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晚报记者 赵菊玲
2024年,申城首次提出“沪派江南”的概念,计划到2027年底打造一批具有示范引领作用的“沪派江南”风貌保护传承范本。
“沪派江南”首批15个试点单元中,金山新元、松江天马山、崇明富圩、青浦西岑等4个风貌典型单元,计划于今年上半年基本完成首发区建设。
新民晚报今起推出“沪派江南寻村记”系列报道,首篇探访金山新元村。
【金山新元村】
位于金山区枫泾镇北部,北接青浦区练塘镇,东接松江区新浜镇,西临嘉善县姚庄镇,俗称“脚踏两省跨三县”。
关键词:水包田 田包村 村包田
春风拂过,金山区枫泾镇新元村的四百亩油菜花正值盛放期。金黄的花海随风起伏,与田间道路、村落民宅相映成景,交织成一幅绚烂的画卷。不远处的环村河道同样生机勃勃,挖掘机长臂挥舞,工程车往来穿梭,河道疏浚整治、水生植物种植、滨水步道铺设等多个作业面正同步推进。
枫泾镇新元村百里油菜花海美不胜收
溯源千年,守护水乡基因
“如果从航拍图上看,你会发现新元村水系纵横,呈现出‘水包田、田包村、村包田’的独特格局。”上周六,上海同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城市设计研究院副总工程师周宇站在村口,向记者讲解新元村的基因密码。
新元村航拍
作为沪派江南首批15个试点单元之一,新元单元留存着历经千年传承的唐末塘浦大圩格局,是江南低地水利农耕文明不可多得的活态遗存。历史上太湖流域是一片蝶形低地,面对汪洋沼泽,先民们通过挖掘主干河道、连通次干河道,形成了“七里一横塘,五里一纵浦”的棋盘式水网格局。挖出的泥土被垒高成岸,围合成一个个独立的内部单元,这便是“塘浦圩田”的雏形。
“新元村作为新元单元的核心,既是棋盘水网中的一格,又在微观层面完整保留了外高内低的‘锅底田’形态。”周宇解释,新元水环形似“8”字,内部沟渠纵横,高处的旱地种植小麦、棉花等,低处的圩田则蓄水种稻、养鱼植菱,形成了天然的灌溉与排涝系统。村民沿河而居,耕作半径控制在合理范围。“这是祖先留下的完美闭环生态系统,体现了江南农耕文明的智慧。”
在周宇看来,新元村的独特价值,在于其肌理的完整性。它位于枫泾镇北部,北接青浦区练塘镇,东接松江区新浜镇,西临嘉善县姚庄镇,俗称“脚踏两省跨三县”,90%以上的土地为永久基本农田,完整保存了棋盘式的空间格局。此次更新的所有设计都围绕“田、水、村”三大核心要素展开,遵循“低干预、近自然”原则,在保护千年圩田肌理的前提下,通过生态治理与功能植入,让古老乡村焕发新生。
以水为脉,修复人居空间
“水是新元村的基底,也是改造的重中之重。”周宇介绍,先期示范工程重点围绕全长约3.5公里的“口”字形环村河道展开。
首先,是系统性的水生态治理。不同于简单的清淤,设计中引入了全生态链的治理思维。结合农田灌溉、村民生活、水利调节等多种因素进行系统性治理,目标是将水体透明度提升至80厘米以上;在岸坡处理上,摒弃城市化的硬质驳岸和标准化的绿化模式,对年久失修的杉木桩驳岸进行生态化改造,保留乡土气息。利用疏浚的底泥抬高岸线加固河岸,为村民保留种植蔬菜的熟土,还特意保留了村民沿河开辟的小菜园。未来将引导村民种上合适的蔬菜和果树,让菜园既满足生活所需,又成为景观的一部分。
这种对村民生活习惯的尊重,贯穿于每一个细节。河埠头,这个昔日村民淘米洗菜、打水灌溉、停靠小船的生产生活必要设施,被一一保留并修缮。全村逐一梳理现存的200多个河埠头,采用乡土材料进行原真性修复。“这不仅是村民的财产,也是他们与水的情感纽带。”周宇说。
新元村村宅临水环田而建,部分已完成风貌提升
滨水步道的贯通是另一项重点工程。沿着3.5公里的河道两岸,团队计划打通一条环村滨水步道。“之前河道是村民的公共空间,主要用于水上交通。现在以公路交通为主,河道反而变成了每家每户的‘后院’,堆满杂物,公共性消失了。”周宇说,步道贯通不仅便民惠民,更能激活河道的公共属性。
然而,现实挑战摆在眼前。每家每户都有自己划定的“领地”,虽然没有围墙,但铺地材质、高度的差异都暗示着边界。“老百姓希望步道打通,但真要实施时,每一户都有顾虑。”周宇坦言,这种与不同利益主体打交道的“复杂”,正是乡村更新最难也最动人的地方,“比如,有的地方因河畔‘歪脖子树’挡在路上,为了保留它,步道就得从旁边绕过去。”
正是这种“因地制宜、因形就势”的柔性手法,让原本棘手的协调工作逐渐破冰。“起初有村民不同意步道从门前经过,我们反复沟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他主动拆除了搭建物。”周宇说,这种转变在改造过程中屡见不鲜。
未来,步道依水蜿蜒,串联起菜园、果树和一个个河埠头,将原本因交通方式改变而逐渐沦为“后院”的河道,重新变回村民的公共客厅。
文化活化,乡愁有处安放
新元村的价值,不仅在于其独特的空间肌理,更在于流淌其间的生活记忆和传统文化。在改造中,如何让文化“活”起来,成为设计团队重点思考的课题。
走在村中,一栋有着近百年历史的“落戗屋”格外引人注目。这种屋顶低矮、四坡四脊、有六个翘角的独特建筑,是金山本地先民应对台风海潮的智慧创造,也是沪派江南建筑传承的重要载体。屋顶青瓦、宅基条石依然保留着岁月痕迹,至今仍有老人居住。
百年“落戗屋”是沪派江南建筑传承的重要载体
“对于历史建筑和桥梁,设计中坚持‘修旧如旧’原则,不仅保留建筑本身,还要保护周边的一草一木。”周宇介绍,村里还有太平桥、秀才桥等多座老桥。其中,太平桥为方便挑担村民换肩仅设一侧栏杆,见证了村民的智慧与谦让。桥基下方刻有的“太平”二字,历经风雨依然清晰可见;秀才桥则因桥所在的小组出了多位人民教师而得名。“这些承载着村民集体记忆的构筑物,只进行结构加固和破损修补。”
更有价值的,是对闲置建筑的活化利用。周宇带着记者走过一处正在改造的院落:“这里原本是养蜂人的蜂箱聚集地,计划将其保留改造,取名为‘甜蜜蜜工坊’,既延续蜜蜂养殖的传统,又为村民和游客提供体验蜂蜜制作的互动空间。”一处废弃低洼水坑,打造为处理农田退水的小微湿地,兼具生态净化与研学体验功能;废弃的百年小学,将被改造为“圩田研学中心”,融合“落戗屋”形制与自然院落设计,让青少年在研学中触摸农耕文明与建筑智慧。
“我们希望这些空间,既能满足村民的日常使用,又能承载未来的文旅体验。”周宇说,供销社旧址将打造成为新元市集,提供为农助农服务,原破旧的老年服务中心改造为乡邻驿站,提供医疗卫生等乡村公共服务职能,成为村民议事交流的核心空间。“空间需要生命力,如果只是做盆景,它活不长。我们要让老百姓用起来,让游客走进来。”
在文化挖掘上,新元村也力求“见生活”。古法手工豆腐、“划白船”捕鱼技巧、“串马灯”祈福仪式等老手艺和传统民俗,都被设计师悉心捕捉,并融入未来的场景营造。未来,游客在这里不仅能欣赏水乡风光,还能参与磨豆腐、制作米糕、体验农民画,真正感受江南农耕文明的烟火气。
新元村环境优美,村宅、花海和蓝天勾勒出一幅江南美景图
差异互补,体现乡村之美
新元村的改造并非一蹴而就。同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同济规划院”)牵头“三师联创团队”(由乡村规划师、建筑师、景观设计师等组成),通过“五划联动”(谋划、策划、规划、刻划、计划)工作机制,共同参与乡村营造全过程。“团队几乎每天都在施工现场办公,有问题可以随时沟通。”同济规划院副院长江浩波说。
得益于各级政府部门的支持,目前,项目正在抓紧施工,示范段预计5月初见成效。到今年年底,全村改造将全面完成,届时一个“水清岸绿村美”的新元村将呈现在人们眼前。
市民游客在枫泾镇新元村沪派江南·圩田花境区域打卡
未来,新元村将以“水”为魂,串联起沿线功能节点。游客可以在秀才桥畔状元亭品茶,在百年小学的研学中心了解圩田历史,在甜蜜蜜工坊体验养蜂乐趣,在油菜花田里漫步打卡。水上游线也将适度恢复,让人们得以摇橹划船、亲水嬉戏。
“我们不想把这里变成单纯的热门景区。”江浩波特意强调,“新元村的定位,是自然与文化融合的乡村,是新乡村生活方式的载体。它应该与都市生活形成差异化互补,体现乡村的美。”
新元村部分村宅已完成风貌提升
长效运营同样在设计之初便被考量。项目采用“EPC+O”(设计、采购、施工及运营一体化)模式,同济规划院不仅负责设计施工,也在探索持续化运营。团队正与高校、科研院所对接,计划引入科技农业、有机农业、研学教育等产业,同时鼓励村民参与运营,实现增收。
“新元村的价值,在于它为上海乡土文化找到了一个文化自觉的切入点。”江浩波说,很多人认为上海是国际化大都市,却忽略了它同样拥有深厚的农耕文脉。新元村的塘浦圩田,正是这种文脉的活态遗存。“希望通过对它的保护与活化,让更多人看到,上海这座超大城市不仅有海派文化、都市文明,同样有绵延千年的乡土文脉传承。”
新民晚报原创稿件
视频:张剑
摄影:陶磊
编辑:龚紫珺
编审:何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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