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8日至29日,2026年中国网络媒体论坛在郑州召开。全国相关机构、学界、媒体与互联网代表齐聚,共议网络内容建设。
论坛前一夜,当地举办的“行走河南・读懂中国”文旅之夜活动,已引发媒体与网友关注。
此次论坛,再度将“文旅强省”河南推向聚光灯下。
“我们都提前预约了。”来自陕西汉中的游客陈薇说。她刚从事业单位退休,过去常来河南出差,却很少停留旅游。
这次,她与朋友以郑州为起点,计划了为期十天的河南之旅。行程重点,是古城、博物馆与古遗址。
“河南地底下都是历史。”她说。
如今,越来越多游客不再只奔赴山水,他们走进博物馆与遗址公园,体验古代先民的生活。这使当地博物馆客流与文博收入,屡创新高。
“到博物馆去,已从少数人的雅趣,变为全民参与的时尚。”郑州大河村遗址博物馆党委书记、主任朱璇说。
大河村遗址博物馆让静态空间“动起来”。本文除署名外,均为大河网供图
如何成为“有趣的博物馆”?
3月27日上午,大河村遗址博物馆人声鼎沸。
巨大的灰白色保护棚如斗笠,覆盖着遗址。这里是距今约7000年至5000年的仰韶文化村落原址。黄色夯土墙堆砌的参观栈道,引导游客俯身细看脚下的房基、柱洞、窖穴与灶台。
展厅内,光线柔和。修复的彩陶与复原生活场景,在简洁展柜中陈列。粗粝的黄土遗址与现代设计形成对比。设计理念是“呈现”而非“遮盖”,让遗址本身成为艺术品。
在这里,考古现场是可触摸的立体教科书。游客能近距离观看考古大棚保存的房基、城墙与地震遗迹,也能体验星空营地、农耕劳作、渔猎活动与制陶实操。
不同游客,反应各异。
一对年迈夫妇在彩陶双连壶前驻足良久。丈夫指着陶器上的弧线三角纹,对老伴轻声说:“几千年前的人,审美不低。”
一群小学生跑过展厅。一个红衣女孩指着带钻孔的彩陶喊:“老师,那个罐子补过!”
老师俯身念出说明:“仰韶先民使用钻孔修复技术……你看,古人就知道珍惜东西。”
“每次看到这场景,我都很感动。”朱璇说。组织小学生研学,意义在于“种下一颗种子”。
她认为,博物馆不能再是单向知识输出。必须换位思考,考虑观众体验。“基础服务已变了。我们有NPC、4D影院、剧本游戏和文创。展陈中也大量运用数字技术,让游客有代入感。”朱璇说,“我常听到游客说——这是一个有趣的博物馆。”
“必须先让游客觉得有趣,他们才愿意走进来,静下心看。”朱璇说。如今,展陈方式早已变革。不仅要告知“是什么”,更要让观众从文物上获得开放性思维,主动思考生命、科学与艺术。
大河村遗址博物馆的运营思路,是“文明溯源,艺术赋能”。
“我们希望从审美上给游客带来启发。”朱璇说。场馆设计时,会考虑墙体是否利于拍照,角落的座椅是否舒适。
“河南文博界正在经历理念转变。”她说。如何将考古遗址变为沉浸式体验现场,让游客获得多层次精神愉悦,是核心课题。
组织小学生研学,意义在于“种下一颗种子”。澎湃新闻记者韩雨亭 摄
为此,博物馆推出了首款仰韶文化沉浸式剧本游《大河之上》。它以黄河流域仰韶文明为核心,将考古遗址、文物展陈与剧本游、NPC互动深度结合。
“我们的创新,在于平衡历史真实性与艺术创造性。”剧本游负责人刘淞萍表示。主创团队将专业考古成果转化为戏剧故事线,用自然与科学、传统与新知的碰撞解构文明。
游客化身“文明传承者”,手持手册跟随NPC,完成解谜互动。在趣味中,理解仰韶文化“观象授时”的古老智慧。
《大河之上》凭借NPC情景演绎、趣味解谜与展板知识的结合,收获了年轻群体与亲子家庭的双重认可。
“现在博物馆只有打破传统思维,才能吸引年轻人。”郑州市文物局副局长李国辉说,以沉浸式体验让文物“活起来”,才能让文物传播突破场馆边界。
2022年开放的郑州商代都城遗址博物院,也打开了围墙。它将考古工地变为沉浸式历史课堂,让静态文物转化为有景、有情、有人物的文化空间。这里一举成为郑州新的文化地标。
郑州商城遗址发现于1955年。城池始建距今约3600年,总面积达25平方公里。内城墙周长近7公里。考古学界认为是商朝前期的都邑“亳”。这里发现了宫殿区、作坊区、居民区、墓葬区与宗教遗迹,是中国20世纪百大考古发现之一。
从此,这座我国发现时代最早、规模最大的王朝都城遗址,被世界看见。
如今,长达7公里的夯土城墙静卧于郑州繁华的都市中心。它已是郑州商城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博物院是其中一部分。
放眼全园,4.5公里城垣已全线贯通。它成为城市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市民休闲、体验与交流的活力场所。
考古遗址不再是静态历史现场,它已融入郑州市民的烟火日常。
这种开放利用,源于当地文化遗产保护理念的转变。
2017年,郑州在全国率先提出“生态保遗工程”。通过建设遗址生态文化公园,实现文物保护与市民生活的和谐共生。
清晨,人们在此晨跑、打太极、吊嗓子。
于是,郑州商代都城遗址博物院也从早期的“冷门”馆,变为热门馆。
周末与节假日,这里常大排长龙。人们目标明确——展厅里,四件青铜方鼎静立灯下。其中分离数十年的“杜岭一号”与“杜岭二号”,首次在出土地郑州重逢。
大河村遗址与郑州商代遗址,是两个新兴的成功案例。郑州其他文博场景也在创新与活化,用新场景创造客流。
今年春节期间,郑州全市文博单位共推出233项文化活动。接待游客量与收入均创历史新高:总接待172万人次,同比增长6.2%;各博物馆、纪念馆接待约72.38万人次,同比增长22.5%;文博市场总收入3138万元,同比增长11.6%。
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可参与、可体验、可带走的文化体验。文明不再是静止的遗产,而成为鲜活的场景。
大河村遗址博物馆里的NPC演员。澎湃新闻记者 韩雨亭 摄
为什么是洛阳?
距离郑州120公里外的古都洛阳,是另一番景象。
今年春节,洛阳全市文博场馆累计接待119万人次,创历史新高。应天门遗址博物馆以14.4万人次领跑,单日接待量逼近承载上限。洛阳博物馆、民俗博物馆、周公庙博物馆等接待量均突破12万人次。古墓博物馆的夜游门票,几分钟内被抢空。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的停车场,上午10点就挂出“车位已满”。
庞大客流,印证了洛阳的火热。
为什么是洛阳?
游客在社交平台最常引用一句话:“若问古今兴废事,请君只看洛阳城。”
“第一次站在应天门遗址上,我浑身起鸡皮疙瘩。”三十岁的广州设计师林晓说。她在洛阳四天,去了六家博物馆。“在别处,历史是片段;在洛阳,历史是连续的、层层叠叠的。”这种连续性,构成了洛阳的历史底色。
洛阳被誉为“东方博物馆之都”。平均每6.3万人就拥有一座博物馆。馆藏文物达62万件(套),历史、艺术、民俗,应有尽有。
洛阳市文物局数据显示,目前洛阳已建成开放的博物馆、纪念馆共112家。其中国有55家,非国有57家。包括3家国家一级博物馆(洛阳博物馆、古墓博物馆、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17家国家三级以上博物馆。形成了国有、行业、非国有博物馆“三足鼎立”的格局。这在全国地市级中位居前列。
洛阳民间有说法:地下还躺着另一个“洛阳”。而这个“洛阳”,正被有序唤醒。
邙山,洛阳城北绵延百余公里的土岭。当地人称“无卧牛之地”——意思是连卧下一头牛的空地都没有,因为地下全是古墓。考古学者在此勘探出数千座古代墓葬,其中帝王陵寝有80余座,时间跨越东周至北宋。“生在苏杭,葬在北邙。”古谚至今流传。
古墓博物馆副馆长张建文回忆,20世纪80年代起,伴随着洛阳城市建设和考古挖掘,许多重要遗址被发现。其中部分墓葬极具历史、文化与艺术价值。
洛阳古墓博物馆展陈的北宋墓壁画。
当时墓葬分散各地,不利于保护。专家学者建议,将墓葬集中迁移复原,于是形成了洛阳古墓博物馆。此举旨在让游客近距离观察墓葬结构、砖雕壁画,感受千年前的丧葬理念、审美风格与社会风貌。
该馆于1987年建成。但在很长时间里,它都是一个“小众”专题博物馆,坐了多年“冷板凳”。
转机始于2023年。此前两年,博物馆进行了闭馆提升改造。其间,催促开馆的网友多次将其推上博物馆热搜榜。
2023年,古墓博物馆重新开馆。它旧貌换新颜,很快从“冷门”变为网红。近两年,参观人数不断攀升:2024年接待205万人次,并晋升为国家一级博物馆;2025年接待210万人次。
为何冷门的古墓博物馆能走红全国?
“最主要是特色。”张建文说。作为国内唯一集帝陵、古墓葬、附属文物、石刻和壁画于一体的大型专题博物馆,其位于地下6米的展陈空间,视觉冲击力极强。它最大限度复原展示了两汉至宋金时期的25座古墓葬。
参观环境设计得十分巧妙。四个通道两边是夯土壁纸,顶部是所属朝代纹样的艺术化再现。每个墓室入口处的镂空铝板雕刻,是该墓器物的典型纹样。
“这是刻意营造身临其境的氛围。”张建文说。展陈有逻辑序列,兼具历史长度、文化广度和哲学深度。既呈现中国古代墓葬演变,也展示博大精深的丧葬文化。
同样,为让文物“活”起来,古墓博物馆想了很多办法。
沉浸式游览项目“古墓探宝妙游地宫”,结合壁画复原、拓印临摹等体验,让观众以互动方式走进历史。实景剧本杀《古墓探秘》,通过小剧场演艺与演员互动,鲜活呈现历史故事。以馆藏文物为核心的研学课程,也深受欢迎。
不断创新表达方式,为古墓文化祛魅并令其焕发新生。这给予了观众沉浸式体验,激发他们对“生与死”的哲学思考。
福建厦门游客李波专程为看邙山古墓而来。他在游记中写道:“站在邙山高处往下看,一个个封土堆像沉默的句号,标注着王朝的终结。但走进博物馆,你会发现那些句号被重新打开,变成了逗号——历史还在对我们说话。”
无数游客一下高铁或飞机,就拖着行李箱直奔而来。
这改变了洛阳的游客结构。2023年,洛阳文博场馆接待游客1599万人次,比疫情前的2019年增长83.8%。2024年达1778万人次,2025年约1900万人次。
“早些年拉乘客,去龙门石窟、白马寺的多,专程去博物馆的少。“现在反过来了,十个里得有六七个问博物馆怎么走。”一位洛阳出租车司机说。
更重要的是观众结构的变化。在洛阳博物馆,省外游客占比高达86.15%。古墓博物馆2025年数据分析显示,省内游客占比约21%,省外游客占比约79%。女性占比约55%,男性约45%。年龄上,40岁以下占比77%,40岁以上占比23%。
河南不断创新表达方式,吸引年轻人走进博物馆。
这组数据勾画出清晰画像:洛阳文博游火热的背后,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特别是年轻女性,用脚步投票。
“这反映了年轻一代对本土历史文化认同感的提升,对高质量文化供给的渴望。”河南大学文化旅游学院执行院长李竞艳说。
她表示,近两年,洛阳通过场景重构,把五大都城遗址转化为全域生活场景。汉服复原、唐风街巷、夜间研学走进日常,让历史从陈列柜走向人间烟火。
“以年轻人审美为导向,从传统美学中萃取灵韵,借助VR、AR等科技赋能,以鲜活叙事打破时空壁垒,消解历史与当下的距离感。让文化既有惊艳颜值,更有温润质感。”李竞艳说。
她还观察到,洛阳文博系统正在构建开放互动的生态体系。以平价文创贴近人心,以网红场景承载诗意,鼓励青年二次创作、自发传播,让受众从旁观者变为参与者。这让厚重的河洛文化既具有学术高度,又充满生活温度,实现了与现代生活、年轻群体的双向奔赴。
实际上,如何面对年轻化、跨地域的参观趋势,部分博物馆仍手足无措。最大难点在于,如何既满足游客的深度文化渴望,又避免讲解失真与过度娱乐化。
“应当以观众为中心。”李竞艳说。唯有如此,历史文化才能以可感、可悟、可携的方式,真正走进人心。
当前,河南许多博物馆已熟练运用场景化语言叙述,再以VR、AR数字技术精准复原遗址风貌与工艺匠心。这让观众在虚实间理解历史逻辑,而非沉溺于浅表猎奇。
“让人们在深度体验中探寻本真。”李竞艳说。
隋唐洛阳城景区。
从“快进快出”到“可游可驻”
傍晚,洛阳博物馆屋顶花园的观景台,成了欣赏城市日落的热门地点。人们在此拍下以应天门、天明堂为背景的照片。博物馆,成了重新发现城市之美的“阳台”。
这股席卷中原的文博游火热潮,动力从何而来?是短暂的网红效应,还是更深层的变化?
“这是文化自信提升的直观体现。”二里头夏都遗址博物馆馆长李文初此前接受采访时说。他认为,当物质生活日益丰裕,人们必然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满足。探寻自身文明的主根主脉,成为一种强烈的内在动能。
河南,正是文博的“超级富矿”。
二里头夏都、偃师商城、安阳殷墟、隋唐洛阳城、北宋东京城……历史的重量层层累积于此。据统计,河南不可移动文物数量居全国第二,国有馆藏文物超40万件(套)。
然而,地面遗存的稀缺与地下文物的丰富形成矛盾。博物馆,正是将地下“宝藏”转化为地上“风景”的关键枢纽。
显然,仅有地下“宝藏”不够,还需要一大批会讲故事的人。
“从静态遗址到动态场景,从历史观看到故事参与,我们希望每一位到访者,都不再是匆匆过客,而是成为千年神都故事中最鲜活的主角。”隋唐洛阳城景区副总经理郑林叶说。
隋唐洛阳城作为国家首批考古遗址公园,为让历史“活”起来,同样运用沉浸式演艺、NPC互动、宫廷复原仪式与数字光影技术。在确保遗址安全的前提下,打造出“神都昼夜皆好戏”的沉浸式场景。
武则天、狄仁杰、上官婉儿等历史人物从典籍中走来,与游客近距离互动。
游客身着汉服步入,既可欣赏唐宫乐宴,也可感受明堂韶乐。在真实可触的唐韵氛围中,深度体味神都的盛世繁华。
现代多媒体数字技术是重要的“翻译器”。
在大河村遗址博物馆,4D沉浸式影院用风雨、雾气、震动座椅,让观众亲历远古场景。在巩义博物馆,游客戴上XR设备,就能“拿起”虚拟的唐三彩,360度观摩,乃至“拆解”看其内部结构。
技术消弭了时间隔膜,让理解变得更直观、更富趣味。
每个博物馆都力图打造IP与衍生品,让文化影响力超越场馆的物理边界。从雪糕到项链,从盲盒到动漫,从展览、研学课程到讲座沙龙,不断扩展体验的深度与外延。
于是,游客也从“一次性参观”转向“持续性关注”。
“我们着力推动景区从门票经济向产业经济转型,从观光游向深度体验游升级。让游客在隋唐洛阳城不仅能‘看得见历史’,更能‘留得住记忆’。”郑林叶说。景区把提升二次消费、延长游客停留时间、加强中轴线景区联动作为中心,持续深化沉浸式业态布局,优化游览动线与服务配套。
目标,是让“快进快出”变为“可游可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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