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继续烧,千万别让火断了!”
老头猛地压住我的手背,他指甲缝里塞满暗红色的粉末。
四周没有风,纸钱燃烧的火焰却诡异地向后倒伏,直逼我的眉心。
身后传来铁链拖拉在柏油路上的刺耳声响。
“晚了,它已经顺着味儿找上来了。”
第一章
农历七月十五的子夜,十字路口的风总是透着股邪性。
赵伯远蹲在老城区环岛往北的那个三岔口边缘。
这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闪烁的黄灯将影子拉得老长。
今天是他父亲去世三周年的正日子。
按照老家的风俗,三年是个必须要大办的坎儿。
他在面前的柏油路面上用白粉笔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圈。
圈的西北角特意留了个缺口,那是留给下面人进来的门。
圈子正中央摆着一个白底蓝花的老式厚瓷盘。
这盘子口径足有海碗大小,底座厚实。
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五个红透的富士苹果。
最上面还压着一块肥瘦相间的白水煮带皮猪肉。
旁边戳着三根已经点燃的粗香,香头明明暗暗。
赵伯远的脚边堆着两个化肥袋子大小的蛇皮口袋。
口袋的拉链已经敞开,里面全是成捆的冥钞。
这些可不是那种随便印制的粗糙黄纸。
全是他下午特意跑去批发市场买的“天地银行”大额钞票。
每一捆上面都印着烫金的大字和玉皇大帝的头像。
面额一张就是一个亿,足足装了两大麻袋。
赵伯远手里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半截拖把棍。
他用棍子熟练地挑起几张纸钱,凑近香头点燃。
火苗瞬间窜了起来,散发出一股劣质油墨燃烧的刺鼻气味。
他把点燃的纸钱扔进白粉笔画的圈子里。
随后开始成捆成捆地往火堆里扔钱。
火势很快就变得异常凶猛,火苗舔舐着半空。
炙热的温度烤得赵伯远额头直冒汗。
纸灰随着升腾的热浪在半空中打着旋儿。
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在路口乱舞。
他不时用木棍拨弄一下底部的灰烬,防止中间的纸钱烧不透。
“爸,这是您三周年的钱,下面该打点就打点,别舍不得花。”
赵伯远一边扔钱,一边小声念叨着。
四周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偶尔有一辆夜班出租车从远处飞驰而过,带起一阵灰尘。
两大袋子纸钱烧了足足四十多分钟。
火堆的光芒把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照得张牙舞爪。
就在最后一把面额十亿的冥钞即将扔进火堆的时候。
一件违背常理的事情发生了。
“咔嚓”一声尖锐的脆响突兀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声音就在赵伯远的脚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拿着木棍的手猛地一顿。
低头看去,目光落在了那个装满供品的厚实白瓷盘上。
那个白底蓝花的盘子,从正中间裂开了。
一条笔直的黑色裂缝贯穿了整个盘底。
裂口整齐得就像是被裁纸刀用力划过一样。
没有接触到任何明火,甚至离火堆还有半尺的距离。
盘子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一分为二。
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红苹果咕噜噜滚落一地。
沾满了黑灰色的纸钱香灰。
那块白水煮肉啪嗒一声掉在裂缝边缘,上面盖满尘土。
赵伯远愣在原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他第一反应是盘子离火堆太近,导致了热胀冷缩。
他伸出右手,试探性地去摸那半边还在圈里的碎盘子。
指尖刚一碰到光滑的瓷面,一股刺骨的冰凉顺着皮肤直透手心。
那温度根本不像是在火堆旁烤了快一个小时的东西。
倒像是在冷库里结结实实地冻了三天三夜。
赵伯远触电般地猛缩回手,心脏狂跳了几下。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贴着柏油路面卷了过来。
火堆瞬间熄灭,连点青烟都没冒,只剩下一堆猩红的暗火。
四周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赵伯远赶紧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叠纸钱全扔进暗火里。
他没敢去捡地上那些沾满灰的供品和碎盘子。
三两下把空了的蛇皮袋子团成一团。
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快步往水产店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总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两边肩膀越来越沉重,像是挑着两桶水。
那股无形的重压让他的脖颈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回到水产店二楼的卧室后,他一连抽了三根烟。
又去卫生间洗了一个滚烫的热水澡。
但屋子里那股烧焦的纸钱味儿怎么也散不去。
味道就像是钻进了墙缝里,又慢慢渗透出来。
赵伯远关掉床头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平时沾枕头就打呼噜的他,今晚在床上翻来覆去。
刚一躺下,那种肩膀上的沉重感就蔓延到了全身。
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睡得十分不安稳。
梦境的画面比看高清电影还要清晰。
一条昏暗的黄泥土路上,站着一个佝偻的人影。
四周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远处的景物。
那是他死去了三年的父亲老赵。
老赵身上穿着走那年特意定做的一套暗红色寿衣。
但这身寿衣现在却碎成了一条条的破布条,挂在身上。
衣服的破口处沾满了黑色的泥巴和暗红色的污渍。
老赵的两只手死死抱在胸前,指关节泛白。
怀里拼命护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旧蛇皮口袋。
正是赵伯远几个小时前刚烧过去的那两袋子冥钞。
口袋的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成捆的钞票。
几个看不清脸的高大黑影正围着老赵。
这些人身上穿着古代那种破旧的皂色差服。
他们不停地用脚上那厚重的皂靴猛踹老赵的后背和肚子。
老赵被打得跪在黄泥地上,死活不肯松手。
其中一个黑影举起手里一根不知什么材质的黑棍子。
重重地砸在老赵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赵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赵伯远。
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钱收到了!”
老赵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但我保不住啊!”
一个黑影走上前,一脚踩住老赵的脑袋,把他踩进泥水里。
黑影伸手去拽那个装钱的口袋。
“快给我补那几样东西,不然你也要跟着倒霉!”
老赵从泥水里挣扎着抬起头,凄厉地喊出最后一句。
画面瞬间破碎。
赵伯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他摸了一把额头,全是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背心的纯棉布料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脊背上冰凉冰凉的。
他转头看向床头柜。
那上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杯喝剩的凉白开。
赵伯远这才想起昨晚走得急,碎盘子根本没拿回来。
他抹了把脸,翻身下床,随手套上一件灰色的短袖。
连水产店一楼的卷帘门都没顾得上开。
直接从后门跑了出去,跨上那辆旧电动车。
清晨的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扫地。
赵伯远骑着电动车直奔昨晚烧纸的那个十字路口。
路口的西北角,那个白粉笔画的圈已经模糊不清。
中间是一大摊黑色的灰烬。
那两块裂成两半的白瓷盘还静静地躺在原处。
旁边的红苹果已经被野猫或者流浪狗啃得残缺不全。
赵伯远从电动车车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两块冰凉的碎瓷片装了进去。
第二章
他没有回水产店,而是直接把车把一拐。
穿过两条早市的街道,来到了老城区最西边的一条深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旧铺面。
铺面门口摆着两个花花绿绿的纸扎童男童女。
这就是街坊们平时都不愿意多提的丧葬纸扎店。
店主是个大家都叫他“七叔”的半瞎老头。
据说这老头早年间在乡下干过白事知客,处理这种事很懂行。
赵伯远把电动车停在门口,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
屋里没有开窗户,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劣质檀香和发酸的浆糊味。
光线很暗,只能勉强看清货架上堆满的纸糊别墅和元宝。
七叔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竹藤椅上。
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篾刀,正在削一根青竹篾。
旁边放着一个已经扎好大半的惨白纸人脑袋。
“七叔,帮我长长眼,看看这个。”
赵伯远走过去,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满是竹皮的方桌上。
他解开塑料袋打死的结,露出里面那两块带着香灰的碎瓷片。
七叔停下手里的篾刀,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
他用那只没有翻白眼的左眼死死盯住了桌上的盘子。
随后抬起头,目光落在赵伯远发青的印堂上看了足足十秒。
“供盘裂中缝,这是先人挨了揍,在下面当了受气包。”
七叔冷哼一声,端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灌了一口浓茶。
“昨晚出什么邪事了,一五一十说清楚,半个字也别漏。”
赵伯远拉过一张板凳坐下。
赶紧把昨晚烧纸盘子突然裂开,以及后来做梦梦见父亲被打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七叔听完,把茶壶重重地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小子光烧大额纸钱,这叫小儿抱金砖过闹市,不知死活。”
七叔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茶叶沫子。
“你爹在下面无权无势,没个依仗,突然发了这么大一笔横财。”
“这不仅招了路过的孤魂野鬼眼红,想上去咬一口。”
“更是引来了下面那些专门收过路费的地痞流氓勒索。”
赵伯远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紧紧抓着桌子边缘。
“那我爹梦里让我补的,到底是哪几样东西?”
七叔把手里的篾刀插进桌子上的木缝里。
他慢吞吞地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里屋的货架旁。
伸手扯下几张粗糙泛黄的表纸,走回来拍在赵伯远面前。
“光烧钱没用,阴间也讲究安保和地盘,光有钱没命花也是白搭。”
七叔用手指敲了敲那两块碎瓷片。
“必须在今晚子时之前,给你爹补烧三样特定的物件,晚了你爹连魂都保不住。”
赵伯远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准备记下来。
“第一样,开眼黑纸狗。”
七叔指着墙角一堆还没裁开的黑纸和竹条。
“得用活公鸡的血点睛,这叫恶犬护财。”
“狗在阴阳两界都能看家护院,这开过眼的黑犬专门用来咬退那些抢钱的鬼东西。”
赵伯远点点头,把黑纸狗三个字打在手机上。
“第二样,带路引的阴间地契。”
七叔拉开桌子的抽屉,拿出一个沾满干涸红色粉末的小瓷碗。
“这地契上面得写上你爹的生辰八字,还得有担保人。”
“这叫买地皮,落户口,让他在下面有个合法的堡垒,不用露宿荒野挨欺负。”
赵伯远看着那个小瓷碗,喉结滚动了一下。
“第三样,持棍家丁。”
七叔敲了敲旁边那个刚刚扎好大半的纸人脑袋。
“光有狗不够,还得有个看家护院的。”
“要在纸人的心口画上镇煞符,去给你爹当贴身保镖,谁敢抢钱就打谁。”
赵伯远立刻掏出钱包,把里面的一叠百元大钞全抽了出来。
“钱不是问题,七叔您受累,帮我赶紧把这三样弄出来,我爹在下面等不及了。”
七叔连看都没看那些钱,直接一把推了回去。
“钱好说,规矩不能破,这活儿得你这个当儿子的亲自动手跟着一起干。”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白天,赵伯远连一个电话都没接。
水产店卷帘门紧闭,门口挂上了“家中有事,歇业一天”的纸牌子。
他一步都没离开这个逼仄阴暗的纸扎店。
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吊在房顶。
七叔的手脚异常麻利,完全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头。
锋利的篾刀在竹条上翻飞,很快削出了几十根长短不一的细竹篾。
他用麻线把竹篾绑紧,迅速搭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狗骨架。
“糊纸的时候,闭紧嘴巴,用鼻子喘气。”
七叔把一碗刚熬好、还冒着热气的粘稠浆糊推到赵伯远面前。
“心里想着你爹的样子,但千万别叫唤狗的名字,也别发出逗狗的任何声音。”
赵伯远默默地卷起袖子,拿起刷子往骨架上糊着裁好的黑纸。
浆糊粘在手指上,干了之后紧绷绷的,像是一层假皮。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刷子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下午三点多,一只黑纸狗和一个手持纸棍的家丁彻底扎好了。
七叔走到后院,抓来一只羽毛鲜亮的大公鸡。
他把公鸡的两个翅膀死死卡在腋下,手里捏着一片锋利的刮胡刀片。
刀片在鸡冠上飞快地划开一道口子。
殷红的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那个装满朱砂的小瓷碗里。
七叔用一根细竹签把鲜血和朱砂搅拌均匀。
他拿起一支有些掉毛的细笔,蘸饱了混着鸡血的朱砂。
稳稳地将笔尖点在黑纸狗两边眼睛的位置。
红光一闪,原本死气沉沉的纸扎狗,瞬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狠厉煞气。
那双红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正死死盯着赵伯远。
接着是写最关键的阴间地契。
七叔把一张长方形的黄表纸铺在桌子上,用两块镇纸压平。
“把右手伸过来。”
赵伯远依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七叔从针线盒里摸出一根粗大的缝衣针。
对准赵伯远右手中指的指尖,没有任何犹豫地猛扎了下去。
一阵刺痛传来,一颗豆大的血珠冒了出来。
七叔一把攥住他的手指,用力在那碗朱砂里挤压了几下。
鲜红的血液丝丝缕缕地在暗红色的朱砂里化开。
“用这支笔,写你爹的名字、籍贯和生辰八字。”
七叔把一根笔杆发黑的狼毫笔塞进赵伯远手里。
“这是用活人的阳血做担保,也就是买地皮的诚意,下面才会认账。”
赵伯远深吸一口气,握紧毛笔。
手腕因为紧张有些发抖。
他在粗糙的黄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父亲的信息。
写完最后一个字,七叔抓着他的右手大拇指。
在朱砂碗里按了一下,随后重重地盖在黄表纸的右下角。
“第三件,持棍家丁。”
七叔接过那支狼毫笔,走到墙角那个一人高的纸人面前。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纸人胸口的白纸上飞快地画了一道复杂的符咒。
最后一笔收尾,七叔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外面的街道开始亮起路灯。
屋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外面透进来的斑驳光影。
七叔把这三样东西用一根红绳松松垮垮地捆在一起。
“记着,今晚十一点半准时出门,还是昨晚那个十字路口。”
七叔转身走进里屋,声音从门帘后飘出来。
“我不去,你一个人烧,心诚才管用。”
赵伯远点点头,拎着那一大捆纸扎走出了店门。
第三章
赵伯远把那捆扎眼的纸人纸狗绑在电动车后座上。
夜风顺着领口灌进去,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正好跳到二十三点三十分。
整条老街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连流浪猫的叫声都听不见。
他骑车再次来到了昨晚那个三岔路口。
路边那盏接触不良的橘黄色路灯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灯光忽明忽暗,把地上被风吹动的树影扯得支离破碎。
他把电动车停在十几米外的马路牙子上。
双手捧着那两块碎成两半的白瓷盘,轻轻放在昨晚画圈的位置。
接着,他解开红绳,把黑纸狗和持棍家丁搬到圈子中央。
那张按着鲜红血手印的阴间地契被他仔细地压在碎盘子底下。
打火机的砂轮发出一声清脆的摩擦音。
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窜了出来,点燃了黑纸狗的尾巴。
火势蔓延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涂了浆糊和公鸡血的黑纸瞬间被火舌吞没。
平时烧纸钱那种橘红色的火光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团泛着惨绿色的诡异火团。
绿油油的火光映在赵伯远苍白的脸上,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阴冷刺骨。
他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捏着那根用来挑火的半截拖把棍。
纸扎的骨架在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那个持棍的家丁纸人也被火苗卷了进去。
画着镇煞符的胸口最先化作一团飞灰,随着热浪盘旋上升。
眼看着纸人和纸狗已经烧得只剩下一堆通红的竹炭。
赵伯远扔掉木棍,伸手去拿压在碎盘子底下的那张黄表纸。
这张写着父亲生辰八字和自己血手印的地契,是今晚最关键的物件。
他捏着地契的一角,小心翼翼地递向那团幽绿色的火堆。
火舌舔舐着黄表纸的边缘,发出一阵轻微的嘶嘶声。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了。
那张明明十分干燥粗糙的表纸,竟然一点点变黑,却没有燃烧起来的迹象。
赵伯远皱了皱眉,把手里的地契又往火堆中心送了送。
这次,黄表纸就像是一块冰冷的铁皮,连边角都没有卷曲分毫。
甚至连那团诡异的绿火,在碰到地契的瞬间都猛地瑟缩了一下。
就在他准备换个角度重新点燃的时候。
平地里突然卷起一股腥臭刺鼻的旋风。
这股风不辨方向,直接从火堆正中心炸开。
地上那两块安静躺着的碎瓷盘“砰”的一声闷响。
厚实的瓷片瞬间炸成了一滩白色的粉末,溅了赵伯远一头一脸。
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往后躲去。
手里一空,那张写满朱砂和鲜血的地契被风扯了出去。
黄表纸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径直拍在了赵伯远左脚的鞋面上。
纸张像是抹了强力胶一样,死死贴住帆布鞋的鞋面,怎么甩都甩不掉。
“别动!”
一声嘶哑尖锐的暴喝从路边的绿化带后面炸响。
一个佝偻的黑影猛地窜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
那是本该留在铺子里的七叔。
老头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铜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赵伯远面前。
他抬起穿着黑布鞋的右脚,狠狠踢向赵伯远左脚面上的那张地契。
鞋底带着一股狠劲,直接把那张粘牢的黄表纸踹飞出去几米远。
紧接着,七叔一把揪住赵伯远的衣领,拼命往后拖拽。
“别烧了,出大漏子了!”
七叔的声音抖得厉害,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了白天的镇定。
赵伯远被拽得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冰冷的柏油马路上。
“抢你爹钱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
七叔死死盯着前方那团即将熄灭的绿火,眼珠子瞪得老大。
“那是下面当差的‘黑衙役’,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阴差恶霸!”
路口的温度正在以一种不符合常理的速度直线下降。
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雾气。
“你烧这张带血的地契,不仅没能立住户口,反而激怒了它。”
七叔粗糙的手指死死抠进赵伯远的肩膀肌肉里。
“它把你爹扣成了‘阴奴’,连人带钱一起吞了。”
四周的黑暗仿佛有了实质,正一步步向两人逼近。
“现在它顺着地契上的活人血气找上来了。”
老头猛地转头,那只没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它要上来拘你的生魂,去下面替你爹顶那个还不清的债!”
话音刚落,赵伯远就感觉双腿像被灌满了冰冷的铅水。
他试图站起来,膝盖却完全不听使唤,死死钉在地面上。
一丝冰凉滑腻的触感悄无声息地攀上了他的脖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