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村里有人办喜事,请来了锣鼓队。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喧闹的场面了。19岁离开家乡后,我很少回乡,这次请了年假回乡静住几日,不期邻人有喜,盛情相邀,遂加入这热闹中。
热闹的中心,是那支锣鼓队。他们制造的动静,让整个乡村闹腾了起来。村子正在空心化,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老人们聚在一起嗑瓜子、喝茶、聊天,他们本来就听力不佳,也不知道在这喧嚣的锣鼓声中是怎么听得见对方说话的。孩子们则聚在锣鼓队旁,他们永远有一颗好奇之心,也永远愿意围聚在最热闹的地方。我搬了个小方凳坐在锣鼓队旁,让震天响的锣鼓声像瀑布一样将我全身浇透。
声音最响、节奏感最强的是那面鼓。擂鼓人是个壮汉,穿个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疙瘩随着双手的挥舞上下窜动,像一左一右两头小鹿。鼓槌每次敲击鼓面时,他将那两坨肌肉疙瘩的力道传递到鼓面上,发出震耳的鼓点声。这鼓声传到我耳里,将我心里的那头小鹿也撞醒了,“突突”跳动,仿佛要冲出我的胸腔,与那两头小鹿相会。站在擂鼓人左侧的是打镲人,他一手一只镲,不时“哐哐”对撞一下,发出沙哑的镲声。我以前觉得打镲人是可有可无的角色,今天看那打镲人,感到打镲看似简单实则不可或缺,他的每一镲都恰到好处地踩在鼓点上,像是一段优美文字里的标点符号,时而是逗号,时而是感叹号,节奏感一出来,旋律就流畅无缝了。
我最喜欢的是那个打锣的。一面铜锣,在他的敲击之下有时发出“哐——哐——”声,似坚毅者一步一个脚印,铜芯震颤,余响浑长,又如石落水中,水波荡漾;有时“锵!锵!”急敲,若铁匠铺的打铁之声,短促利落,金铁交迸;有时快速连打,“哐啷啷——锵!锵!哐——”似舞者舞到高潮处,跳跃旋转,奔越翻腾……锣声之妙,不仅在于它洪亮饱满、余韵悠长,更在于它干净利落、戛然而止。真正好听的锣声是人能将它稳稳地“收”住,止于当止,收能尽收,才是锣声曼妙之处。
我在影视剧中见过早年的打更人,一手拎锣,一手拿槌,走三步,敲一声,锣声绵长,传入每家每户。打更人的锣声是从不收音的,一槌敲下去,锣声传得越久越远越好,像一条黑影缓慢地遁失在夜色中。而锣鼓队的打锣人不一样。他的锣声之所以好听、节奏鲜明,是因为他常常打出一锣后又飞快地止音,收音的动作干脆利落、又快又稳。有时,他在敲出一槌后槌到手到,手掌紧跟在鼓槌之后,捂住锣面,将刚刚响起的锣声一把捂住,锣即哑然,无辜得像从没有出过声一样。有时,他连续重击,锣鼓喧天,如疾风骤雨,又突然双手前后包抄,将锣面捂住,刚刚还震耳欲聋的锣声骤然消失,势如悬崖勒马,惊心动魄。最神奇的是,我见他重重地敲击一锣后,拿落槌的手忽然在锣的前方快速划过,或张开五指,在锣面之上轻轻撩拨,原本清脆的锣声便颤颤巍巍、袅袅绕绕,像一滴墨润入水中,数秒之后余音四散。
那日的锣鼓声,何其妙哉!我忽然联想到自己这些年只顾打拼,却逐渐淡忘了人生的本义。我且偷学了打锣人的收音方式,把放飞的心收一收。
停一停,静一静,人生之音,亦会有不一样的境界吧?
原标题:《那日的锣鼓声,何其妙哉 | 孙道荣》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图片来源:本文图片均为新华社概念图
来源:作者:孙道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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