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将至,刘寿凯老师让刘柏弟给我发来一张照片,他说当年运中老师没有集体合影,这张照片上的人比较多。刘老师叔叔是常州人,1956年运中建校就来了,一辈子没离开过运中,是运中最老的元老。九旬老人很认真,标注了每人的姓名,可惜有几位他也不记得了。
照片上写着1965年10月,是《共青团运中教工支部超龄团员离团留念》。前面第一排(左起):胡桂玉、刘仁义、吴承美、贡吉华、邵育贤、叶玉萍、刘娟;第二排(左起):王则徐、姚承川、刘传喜、陈兴之、魏宪法、王民、单瑞伍、冯宪常;第三排(左起):权勤徳、张幼俊、XXX、刘振祥、王培业、赵克科、张蚕根、徐寿海、常永山;第四排(左起):XXX、顾守金、XXX、石明俊、刘兆友、刘寿凯、朱有章、蒋培新。
在灯下仔细辨认照片,一张张面孔熟悉又陌生,常老师叔叔和胡老师阿姨还像个少年,那时他们刚新婚不久;刘寿凯叔叔一辈子好像就这个样子,从没变化过;蒋培新老师是当年运中唯一的音乐老师,我姐姐小时听他唱过西洋美声,自此念念不忘爱上了歌剧;王民伯伯还是个中年人,我小时候总不明白,他们家的哥哥姐姐为什么不随父母姓,而是都姓温;王军兄和王则徐老师,陈鹏哥与陈兴之伯伯,刘柏弟和李娟阿姨,长得真是太像了……
我们家在搬到红房子前,与照片上的刘仁义阿姨和邵育贤阿姨做过邻居,她们两位的丈夫都在外地。刘仁义阿姨的先生在徐师院教书,他们有两个女儿,我记不得叫什么了。徐州和邳县距离不远,可两地调动却很难,他们分居多年,在我大概上小学三级的时候,刘阿姨才调到徐州,自此我再没见过。
邵育贤阿姨的先生姓王,大学毕业分到了北京,在钢铁研究院工作,他俩是中学同学,后来成了恋人和夫妻。邵阿姨教俄语,家境优渥,为人热情,又洋气又漂亮,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运中老师中,她是唯一有私人照相机的。因为夫妻长期分居,邵阿姨一直没孩子,她又特别喜欢小孩,对运中每一位教职工孩子都好。我儿时许多照片都是邵阿姨拍的,我人生第一次吃到肉松和巧克力,也是她去北京探亲带回来的。在那个物质极端匮乏的时代,肉松和巧克力绝对是高端奢侈品。我至今还爱吃肉松和巧克力,夫人和女儿总不让,她们不明白一个六旬老男人,血压血脂胆固醇都不正常,为什么偏爱吃这些东西。
邵阿姨后来生了个儿子,运中的大人小孩都跟着高兴,给新生儿起名字,就成了叔叔阿姨老师们共同的大事。经过集体研究琢磨,最终定下来叫王新禾,灵感来自《大海航行靠舵手》,“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毛泽东思想”,寓意孩子健康茁壮成长,做革命事业接班人。
王新禾的生日是6月24号,与我同月同日,比我小了整整10岁,我母亲和邵阿姨都觉得这巧合有点不一般。新禾白皮肤,大眼睛,肉嘟嘟特别可爱,像邵阿姨一样漂亮。我总想去摇篮里抱新禾,把邵阿姨紧张的要命,我母亲更是吓得不行,生怕把这个宝贝疙瘩磕了碰了,严令我不准再抱,弄得我很沮丧,但我还是趁她们不注意,又偷偷抱了几回。
新禾一岁多,邵阿姨调去了北京,在钢铁研究院做俄文翻译。再以后,我听到她的消息,是有一年暑假,袁道传主任出差去北京,那年代住宿困难,他们没找到旅馆,去了邵阿姨的钢铁研究所,受到了夫妇俩的热情接待。邵阿姨家也只有一间宿舍,袁伯伯说他们三个男同志在大床上横着睡,一共住了三天,而邵阿姨一家打了三天地铺,那时的同事关系胜过了亲人。如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新禾也应该五十多岁了,他一定不记得同月同日出生的我,我也不知道他是否仍在北京,还是回了江南,或是去了国外。
照片上的叶玉萍阿姨调出运中,搬到了县委宿舍后,我们家就搬到了红房子。叶阿姨的先生陈汉生叔叔与我父亲是同事,都在县委秘书组工作。陈叔叔在大学里就入了党,是当年留苏预备生,后因中苏关系破裂没走成。我父亲最佩服陈叔叔的文笔,曾不止一次给我说过,他们写的所有材料,最精彩的几句都出自陈叔叔的手,这是天赋,没人能比。后来,陈叔叔做了县委办主任,1976年后,夫妻调回老家丹阳,陈叔叔曾任丹阳市委常委,市人大常委会主任。
我有一大学同室好友,毕业分配去了丹阳纺织厂,后来厂子效益不好,面临倒闭,我托父亲给陈叔叔写了封信,陈叔叔根据照顾外地知识分子的政策,把我同学调到了市外贸局,如今成了经营眼镜的大老板,生意做到了欧美。今年春节前,我与同学通手机,他说自己人在也门,正跟胡塞武装谈生意。这几天美国和以色列联合轰炸伊朗,胡塞武装也下场给伊朗帮忙,不知道他的丹阳眼镜是否发挥了作用。
照片上的赵克科老师,他的女儿赵丽华是我同学,2010年运中高二(2)班毕业三十周年聚会,她专程从美国回来,与同学们见了面。王培业老师的儿子王洪光,也是我的同学,他子承父业,在邳州教书育人,2018年运中初二(6)班毕业四十年聚会,我们也匆匆见了一面。去年,胖冬弟(常永山老师和胡圭玉老师的儿子)与夫人来宁,与红兵弟(董文才老师的儿子)、张童弟(张幼俊老师的儿子)和我相聚喝酒。我近日把刘老师叔叔给的照片发给了南大张童院长,他回复,张幼俊老师已不记得有这照片了。
1976年暑假,唐山大地震,胡圭玉阿姨万分焦急,因为她二姐在唐山。胡老师阿姨的二姐和二姐夫都是中学老师,二姐夫带大儿子回苏州度假了,二姐和小儿子还在唐山。一个多月后传来消息,二姐在瓦砾中幸存,小儿子却抱在手中遇难了。那段日子,胡老师阿姨很悲伤,红房子的叔叔阿姨们一直开导她。
唐山地震后,各地大建防震棚,我们家的防震棚与徐崇嘉老师的紧挨着。一个暑期炎热的午后,他和董老师叔叔带我们去大运河游泳,劈波斩浪中,徐老师唱起了激扬的歌曲,他的嗓子真好,“听吧, 战斗的号角发出警报,穿好军装拿起武器,共青团员们集合起来踏上征途,万众一心保卫国家。再见吧,亲爱的妈妈,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
后来,我学会了这首《共青团员之歌》,可是却因为考察不合格,直到高二快毕业了才勉强入团。一入校,辅导员就奇怪地来问我,一般学生考大学,老师都把评语写得尽善尽美,我第一次看见评语写自由散漫的,学校差点不录取你了。我惭愧地说,不怪老师,评语是我自己写的。很遗憾,我一辈子都没改掉自由散漫的习性,自由散漫也在我档案中带了一辈子。
这张照片里没有我母亲,因为她没入过团,也没入过党,但是这没耽误她与照片里的叔叔阿姨们一样,做了一辈子好老师。去年清明前,96岁的王老师伯伯去世,我回邳悼念他,写了篇小文《我的运河中学叔叔阿姨们的往事和老照片》,承蒙景洲师哥不弃,给发在了名家如云的《文化佳园》上,得到了师兄师姐师弟师妹的鼓励,随后又斗胆写了几篇《我的运河中学红房子记忆》。
转眼一年,又到了清明,这几天我总梦见父母,梦见那些逝去的叔叔阿姨们,他们在讲台上朝气蓬勃,亦如照片中那样栩栩如生的年轻。我知道自己该回去,给永远留在了第二故乡的他们上坟磕头烧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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