐。后来，浙江按察使朱桂桢在给清廷的报告中指出不能“徒袭封禁之故事”，又提出了包括在南田“移驻同知一员，作为南田海疆直隶同知”，丈量登记各处土地，将石浦划归南田管理，官收南田私盐等一系列措施。为了查实南田岛上偷渡者的确切人数，浙江巡抚帅承瀛于道光二年十一月又派遣宁波知府任兰祐前往南田复查。经多方调查论证后，帅承瀛仍反对开禁南田岛。随后，清政府实行更加严格的封禁政策，将岛上的居民全部驱逐出去。同时还派人到象山、临海、宁海、天台、黄岩、太平、平阳等县，督查游民回籍事务。南田岛上的居民多数被遣回原籍，只有少数人逗留在石浦一带。道光三年（1823）正月，在南田岛最南端的金七门树立了一块“永远封禁”石条，正面刻着“奉旨永远封禁”几个大字，侧面分别刻“金漆门一带各岙”“道光三年□月三日立”。至今，金七门村娘娘宫前还留存着这一块封禁碑，诉说南田被朝廷封禁的历史。
二、南田岛地名命名特点
南田历史上的古村落，散布于岛屿的山间谷地，且多临溪建村。山间谷地处山区，依山傍水，受台风灾害影响小；土层较厚，便于耕作，且一般不受海水倒灌影响。除此之外，南田地名命名也有着鲜明的“海禁”“封禁”“围垦”“招种”人文历史烙印。
以今象山县鹤浦镇（南田主岛）为例，现有行政村三十四个，自然村落五十多个，从地名命名由来考察其渊源，大致可分为以下几大类：
（一）以建村姓氏命名
1.单纯以姓命名。这种地名多以“家”作通名，如蟹厂村有自然村叫盛家，原统称蟹厂，后盛姓成大姓，改称盛家。
2.姓氏连自然地理实体通名命名。有的是姓氏与自然地理实体通名直接结合，如范岙（现为樊岙），至清道光间，始有叶、周诸姓从宁海迁此繁衍成村。据《蓬山清话》载：“村以姓名。”据民国《南田县志》载：“相传有樊布政出生于此，死后葬于樊金山，故名村曰樊岙。民国元年南田立县，为县治。”马童岙，据传马、童二姓在此建村，曰马童岙，村中有马童庙，后谐音牧童岙。
（二）以自然地理实体命名
1.直接以自然地理实体命名。这种地名通常以湾、港、浦、坑、潭等作通名。专名部分，有的描述地形特征。中巉，因村前有一伸入樊岙河的巉头，故名中巉；黄狗盘，村西南有一孤山，形若黄狗盘卧，称黄狗盘山；杨柳坑，有溪穿村而过，昔时溪两侧皆杨柳，故名杨柳坑；如壶瓶湾（现称和平湾）、吉港、鹤浦、蟹脚坑、马小潭等。有的因其自然景观，棺材湾，因湾内有岩似棺材，或有民间传说曾现“浮棺”于海湾而得名；小网巾，因处形似网兜的小山湾，故名小网巾。有的还运用比喻、借代手法，一般不带通名，如龙台背。
2.直接以自然景观或土壤、耕地命名。以自然景观命名的聚落，常见的以岩石、洞穴的特征、形状、色泽或传说取名。流水岩，因村口有片裸露岩丛，终年流水，习称流水岩；后龙头，村南山形如龙头，称龙头山；滴水岩，村后有岩石，终年滴水，名滴水岩；还有如石屋、天灯盏等。以土壤命名的地名，常以土质、土色、地坎形态取名。如高坎头，村西有一坎头，高数丈，习称高坎头；李沙棚，因沙地荆棘丛生，俗称刺棚，又处高坎头里首，故名里沙棚；成村后写作李沙棚；还有如沙岗头、黄泥空等。以耕地命名的地名，一般以田块的形状、面积取名。如三角坦，因村址在三角形的草滩上，故别称三角滩，后谐音三角坦。
3.直接以资源、物产命名。以自然资源命名的如韭菜湾，因山湾盛长野韭菜，故名；马小坦，因处马屁股山东南平坦处，盛长马萧柴，故名马萧坦，村以坦名；或说村内有潭数个，名马小潭，后谐音称马小坦。
（三）以人文地理景观命名
1.以交通设施命名。这种地名常以岭、桥、亭、渡为通名。如龙虎斗，村西二峰形似龙、虎，隔坑相峙，故名龙虎斗；石门岭，曾是大南田村去樊岙、石浦方向的交通要道。以渡、埠为通名的聚落，如大百丈村的外埠头、樊岙村外埠头，历史上都曾是通海的渡口、船埠，为水运要津。
2.以军事设施命名。南田历为海防要地，如唐宋时设临门巡检司，还有为数众多的烽堠、炮台等。有些村落就直接与寨、营、台等军事地名相关，如营盘后、炮台山。
3.以文化建筑命名。这种地名一般直接以寺、庙、宫等命名，如寺基里、石龙庙、娘娘宫等。
4.以住宅、祖业命名。鹤浦方言称草房为“茅草厂”，简称“厂”。以“厂”作通名的村落，皆因其先祖搭草厂居住而来，如蟹厂、温州厂、平阳厂。蟹厂，村周围本为一片近海滩涂，附近居民常来此搭草厂捕蟹，故称蟹厂。在以“厂”为通名的聚落中，有的以始祖职业作专名，如蟹厂；有的以原籍作专名，如平阳厂、温州厂；另有因其先祖以晒盐为业，故留有南田墩、烧盐湾等聚落村名。
（四）以分田号命名
这些村落地名主要分布于南田岛、高塘岛两大围垦大塘平原上。清光绪元年开禁后，南田招垦局招民围垦龙泉大塘、鹤浦大塘、大南田塘。塘围成后，即以“杏树坛边渔父，桃花源里人家”十二字把塘分成“杏”字、“桃”字等十二个地段，每个地段又按数字编号。聚落处于某地段某号，便以此地号命名。如处杏字地段八号，便叫“杏八”。鹤浦大塘内，也有如鹤三、鹤四、南五、南六等，均由此命名。此外，还有以祖籍命名的情况。后人为不忘故里，有些建村先祖便以原籍命名。如鹤浦镇的三叉洋枪，以其先祖从温州三叉洋怆迁来命名，温州厂以其始祖从温州迁来命名。
地名是人们在生产、生活及社会活动中产生并约定俗成的，具有相对稳定性。现存聚落名称大都是历史上沿用下来的，有的已经历了几百年、上千年。南田岛地名，除南田山、佛头山、临门、万岁里、马筋庄等少数地名，有史籍方志记载外，其余大多难以查考。特别是经过明、清两朝近五百年的遣禁、海禁、封禁后，海岛及沿海居民均奉迁内地，众多聚落因此而废，原有古地名绝大部分已经消亡。究其原因，大致有以下几种情形：
（一）姓氏更迭
有些姓氏地名，原以建村始祖姓氏命名，后来始祖绝后、外迁，或者由多数变为少数，引起村名变化。如范岙，原范姓是古代宋元时期南田三大族，经过明、清两朝的遣禁、海禁、封禁后，范姓居民不知所终。现称樊岙，又绝无樊姓居民。牧童岙，原为马童岙，据传为马、童二姓建村，后两姓外迁，又雅称牧童岙。
（二）沧海桑田
有些聚落地名因自然环境变迁而引起演变。螺蛳礁，原为海湾，有一礁石，礁上长满螺蛳，现为内陆平原一礁岩。旁边还有虎头岩，原为港湾内海边一个形似虎状的礁岩。元末明初顾田有诗写道：“虎头岩簇频繁华，今日翻来过海花。”如万全塘，又称万寿塘，原为鹤浦围塘后靠海边的一个水库。
（三）避俗求雅
地名的雅化往往与本地的方言语音相关，多以同音假借而来。如鹤浦镇的壶瓶湾，雅称和平湾。有的地名因粗俗难听而雅化。如鹤浦镇的鹤浦，原以山形得名鸭嘴头，后改鸭为鹤，鹤立水边，雅称鹤浦；黄狗盘，雅化为黄金盘；横山前，雅化为文山前；吉港，以曲港得名，后谐音雅称吉港；牧童岙，相传原系海湾涂滩，水草茂盛，因有牧童经常在此放牧牛羊，由原马童岙雅称牧童岙。
（四）误传讹写
由于文化水准不高，或者贪图方便，加之受方言同音近音影响，使用时只表其音，不究其义，久而久之而讹为现名。九皮庄，原来是在围枫树脚塘时，此处打九皮木桩，建村后以九皮桩命名，后讹称九皮庄；水湖涂，西南海边有山丘，原系海岛，潮平时，状若葫芦浮于水面，故名水葫芦，后讹称水湖涂；大白象、小白象，讹传为大百丈、小百丈；金七门，并非民间地名传说中的“出海八排门，归家金七门，一日有三潮，潮潮有鲜到。”金七门，一说此处为南田第七个水道，因两边礁石呈金黄色，呈犬牙状，故名金七门，又名金漆门，亦称金齿门。其实“门”在当地是水道的通称，金七门只是南田主岛与南山之间的一个水道，出此水道，水路可直通闽粤外海，直至连通台湾海峡。八排门，也是其中一个水道，进入此水道，可互通临门、朱门、三门；出入下湾门、东门、铜瓦门，北上水路可通甬、沪诸地。
南田岛地名命名，深受其特殊的遣禁、海禁、封禁、围塘招垦历史、海岛地理、移民社会、特色方言等诸多因素的制约和影响。从上述四方面对聚落地名的综合考察不难发现，它是氏族迁徙、移民拓居活动的见证，地方历史沿革的记录，自然环境的素描，民情风俗的反映，民族语言的刻痕，是南田特殊人文历史地理的社会化产物。它更是我们考察研究南田历史、地理、语言、社会以及民族、风俗的珍贵资料。
（本文节略转自梅叶挺《岛上故事》，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年3月第1版）
【补充史料】
南田岛悬峙三门湾口，自古隶于宁海县，唐宋以降皆为宁海海上疆里。明初始遭封禁，人烟寥落；清光绪开禁招垦，渐复聚落。民国元年南田独立建县，脱离宁海旧属；1940年撤县并入三门，归三门湾新域管辖；1952年再由三门析置象山，最终划入今象山版图。一岛历经宁海旧属、独立建县、隶三门、归象山数次变迁，成为三门湾内宁海、三门、象山三县政区沿革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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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姜剑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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