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我叫何芳,今年三十二了,在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我工作十年,没买房没买车,连支像样的口红都舍不得买。同事聚餐我总找理由不去,外卖只点满减最狠的,衣服是淘宝反季清仓。为啥?因为我偷偷给爸妈存了一笔养老钱。
到今天,正好一百二十二万。
这笔钱我分了三张卡存着,一张在我枕头底下,一张在银行保险柜,还有一张随身带着。卡是普通的储蓄卡,蓝色的,磨得边角都发白了。我隔几天就要摸一摸,心里才踏实。
我老家在南方一个三线城市,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前几年厂子改制,两人都内退了。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不到五千。我爸何建国,老实巴交一辈子,在车间干了三十年钳工,手糙得跟砂纸似的。我妈王秀珍,纺织厂挡车工,眼睛就是年轻时候熬坏的,现在看手机都得戴两副眼镜叠着。
我还有个弟弟,叫何健,小我四岁。用我妈的话说,是“老来得子,心头肉”。其实也就二十八了,但在爸妈眼里永远是个孩子。
国庆前一周,我妈给我打视频。屏幕里她脸凑得很近,眼角的皱纹像展开的扇子。
“芳啊,国庆回来不?妈给你腌了腊肉,你弟说想吃梅菜扣肉,我买了好大一块五花肉……”
背景里我爸的声音远远传来:“多放点糖,小健爱吃甜的!”
我心里暖了一下,又涩了一下。我弟从小嘴甜,会哄人,我嘴笨,只知道埋头干活。但爸妈提起我俩的语气,总是不太一样。提起我,是“芳芳懂事,不用我们操心”;提起我弟,是“小健还小,得多帮衬”。
“回,妈。我买好票了,二号下午到。”我说。
“好好好,”我妈笑得更开了,“你弟说他开车去接你。他新换了辆车,说坐着可舒服了。”
我愣了一下:“他换车了?之前那辆二手车呢?”
“他说做生意要撑场面,那旧车开不出门。”我妈摆摆手,“你弟弟现在有出息了,跑什么……什么供应链,妈也不懂,反正挺能挣钱的。你也别太省着了,该花花,啊?”
挂了视频,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银行的APP,那个一百二十二万的数字在昏暗的出租屋里显得有点刺眼。这笔钱我攒了八年。从每月工资里硬抠,从奖金里硬省,从所有能想到的地方一点点攒出来的。我想着,等攒到一百五十万,就回老家给爸妈付个首付,换个有电梯的小区房。老房子是厂里的家属楼,六楼,没电梯,爸妈爬了半辈子,膝盖都不好了。
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爸妈。一是想给他们个惊喜,二是……我怕。怕他们知道了,这钱就留不住了。至于怕什么,我没敢深想。
九月三十号晚上,我收拾行李。其实就一个双肩包,两套换洗衣服。把那张随身带的卡仔细塞进背包最里层的暗袋,又摸了摸,硬硬的卡片硌着指尖。同事小雅打电话来约我去看电影,我推了。
“你又回老家啊?真孝顺。”小雅在电话那头笑,“我要是有你一半会攒钱,早买房了。”
我含糊应了两声,挂了电话。站在十六楼的出租屋窗户前往下看,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但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突然很恐慌——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笔钱怎么办?爸妈怎么取?他们知道我这么拼命吗?
这个念头让我第二天上高铁时,把三张卡的密码写在了一张小纸条上,塞进了钱包夹层。万一呢。
高铁开了七个小时,到站时是下午三点。出站口人挤人,我踮着脚张望。听见有人按喇叭,很响,还带着一种低沉的轰鸣声。
“姐!这儿!”
我循声看去,看见我弟何健站在一辆黑色的SUV旁边,朝我挥手。那车很大,车头方方正正,中间一个三叉星的标志。我不认识车标,但看那漆面在下午的太阳下反着光,就知道不便宜。
“这你的车?”我把背包扔进后座,问。
“啊,奔驰GLE,刚提的。”何健拉开车门让我坐副驾,动作很潇洒。他胖了些,肚子把Polo衫顶出个弧形,手腕上戴了块表,金属表带很粗。头发梳得油亮,喷了香水,味道浓得我有点想打喷嚏。
“之前那辆本田呢?”
“卖了,抵了八万,添了点钱换的这个。”他发动引擎,声音闷闷的,“做生意嘛,门面要紧。客户看你开什么车,就知道你公司什么实力。”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往后退。路还是那些路,但街边的店换了一茬又一茬。何健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聊,说他现在做“大宗商品贸易”,主要是建材,一单都是几十万上百万的流水。
“最近在谈个大的,要是成了,能挣这个数。”他空出右手,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十万?”
“八百万!”他哈哈笑,方向盘一打,拐进熟悉的老街区。
我家住的那个棉纺厂家属院,还是九十年代的样子。红砖楼,阳台封得各式各样,空调外机锈迹斑斑。但开进小区时,我发现路面新铺了沥青,划了停车位。好些车位空着,但停着的车里,竟有几辆看起来挺贵的车。
车开到我家那栋楼前,何健没停,直接往后头的车库方向开。
“不停这儿?”我问。
“现在有车库了,停库里干净。”他说。
我愣了:“咱家买车库了?”
“啊,买了三个。”何健说得轻描淡写,车子拐进楼后头那一排车库前。
然后我就看见了。
六个连着的车库门,我家占了三个。卷帘门都开着,里头亮着灯。第一个车库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宝马,很流线的轿跑。第二个车库是空的。第三个车库里,停着一辆很高的黑色越野车,方盒子形状,比何健开的这辆还要大一圈,车头是椭圆形的标志,里头有两个字母:RR。
我下了车,站在那儿,背包从肩上滑下来差点掉地上。
“这……这都是……”我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爸从第一个车库旁边的小门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在擦那辆宝马的车头。看见我,他憨憨地笑起来,皱纹堆了满脸。
“芳芳回来啦!”他走过来,接过我的包,“路上累不累?”
我指着那三间车库,手指有点抖:“爸,这怎么回事?这些车……”
“哦,车啊,”我爸还在笑,眼角皱纹深深,“你弟跑业务,谈的都是大客户,没几辆好车撑不住门面。这不,买了三辆,换着开。客户要看实力嘛!”
他说得那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买了三斤猪肉”一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视线从我爸憨笑的脸,移到他手里那块擦车的软布,移到他脚上那双沾了灰的旧布鞋,再移到那三辆在车库灯光下闪闪发亮的豪车上。
奔驰。宝马。还有那辆……我后来才知道叫劳斯莱斯库里南。
车库的墙还是水泥的,没刮腻子,顶上吊着个裸露的灯泡。灯光黄黄的,照着那三辆车光洁的漆面,照着车牌上那些连号的数字,照着车里那些我看不懂但感觉很贵的装饰。
何健停好车走过来,拍拍我肩膀:“姐,别愣着了,上楼吧,妈饭都快做好了。”
我机械地跟着他们走。上楼的时候,我爸走在前面,喘气声很重,爬两层就得歇一歇,扶着膝盖。他回头冲我笑:“老了,腿脚不行了。还是你们年轻好。”
我想起我背包暗袋里那张卡,想起那一百二十二万,想起我在北京合租屋里半夜算账,为省几块钱外卖凑满减的日子。
走到四楼,我实在忍不住了。
“爸,”我的声音有点干,“这些车……多少钱买的?”
我爸在楼梯拐角停下,用抹布擦了擦汗。那抹布刚才擦过宝马的漆面。
“具体数我也说不清,都是小健办的。”他想了想,“好像……加起来得有一千来万吧?你弟说,这叫投资,生意场上就得这样。最近他正跑一个一千一百万的大单子,成了能赚不少呢!”
一千来万。
一千一百万的大单子。
我扶着楼梯扶手,水泥的扶手冰凉冰凉的。我慢慢点头,说:“哦,那挺好。”
然后继续往上爬。
每一步,我都感觉背包里那张卡,硌在我的背上,越来越硬,越来越烫。
像一块烧红的炭。
第二章
晚饭很丰盛。我妈做了梅菜扣肉、清蒸鲈鱼、油焖大虾,都是我弟爱吃的。桌子中央那盆扣肉,肥肉部分颤巍巍的,酱油色亮晶晶的。我爸夹了最大的一块,放到我弟碗里。
“小健多吃点,最近跑业务辛苦。”
“爸你也吃。”何健把那块肉夹起来,却没吃,转头问我:“姐,你在北京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
我正低头挑鱼刺,顿了顿:“还行,够花。”
“得有两三万吧?互联网公司工资高。”他自顾自说下去,“不过在北京也剩不下啥,房租就大几千。不像我在家,吃住不花钱,挣多少都是净落。”
我妈又给他夹了只虾:“是是是,我儿子能干。哎芳芳,你也吃虾,妈给你剥。”
“我自己来。”我挡住她的手,自己夹了一只,剥得很慢,虾壳在指尖碎成小片。
饭桌上,何健一直在说他的生意。说最近在跟一个地产公司谈,对方要一批钢筋,量很大,利润很高。说请对方老总吃饭,一顿就花了八千八。说去外地考察,住的都是五星级酒店。
“妈,下个月我带你去海南玩玩,住那个亚特兰蒂斯,一晚上好几千呢,咱也享受享受。”他说。
我妈笑得眼睛眯成缝:“花那钱干啥,妈在家挺好。”
“钱挣来不就是花的嘛!”何健说得豪气,转头看我,“姐,你下次回来别坐高铁了,机票才几个钱,我报销。”
我笑了笑,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拨着米饭,一粒一粒数。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厨房。我妈在水池边洗碗,我擦灶台。抽油烟机上积了层油垢,我用钢丝球用力擦,吱嘎吱嘎响。
“妈,”我看着她的背影,她腰有点弯了,洗碗时得微微前倾,“我弟那生意……靠谱吗?”
“靠谱!怎么不靠谱!”我妈声音立刻高了八度,“你弟现在认识的都是大老板,上次还有个开煤矿的来家里吃饭,开的那车,那么长!”她湿着手比划,“人家说了,小健脑子活,有前途。”
“那三辆车……”我顿了顿,“真是全款买的?”
我妈关了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她擦了擦手,转过身看我,眼神有点躲闪。
“这个……我也不是太清楚。好像有的贷款吧?你弟说,做生意都这样,用银行的钱生钱。”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芳芳,妈知道你从小懂事,不让我们操心。但你弟他……毕竟是个男孩,在外面闯荡不容易。你是姐姐,得多帮衬着点,啊?”
我没吭声,继续擦灶台。钢丝球刮在金属面上,声音刺耳。
晚上我睡我以前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我高中毕业后就很少回来住了,但房间还保留着原样,墙上贴着发黄的奖状,从“三好学生”到“数学竞赛一等奖”。我妈定期打扫,很干净。
我关上门,反锁。从背包最里层摸出那张银行卡,捏在手里。卡片边缘有点割手。我坐在床沿,听着客厅里传来的电视声,我爸看抗日神剧的声音开得很大,枪炮轰鸣。
手机震了一下,是北京同事发来的消息,问我到家没。我回了个“到了”,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渍印子,形状像片叶子。小时候我常盯着它看,想象那是地图上的某个岛屿,我要去远方。
现在我真去了远方,可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引擎声吵醒。看看手机,才六点半。爬起来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何健开着那辆白色宝马出去了,车尾灯在晨雾里红红的。
我洗漱完出去,我妈正在厨房煮粥。我爸坐在阳台小凳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阳光照进来,他头顶的白发很显眼。
“爸,我弟这么早出去?”
“啊,去见个客户,说早上人家有空。”我爸从报纸上抬起眼,“你再睡会儿呗,假期起这么早干啥。”
“睡不着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沙发是人造革的,边缘都开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爸,我弟这生意……具体是做什么的?你了解吗?”
我爸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就是买卖东西嘛。从这儿买,卖到那儿,赚差价。你弟说有渠道,能拿到便宜货。”
“那资金周转……需要很多钱吧?”
“是得要不少。”我爸重新戴上眼镜,报纸翻过一页,“不过他有办法,认识银行的人。哦对了,前阵子还说要用我和你妈的房子做个什么……抵押?说是临时周转一下,很快就还上。”
我心里一紧:“你们抵押了?”
“还没呢,说是不急,等需要的时候再说。”我爸抬起头,冲我笑笑,“你甭操心,你弟心里有数。他现在认识的人,层次可高了,跟咱们老百姓想的不一样。”
我还想说什么,我妈在厨房喊:“芳芳,来端粥!”
早饭是白粥,咸菜,煮鸡蛋。我妈给我剥了个鸡蛋,蛋白滑滑的:“多吃点,你看你在北京瘦的。”
我接过鸡蛋,慢慢吃着。咸菜很脆,是我妈自己腌的,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妈,”我喝了一口粥,“家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大笔开销?”
我妈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没啊,就日常花销。哦,前阵子给你弟那几辆车买了保险,一年就好几万。还有停车费、油费什么的……不过你弟说这些都是成本,该花的。”
“我给你们打的钱,你们都存着了吧?”我每月给我爸妈转三千,雷打不动。
“存了存了,”我妈点头,但没看我的眼睛,“妈给你存着呢,以后当嫁妆。”
我没再问。默默把粥喝完,鸡蛋吃完,咸菜嚼得嘎吱响。
上午我出门转了转。家属院还是老样子,老头老太太坐在楼下晒太阳,打牌,聊天。看见我,都打招呼。
“芳芳回来啦!在北京挺好吧?”
“好着呢,李奶奶。”
“你弟弟可出息了,开上好车了!你爸妈享福了!”
我笑着点头,心里那点疑虑像水底的石头,沉甸甸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王婶在里头看店。我进去买瓶水,她拉着我聊了半天。说何健现在是大老板了,经常开不同的好车进出。说前段时间还请了家政,每周来家里打扫两次。
“你妈现在可清闲了,跳广场舞去了都。”王婶嗑着瓜子,“要我说啊,还是生儿子好,老了有依靠。你看我家那个闺女,嫁到外地,一年回不来两次。”
我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凉到胃里。
“王婶,我弟那几辆车……您知道是啥时候买的吗?”
“哟,这我可说不准。就这半年吧,一辆接一辆的。”王婶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芳芳,婶子多句嘴,你弟这钱挣得……有点太容易了。上个月还听说他跟人合伙,投了个什么项目,一下投了两百万。你爸妈那点退休金,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握紧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谢谢王婶,我回头问问。”
“哎,婶子就随口一说,你也别往心里去。你弟能干是好事,就是这年头,骗子多……”她没说完,有顾客进来了,忙去招呼。
我走出小卖部,站在路边。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一阵阵发冷。
中午何健没回来吃饭,说陪客户。我爸我妈简单吃了点,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
下午我弟回来了,带了一盒包装精美的月饼,说是客户送的,一盒要好几百。我妈拿着月饼盒左看右看,舍不得拆。
“妈你吃啊,放久了坏掉。”何健说。
“这么贵,留着送人多好……”
“送什么人,咱们自己吃。”何健拆了包装,拿刀切开。月饼馅是蛋黄莲蓉的,切面很漂亮。他递给我一块:“姐,尝尝,高级货。”
我接过,咬了一小口。很甜,甜得发腻。
“对了姐,你手头宽裕不?”何健突然问,“我这边有个短期的好项目,一个月,20%的收益。你要是有闲钱,放进来转转,比存银行强多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眼睛很亮,充满期待,嘴角还沾着一点月饼屑。
“多少起投?”我问。
“十万起步。不过咱们自家人,五万也行。”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姐,我跟你保证,稳赚。我自己都投了五十万进去。”
我爸在旁边插话:“芳芳要是有,就帮帮你弟。一家人,互相扶持。”
我妈也点头:“是啊,你弟不会坑你的。”
我看着他们三个。我爸憨厚的笑,我妈期待的眼神,我弟急切的表情。客厅的旧吊扇在头顶慢慢转,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影,是很多年前拍的,那时候我还扎着羊角辫,我弟门牙缺了一颗。
我把剩下的月饼放进嘴里,慢慢嚼,咽下去。甜味在喉咙里黏着。
“我没什么钱,”我说,“北京开销大,刚交了半年房租。”
何健眼里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没事,我就随口一问。姐你留着花,不够跟我说。”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我晚上还有个饭局,不回来吃了。爸妈你们别等我。”
他走后,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
我站起来,说:“妈,我出去走走。”
“早点回来吃饭。”
“嗯。”
我走到我房间,关上门。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小铁盒,是我中学时放小玩意儿的。打开,里头有几张旧邮票,几枚硬币,还有一把很小的钥匙。
我用那把钥匙,打开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很空,只有几本旧相册。我拿出最底下那本,翻开。
照片已经发黄了。我爸妈年轻时的样子,抱着襁褓中的我。我爸那时头发还很黑,笑得很灿烂。我妈扎着两个麻花辫,眼睛很大。
我一张张翻过去。我上小学,戴红领巾。我弟出生,胖乎乎的。全家去公园,我骑在我爸脖子上。我考上大学,在家门口拍的合影,我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弟在旁边做鬼脸。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存折。是我妈的名字,开户日期是二十年前。余额那一栏,打印的数字是:3764.27。
我合上相册,放回抽屉,锁好。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夕阳把云染成橘红色。家属院里亮起零零星星的灯,炊烟升起,谁家在炒菜,辣椒味飘过来,有点呛人。
我站在窗前,看着这个我长大的地方。每一栋楼,每一棵树,甚至地上裂开的水泥缝,我都熟悉。
可今天,这一切都透着一种陌生。
我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1220000.00。
这个数字,我曾幻想过无数种交给爸妈时的场景。我想象他们惊讶的表情,高兴的眼泪,想象我爸拍着我肩膀说“我闺女有出息”,想象我妈抹着眼泪说“这钱你留着自己用”。
但现在,这个数字静静地躺在手机屏幕上,在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微不足道。
小到不够买那三辆车的一个轮子。
小到我甚至不敢说出来。
第三章
国庆第三天,家里来了客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赵,何健叫他“赵总”。开一辆路虎,手上戴着一串很粗的佛珠。何健热情地把他迎进门,泡了上好的茶叶——茶叶罐是我没见过的,包装很精致。
“赵总,这是我姐,在北京大公司上班。”何健介绍我。
赵总跟我握手,手很厚实,很有力。他打量我几眼,笑道:“何小姐气质真好,一看就是文化人。”
我笑笑,没说话,去厨房帮我妈洗水果。
客厅里传来他们的谈笑声。赵总声音洪亮,在说最近的投资项目,什么“新能源”、“区块链”、“供应链金融”。何健不时附和几句,听得出来在努力接话,但有些术语用得不太对。
我妈在切苹果,刀一下一下落在砧板上,声音很稳。
“妈,这人你见过吗?”我小声问。
“见过两次,说是你弟的大客户。”我妈把切好的苹果摆进盘子,“挺有派头的,抽烟都抽那种细的,一根好几十。”
“他做什么生意的?”
“好像是搞矿的,具体我也不懂。”我妈端起果盘,“你端出去吧,妈再洗点葡萄。”
我端着苹果出去时,正好听见赵总在说:“……小何啊,那一千一百万的单子,我这头差不多了,就等对方打款。你这边的资金,得尽快到位啊。”
何健坐得笔直,连连点头:“赵总放心,我正在办,就这一两天。”
“不是我不信任你,”赵总拿起牙签插了块苹果,“这生意讲究的就是个‘快’字。你资金到位,我这边立刻操作,最多半个月,利润就能回来。到时候,咱们二八分,你拿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何健眼睛亮了。
“两百万是保守估计。”赵总笑了,拍拍何健的肩膀,“年轻人,有魄力,我看好你。”
我爸坐在一旁,搓着手,脸上堆着笑,但眼神有点茫然,显然没太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我放下果盘,说:“赵总吃水果。”
“谢谢谢谢。”赵总看向我,“何小姐在北京做什么工作?”
“互联网运营。”
“哦,高科技啊!现在互联网是风口,我也有朋友在做这个,一年挣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不过跟我们的实体生意比起来,还是差点意思。实体才是根基嘛。”
我笑了笑,没接话。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挂满了衣服,我的,我爸的,我妈的。我弟的衣服不多,他说他的衣服都得干洗,不能机洗。我一件件收下来,抱在怀里,衣服上有阳光的味道。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楼下停着的那辆路虎。黑色,很大,轮胎很宽。旁边有几个小孩围着看,不敢摸,只是好奇地打量。
“这车得一百多万吧?”一个男孩说。
“何健哥哥家现在可有钱了,有三辆呢!”另一个女孩说。
“我长大也要开这样的车!”
孩子们的对话飘上来,稚嫩,天真。
我收回目光,把衣服抱进客厅,开始叠。我爸的衬衫领子磨破了,缝过,针脚歪歪扭扭,是我妈缝的。我的T恤是网上买的,三十九块九两件。我妈的裤子穿了至少有五年了。
而何健昨天穿的那件T恤,我后来在网上查了查,那个小小的logo,要两千多。
晚上赵总留家里吃饭。我妈做了一桌菜,还开了瓶酒,说是何健带回来的,茅台。我爸不喝酒,倒了杯茶陪着。何健和赵总推杯换盏,聊得热火朝天。
赵总几杯下肚,话更多了。说他的发家史,说怎么从一个小煤窑干起,现在手底下有多少人,多少资产。说认识哪个领导,跟哪个老总是哥们。
“小何,跟着我干,保你三年开法拉利!”他举着酒杯,脸红红的。
“全靠赵总提携!”何健跟他碰杯,一饮而尽。
我爸在旁边笑,不断说:“吃菜,吃菜。”
我妈忙进忙出,端汤添饭。
我安静地吃饭,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青菜。那瓶茅台,我查过,市场价要三千多。何健说,是专门买来招待贵客的。
饭后,赵总喝得有点多,何健叫了代驾送他回去。送走客人,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杯盘狼藉,空气里都是酒味。
我爸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看起来很累。我妈在收拾桌子,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妈,我来吧。”我站起来。
“不用,你歇着。”我妈动作很快,把剩菜倒进一个碗里,“明天还能吃一顿。”
何健送完人回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他松了松领口,瘫坐在沙发上:“姐,看见没,这才是做生意!得有人脉,有场面!”
我没接话,继续帮我妈擦桌子。
“爸,妈,等这单成了,我带你们去欧洲玩一趟!”何健翘起二郎腿,“咱们坐头等舱,住五星级酒店,好好享受享受!”
我爸睁开眼睛,笑笑:“花那钱干啥,在家挺好。”
“哎呀爸,钱就是用来花的!不然挣来干啥?”何健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等我再干两年,换个大别墅,带游泳池那种!把你们都接过去住!”
我妈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姐,到时候你在北京要是干得不开心,就回来,我公司给你留个位置,当个财务总监什么的,比你打工强!”何健说得兴起,手舞足蹈。
我擦完最后一块桌面,把抹布洗干净,挂好。转过身,看着他。
“小健,你这一千一百万的单子,具体是做什么?”
何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就……建材啊,钢筋水泥什么的,赵总有渠道,能拿到低价,转手卖出去,赚差价。”
“那你的资金从哪里来?”
“一部分是我自己的,一部分……贷款。”他眼神飘了一下,“做生意不都这样嘛,用杠杆。”
“贷了多少?”
“也没多少……”他含糊道,“姐你就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等这单成了,连本带利都回来了。”
我还想问,我妈打断了我:“好了好了,这么晚了,都洗洗睡吧。芳芳你坐一天车也累了,早点休息。”
我看了看我妈,她对我使了个眼色,微微摇头。
我咽下了后面的话。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隔壁传来我爸的鼾声,断断续续的。我妈在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
我摸出手机,在搜索框输入“大宗商品贸易 骗局”。跳出很多链接,有新闻,有论坛帖子。我一条条看下去,看到深夜。
有虚开增值税发票的,有伪造仓单重复质押的,有庞氏骗局借新还旧的。涉案金额动辄几千万,上亿。最后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参与者血本无归。
我关掉手机,房间里一片漆黑。
脑子里反复出现几个画面:我爸擦车时憨厚的笑,我妈说起我弟时骄傲的眼神,何健手腕上那块亮闪闪的表,赵总手上那串佛珠,车库里的三辆豪车,茅台酒瓶,以及我背包里那张硬硬的卡。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旋转,搅动,让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凌晨三点,我听见隔壁房间开门的声音,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厕所冲水声。是何健。
我坐起来,在黑暗里听着。听见他回了房间,关上门。过了一会儿,有很低的说话声,像是在打电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急促。
大概十分钟后,声音停了。
我躺回去,盯着黑暗。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天花板那道水渍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弟还很小的时候。我上初中,他上小学。有一天放学,他被几个大孩子堵在巷子里,抢了他的零花钱。我冲过去,挡在他前面,跟那些孩子对峙。其实我也怕,腿都在抖,但没退。
后来那些孩子骂骂咧咧地走了。我弟拉着我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姐,他们会不会再来?”
我说:“不怕,姐在。”
那天回家,我俩都没敢告诉爸妈。我把我攒的零花钱分了一半给他,说:“以后放学等我一起走。”
他接过钱,破涕为笑:“姐,你真好。”
那时候的何健,会跟在我后面叫姐姐,会把他舍不得吃的糖分我一半,会在爸妈说我时帮我说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我去北京上大学之后?是他没考上大学去打工之后?还是他跟着所谓的“朋友”做生意之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何健,开豪车、戴名表、谈百万生意的何健,让我觉得陌生。
而我的爸妈,我那两个节俭了一辈子、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的爸妈,如今住在旧楼里,却拥有三辆价值千万的豪车。
这个画面,荒诞得让人想笑,又心酸得让人想哭。
第四天早上,我起得很早。轻手轻脚出门,去了小区附近的银行。
自动取款机,我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查询余额。1220000.00。这个数字看了无数遍,但今天看,心里特别平静。
我取了一万块钱现金,厚厚一叠。走出银行时,清晨的阳光刚照到街对面楼顶,空气很凉。
回到家,爸妈已经起了。我爸在阳台浇花,我妈在厨房熬粥。何健还没起。
我把那一万块钱放在餐桌上。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钱,愣了一下:“芳芳,你这是……”
“妈,这钱你收着。”我说,“平时买点好吃的,别太省。”
“哎呀你这孩子,妈有钱,你自己留着……”
“我留着呢,这是给你们的。”我把钱推过去,“密码是你生日,六个8,记住了。”
我妈看看钱,又看看我,眼圈有点红:“你这孩子……总是这样,自己舍不得花,老想着我们。”
我爸也进来了,看见钱,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爸,妈,”我吸了口气,“那三辆车……真是我弟全款买的?”
两人对视一眼。我爸搓着手,没吭声。我妈眼神躲闪:“这个……我也不太清楚,都是小健在弄。”
“他哪来那么多钱?”
“说是做生意挣的……”
“做什么生意能半年挣一千万?”我声音高了点,但马上压下来,“妈,我不是眼红我弟挣钱,我是怕……怕他走歪路。现在社会上骗子多,那些所谓的高回报投资,很多都是坑。”
“你弟心里有数……”我爸小声说。
“他有数?他有数会去买三辆上千万的车?有数会跟一个才认识几个月的人合作一千万的生意?”我越说越急,“你们知道他那些车的保险、油费、保养,一年要花多少钱吗?知道他请人吃饭一顿吃掉你们几个月的退休金吗?”
我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我看着他们,“他说要用你们的房子抵押,你们绝对不能同意。听见没?那是你们养老的房子!”
“不会的,你弟说了,就是说说,不一定用……”我爸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还想说什么,何健房间的门开了。他穿着睡衣走出来,揉着眼睛:“大早上吵什么呢?”
客厅里安静下来。
何健看到桌上的钱,挑挑眉:“哟,姐给爸妈钱啊?真孝顺。”
他走过来,拿起那叠钱掂了掂:“一万?姐你在北京一个月挣不少吧,就给这么点?”
我看着他:“这是我的心意。你呢,你给过爸妈多少钱?”
何健脸色变了变:“我……我挣的钱都投在生意里了,等周转开了,少不了爸妈的。”
“你的生意,到底在做什么?”我盯着他,“具体是哪个公司?跟谁合作?合同在哪里?资金流向是什么?”
一连串问题,问得何健一愣。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
“姐,你这是在审问我?”他笑了,但笑得很冷,“我在外面跑业务,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这个家?现在我能挣钱了,能让爸妈过上好日子了,你倒来质问我?怎么,看我有钱了,心里不平衡?”
“何健!”我爸喝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何健声音也大了,“从小到大,你们就偏心她!她成绩好,她懂事,她上名牌大学!我呢?我学习不好,我没出息!现在我能挣钱了,开好车了,你们又觉得我的钱不干净是吧?”
“没人说你的钱不干净!”我妈急得站起来,“小健你别胡说!”
“那她什么意思?”何健指着我,“一回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查户口呢?我在外面受气,回家还得被审?”
我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混合着愤怒、委屈和心虚的情绪,突然觉得很累。
“我不是审你,”我慢慢说,“我只是不想看到爸妈一辈子的积蓄打水漂,不想看到这个家散了。”
“散不了!”何健吼了一声,“我的生意好得很!等这单成了,我给你们看!让你们看看谁才是真有本事!”
他转身回了房间,砰地关上门。
巨响在客厅里回荡。
我爸颓然坐下,抱着头。我妈抹眼泪,小声说:“好好的,怎么就吵起来了……”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着桌上那一万块钱,看着我爸花白的头发,看着我妈粗糙的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老旧的地砖上,一格一格的。
像棋盘。
而我们都是棋子。
第四章
那次争吵后,家里的气氛一直很僵。何健早出晚归,回来就钻进自己房间,吃饭也是匆匆扒几口。我爸我妈小心翼翼地说话,生怕又触到哪根弦。
我尽量避开何健,白天就在外面转。去了小时候常去的公园,去了我的小学、中学,去了已经倒闭的棉纺厂旧址。厂区荒废了,野草长得老高,厂房窗户破碎,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第五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陌生的本地号码。
“请问是何芳女士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我是,您哪位?”
“我是光明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姓陈。有件事想跟您沟通一下,关于您父母何建国先生和王秀珍女士的房产抵押事宜。”
我脑子嗡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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