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地化生”退出中考，学生反而更累了？|中考|史地化生|学生阶段性|总分|数学|考试|语文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左玮】

2026年的春天，教育改革的风又一次吹向了中考这道分水岭。

“刚把生物补习班退掉，就收到物理一对一快约不上了的消息了。”一名家长苦笑：“小四门是不考了，但剩下的几门，怕会卷得更凶了。”

近期，吉林省教育厅的一纸通知迅速刷屏——“自2027年开始，将生物学、地理学科调整为考查科目，不作为中考计分科目”。四川乐山、眉山，安徽黄山，陕西西安等地紧随其后，纷纷亮出类似方案。曾经让初中生们挑灯夜战的“小四门”——历史、地理、化学、生物，正在从“计分科目”的名单上批量退出。

然而，就在“减法”运动如火如荼之际，湖北鄂州传来相反的信号：自2026年起，鄂州市将把“小四门”的原始分重新计入中考总分，理由是“与全省政策同步”。

加还是减？考还是不考？这场改革像一场拔河，一头是“减负”的呼声，一头是“内卷”的现实，而绳子中间站满了焦虑的家长和老师——他们既怕孩子累着，又怕孩子输掉。

十年轮回：从“全科开考”到“瘦身减法”

回顾过去十年的中考改革史，“小四门”就像一张被反复翻烙的饼。每一次翻转，都牵动了无数家庭。

2016年前后，在“全科开考、学完即考”的顶层设计下，全国各地掀起了一轮“增科”浪潮。彼时的逻辑清晰而坚定：只有纳入中考计分，学校才会真正重视，学生才会认真学，素质教育才能落地生根。于是，生物、地理、历史、化学纷纷从“考查”晋升为“计分”，中考总分水涨船高。深圳、河南等地总分一度高达610分、700分，有的地区甚至冲上850分。

北京模式一直是各地改革的风向标。2018年，北京推行“五选三”模式，除语数外，学生需从物理、生物（化学）、道法、历史、地理中选三科计入总分。这一方案看似赋予了学生选择权，却催生了令人啼笑皆非的“战术选科”——哪科容易拿满分就选哪科，兴趣与特长退居次席。一位北京重点中学的老师回忆，为了吸引更多学生选择自己所教的科目，部分教师和教研员甚至暗自“比谁出题更简单”。这场博弈最终偏离了改革的初衷。

因此，2021年，北京中考政策再次调整，实行“全科开考、择优计入”（10科目必考，小四门中择两门计入总分）。许多师生回忆，备考压力不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既要主科拔尖，又要副科冲满分”而愈发沉重。

“初二备战地理和生物，初三冲刺历史和化学，负担太重。要想初中轻松些，小学一定要超前学。”诸如此类“经验传授”的超前学习风潮，也在全国各地愈演愈烈，孩子们的战线长得像一场马拉松。

转折出现在2023年9月。北京市教委将历史、地理、化学、生物改为考查科目，不再计入中考总分。一位家长回忆，就在通知发布前几天，学校还在要求孩子在暑假每天朗读背诵小四门。几天后，一切戛然而止。“就像一场狂奔突然踩了刹车，既松了口气，又有些恍惚。”

北京的这一“转身”，拉开了本轮中考“瘦身”的大幕：从2025年起，中考计分科目精简为语文、数学、外语、道德与法治、物理、体育与健康6门，总分从670分降至510分。小四门“仅作为录取参考”，成绩以等级呈现。紧随其后，西安宣布化学、生物、地理将退出计分；安徽黄山明确生物地理仅作为“合格”门槛；广州虽保留历史、道法、化学，却大幅削减分值；2026年吉林再发力，宣布自2027年起生物地理不再计分，且改为开卷……

一场席卷全国的“减法”浪潮已成定局。但就在“减法”成为主流的同时，湖北省的“加法”也提醒大众：改革的路从来不是单行道，各地都在一边摸索，一边前行。

支持者的“减负狂欢”VS反对者的“隐形焦虑”

政策的每一次摇摆，都会在舆论场激起千层浪。

在社交平台上，有家长高呼“孩子终于可以少背几本书了”。一位吉林家长在问政平台留言：“学科少了，不计分了，至少初二不用那么紧张。”教授历史的陈老师感慨：“现在是等级制，很多地区考到满分的80%或85%就能拿A，难度下降了一大截。”以前是“分分计较”，现在变成了“过关就好”——分数的放大镜收起来了，压力的阀门也拧松了。

更深层次的变化在教学本身。陈老师的课堂开始组织学生辩论、编写历史剧本。“以往为了提高一两分，要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去背和抠细节，也经常考得学生叫苦连天；现在更侧重学科素养，鼓励学生查阅文献、辩论和学以致用。”一位生物老师也感同身受：“现在不计分了，反而能带着学生更多实操——让他们自己设计、自己观察、自己得出结论。”

“不以分数论英雄后，学生反而更好奇和喜欢学科本身了。”一名老师感慨。如果“不计分”能够换来这样的课堂，她认为减法就是值得的。

然而，硬币总有两面。

“不计分了，学校还会好好教吗？孩子还会认真学吗？”这是最常见的质疑。有家长直言：“考什么就教什么，不考就不教不学，这是必然的。一旦不计分了，小四门在学校教学安排中就会边缘化。”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早在2018年北京实行“五选三”时，很多学生在初二考完地理生物并拿到高分后，便彻底放弃历史和化学，课堂上“身在曹营心在汉”。不考的科目，就像舞台上的配角——灯光一移动，催你下台都要快一点。

更有声音指出，当考试科目减少，竞争并不会消失，只会向剩余的“主科”集中。“以前常说‘一分一操场’，如今怕是要‘一分几操场’了。”一位家长苦笑。为了应对这种变化，有些家长开始疯狂“加码”——有的给孩子请一对一数学私教，有的把物理课时从每周三节硬生生补到五节。在某家长论坛上，有虎爸分享自己的计划：面对只剩语数外物的中考，他给孩子报了三个数学班——一个同步、一个奥数、一个压轴题专项。这条帖子获得了数百条回复。当小四门从赛道上撤走，剩下几门课的跑道上，脚步声反而更密集了。

就在“小四门”退出计分的同时，另一个话题也在舆论场激烈交锋：考试形式究竟是开卷好还是闭卷好？各地的选择令人眼花缭乱。

部分地区的中考“小四门”开/闭卷形式

“初中阶段该记的核心知识，还是要靠闭卷巩固；太早开卷，说实话，学生连答案在书的哪个地方都找不到。”一名来自开卷试点学校的老师吐槽。“与其追求形式上的开卷闭卷，不如在命题上下功夫，让每一道题都指向解决问题，而不是答案直接在书中复现。”开卷还是闭卷，就像问“筷子好还是叉子好”——答案从来不取决于工具，而取决于吃什么菜。

更深层的焦虑，来自对“选拔逻辑”重新洗牌的担忧。一位化学老师无奈地说：“中考不计分，很多学生就不学了，多年不接触，进高中也不学吗？万一到时候政策又变了，高考又要考呢？”这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感，让许多家长和老师如坐针毡。在他们心中，政策像一块橡皮泥，今天捏成这个形状，明天可能又被揉碎重来——谁也不敢完全信，更不想赌。

教师和家长群体的不同认知带来截然相反甚至针锋相对的选择，哪怕就在同一个班级，小四门的“喜怒”也无法相通。A家长的孩子擅长数学物理，却对死记硬背的科目头疼不已，取消小四门对A家庭而言是“重大利好”。但B家长的孩子对历史和地理兴趣浓厚，数学成绩一般，小四门的退出意味着孩子失去了“拉分”的优势科目。这种分化，正在悄然重塑家庭的升学策略和焦虑分布，进而又影响到家校关系和学校教学策略。

加减法的背后：三个追问

其实，无论是“小四门”退出计分，还是开闭卷的争论，都不应只停留在“小四门加减法”上。我们需要追问的是：这场改革想解决什么问题？

第一问：筛子眼儿，该多大？

当北京中考只剩下语文、数学、外语、物理、道法和体育时，选拔的指向性非常明确——数学和物理的高区分度，意味着“理科思维”正在成为核心选拔标准。一位奥数双金教练告诉我：“现在的教育似乎更倾向于选拔理科特别好的学生，而不是去培养大多数学生成才。”

支持者认为国家需要科技人才，数学物理理应强化；反对者则担忧，人文素养同样重要，过早“偏科”可能造成知识结构的畸形。筛子眼儿的标准，决定了哪些原石能留下来——但如果我们只筛单一尺寸，那些被挡在外面的，目前有承接之处吗？

第二问：等级制，是减压阀还是遮羞布？

小四门从“计分”变成“等级”，本质是降低了筛选精度，守住学业底线。以安徽黄山为例，生物地理合格率约为97%，意味着学生只要态度端正地学，就能跨过这道门槛。这正是本轮改革的理想意图：把分数的放大镜换成合格的门槛，把学生从无止境的刷题中解放出来。

但这道底线守得住吗？一位校长坦言：“在现有的评价体系下，学校的压力最终还是来自升学率。如果小四门不计分，即使教育局有要求，学校也很难投入同样多的课时和师资，很可能最后课表上有，但实践查无此课。”政策设计再完美，落地的“最后一公里”往往最难走。

第三问：焦虑的根源，在科目增减，还是在通道的宽窄？

当我们追问“为什么中考这么卷”时，答案其实很简单：只要优质高中的大门依然狭窄，中考的竞争就永远不会消失，哪怕最后只考一门学科，师生和家长们也会把那门课卷出天际。

幸运的是，小四门加减法改革并非“一马当先”，它与诸多政策“齐头并进”——另一轮改革似乎正在触及这个根本。吉林省明确“全面落实高中阶段不作职普比例限制”，湘潭提出“取消普职比例限制，逐步提高普通高中入学比例”。湖北定下目标：未来5年，普通高中学位供给率稳定在90%以上。广东启动“普通高中百万学位攻坚行动”，2026年计划增加20万个普高学位。

根据2024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全国普高录取率已首次突破六成，若以高中阶段入学人数为分母，真实普高录取率已超70%。在一些先行地区，如合肥普高入学率逼近85%。一位业内人士坦言：“取消中考或者几乎全员进入‘综合性高中’可能是未来大势。”

就像在治一场名为“教育内卷”的病——加减科目是在治标，扩大资源供给是在治本。用扩大的学位供给，为考试评价的改革腾出空间；用资源的均衡配置，为“唯分数论”的松动创造条件。

去往何方？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曾说：“在我国逐渐扩大高中阶段教育学位供给的情况下，中考是对初中以前义务教育阶段教育质量的总体评估，应该尽可能减少学生的评价功能，即‘淡化筛选’。”

小四门的改革，实际上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矛盾：教育究竟是筛选工具，还是成长过程？

如果教育的主要功能是选拔，那么无论考几门，学生都会为了那一两分的优势拼尽全力；如果教育更关注人的终身学习能力及发展，那么即使不考，也要为学生的求知和素养留出空间。

“我们试图通过减少考试科目来减轻学生负担，但如果不改变‘一考定终身’的焦虑心理，减下来的负担会立刻在其他地方加倍补回来。真正需要改变的，是整个社会对成绩的定义和对教育价值的认知。”一名教育工作者如是说。压力像水，你堵住这个出口，它会从另一个地方喷涌而出。

中考改革的浪潮仍在继续，小四门的命运还在演变。这本质是顶层设计上的一场关于“育分”与“育人”的艰难博弈。在这场博弈中，没有一劳永逸的答案，只有不断校准的方向。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当更多学生不再为了一两分而熬红双眼、透支身心，当更多课堂能够回归好奇心和知识本身，当教育的视野从“学历”转向“终身学习能力”，我们便离“教育树人”的初心更近了一步。

加减的从来不是几门科目，而是一代学生被允许喘息的余地——以及，除了考试这张门票，他们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毕竟许多师生和家长们，可能不怕学得累，而是学得只剩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