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无人机巨头大疆起诉影石的新闻引发了科技圈与法律界的关注。案件核心争议并不复杂：从大疆跳槽到影石的部分工程师，在离职后一年内便申请了多项无人机相关专利。在国内申请阶段，专利发明人被匿名处理，但在随后的PCT（专利合作条约）国际申请公开信息中，这6件专利的发明人均指向了大疆的前员工。大疆遂起诉影石，要求将专利权属判归大疆所有。
面对起诉，影石CEO在微博上发了8条内容的长文进行回应，其核心逻辑是：这些专利都是在影石产生的自主创新成果，研发过程合法规范，甚至部分核心创意（如跳楼飞行）还是由我本人提出的。但如果仔细对照法律条文，会发现这8条里，能构成有效法律抗辩的，寥寥无几。今天，我们就分析一下影石CEO的回应实际在说什么。
一、 离职一年内的职务发明如何界定？
影石在回应中反复强调涉案专利是“在影石内产生的idea和自主创新的成果”，试图切断这些专利与大疆的技术联系。然而，根据《专利法》，这种抗辩较难成立。《专利法实施细则》规定：
退休、调离原单位后或者劳动、人事关系终止后1年内作出的，与其在原单位承担的本职工作或者原单位分配的任务有关的发明创造，属于职务发明创造。该条款的立法目的是为了防止核心技术人员在掌握了原单位的技术积累和研发思路后，通过快速跳槽将即将成型的研发成果转移至新东家。
构成离职后职务发明的核心有四个要件：曾是原单位员工、离职或退休后一年内完成的发明、对专利发明的实质性特点有创造性贡献、发明与原单位的本职工作或分配任务有关。本案中，离职一年内的时间点并无争议，真正的核心在于相关性。所以，哪怕这些前大疆员工真的是利用了影石的资金、设备，甚至是在影石CEO的启发下才最终完成了这些发明，但只要大疆能够举证证明，这些员工在大疆原本就是负责无人机研发，且涉案专利落入其职责范围的，这些专利的申请权就应当归属大疆。
而影石若想在权属诉讼中胜诉，唯一的路径是证明涉案发明与这些员工在大疆的本职工作或指派任务完全无关。从目前公开的无人机飞控专利来看，这条抗辩之路比较难。
二、隐瞒与替换发明人有何法律风险？
影石在回应中提到，国内申请时隐藏发明人是为了“尽量延迟技术人员名单暴露的时间和被猎头盯上”，这确实是行业内常见的防御手段。但在PCT公开机制下，这种方法反而成为了大疆锁定证据的突破口。大家可能会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影石当年直接把发明人换成第三方（比如公司高管、其他员工甚至非行业人士），大疆不就发现不了吗？
这种做法风险其实也很大。首先，根据国知局《规范申请专利行为的规定》，虚构、隐瞒实际发明人的行为属于非正常申请专利行为。一旦被查实，不仅面临专利申请被驳回、已授权专利被宣告无效的风险，企业还可能面临罚款、列入严重违法失信名单的严惩，代理机构和代理人甚至会被吊销资质。
其次，法院在审查时，核心看的是研发证据链。在过往类似专利权属纠纷案中，不乏有企业找熟人挂名、用妻子名义、甚至用刚入职的应届毕业生名义申请专利的案例，企图规避离职一年内职务发明的认定标准。
但挂名人往往不懂底层技术，面对法庭询问无法自圆其说。法院审查时还会核查代码提交记录、研发过程文档、内部邮件往来、会议纪要、测试数据。这些研发证据一般都环环相扣可以相互印证，所以要伪造很难，一旦证据链出现不周延，主审法官就会对谁才是真实的发明人有了内心确认。
影石其实还有一个选择，拖到员工离职后满一年后再申请专利，但这样做的风险也不小，法律上，专利看发明创造完成时间，如果研发证据显示完成日后拖了很久才申请专利，反而可能留下恶意规避职务发明归属的口实。同时还有申请优先权可能丧失的风险，所以，影石没有选择拖延申请，而是用隐藏发明人来规避风险。
三、 影石还有哪些牌可以打？
除了法律争议，影石CEO的微博回应中还暗藏了诸多商业博弈的玄机，我们可以将其归纳为两张牌：
1. 止损与规避的防御牌。影石特意点出“跳楼飞行功能没有使用在无人机上”以及“大部分专利在4、5年前，后面产品定义变化较大很多专利没有使用”。这些内容是为了规避败诉的风险。如果权属官司打输，专利归了大疆，而影石的产品又用到了这些技术，那大疆下一步就是要求停止侵权并索赔。提前声明没用，并在诉讼期间进行产品升级规避，是标准的止损动作。
但这张牌在海外打不一定有用。受限于国内客观的限飞政策环境，无人机市场的广阔天地实际上在海外市场。这场官司如果大疆在国内打赢，拿回了基础专利的所有权，那么基于这些基础专利衍生的PCT国际专利申请权也将顺理成章地归属大疆。影石在海外销售的产品如果出于市场竞争考虑，必须搭载这些功能的，它将直接威胁到影石无人机产品在海外市场的合规销售与拓展。
2. 交叉许可的筹码牌。影石声称大疆的全景相机和拇指相机在多项结构、软件和控制方法上落入了影石的专利保护范围。在巨头的专利战中，比的往往不是谁完全干净，而是谁手里的“牌”更多、更大。虽然在无人机底层技术上影石可能不及大疆深厚，但亮出这些底牌，意味着影石具备了反击和提起反诉的能力，试图将单一的权属纠纷拉入交叉许可的谈判桌。
但专利的商业博弈，比的不只是有没有牌，更是牌多不多和大不大。在无人机领域，影石作为后来者，专利积累应该难以与深耕多年的大疆相比，数量、相关性和质量可能都比不上大疆。但有牌总比没牌好，有牌就是有谈判筹码，也是日后博弈的底气。
本文作者：游云庭，知识产权律师。Email: yytbest@gmail.com，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