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下午,我叫了辆网约车车去车站。

车到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师傅说了句“您好,尾号报一下?”声音很轻,像是不太想多说话的那种。我也没在意,低头看手机。

车子过了两个路口,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

他忽然叹了口气,很轻,但车里太安静了,我听得很清楚。

我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是一张四十岁出头的脸,胡子刮得还算干净,戴了一副黑边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给人感觉书生气较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或者是深有感触,我忽然问了一句。“师傅,今天跑了一天了?”

他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嗯,早上七点出来的。”

我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下午五点半。

十个小时了。

“那还得跑到几点?”

“再跑跑吧,跑到十点来钟。”

十五个小时。

我没说话。他又接着说:“没办法,租的车,一天不狠命跑,份子钱都可能挣不回来。”

份子钱,这个词让我一下回到了十年前打出租车的年代。可现在跑网约车的,居然也要交份子钱了。

“租车一个月多少钱?”

“三千三。”

三千三。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三十天,一天一百一。也就是说,他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先欠着一百一十块钱。

“流水能跑多少?”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脑子里算账:“现在是淡季,一个月八千左右吧。有时候能多点,有时候少点。如果不努力跑的话,也就六、七千。”

我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八千,减去三千三的租车费,再减去每月一千的充电费,剩三千七。三千七百块钱。一个月,三十天,每天出车十几个小时,只是中午短暂休息一会儿。

“这还不算吃饭、抽烟、喝水,这些乱七八糟的开支。”他自己补了一句,声音还是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算下来,还不如去当个保安。保安最起码不用风吹日晒,还管食宿,也不用操心这个那个。”

我忍不住问:“师傅,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他停顿了几秒,语速放慢了一点,像是在掂量着说“:以前搞建筑的,专业是土建。”

建筑师,让我忽然联想到工地的蓝色活动板房、塔吊、钢筋、混凝土,戴着安全帽的人拿着图纸在尘土里比划着。

“在西安这边干了好多年了。之前那个公司,去年就没有项目了,好些工程尾款也收不回来,每个月只发点基本工资,拖了半年,我实在撑不住,就出来了。”

“还再找工作了吗?”

“找了。投简历,托朋友问,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但你也知道,现在这个行情……别说西安了,全国都一样。从恒大暴雷开始,到后来一家接一家的开发商倒下,再到上下游的施工方、设计院、材料商,整个链条上的人都一样。”

“那怎么想到来跑网约车?”

他苦笑了一下“:能怎么办呢,娃在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房贷一个月三千多,唉,总不能坐在家里等死吧。”

等死,这两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但我感觉重得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租车跑网约车,好歹能有点进账。虽然算下来不剩什么,但总比没有强。”他顿了顿,“就是太熬人了。早上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晚上回去的时候娃都睡了。有时候跑了一天,一看流水,才两百多,心里就特别难受。”

我问他:“那有没有想过再干回老本行?”

“等吧。等这个行业好起来。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现在好多以前的同事,有的去送外卖了,有的去跑货运了,还有的去工地当小工了。本科、研究生工程师去当小工,你想想。”

车子到了站,道别后我走出去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已经汇入了车流里,分不清是哪一辆。

我多么希望,这个冬天能短一点。希望那些在寒风里跑着的人,能早一点看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