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那么一些发生之时毫无征兆、又注定会被写进历史的时刻悄然来临。1879年夏天,法国南部德龙省一位名为费迪南·薛瓦勒(Ferdinand Cheval,1836-1924)的邮差在送信的路上行色匆匆,没有顾及脚下;就在不经意间,他踢到了一块石头,整个人飞出几米远。他疼痛不堪,气恼万分,作为双脚走路、年复一年的穿梭于附近各个村庄的他,这当然不是第一次踢到石头,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这次则似乎别有不同。因为年过43岁的他瞬间想到大约15年前曾梦见自己将来会建造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也就在这一瞬间,他觉得有必要将石头带回去,看看究竟怎么回事。于是,他将石头装入口袋,随身携带,时不时拿出来把玩,他发现石头呈卵状,应该是被水流多年冲刷后形成的。“好吧!既然大自然雕刻如此美妙的石头,那我何不用它来建造那座梦中的宫殿?”他如是对自己说道。

第二天,他再次来到带走石头的地方,原来,这里石头众多,形状各异,皆有精美的纹路。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一边继续干着千年不变的乏味邮差工作,日复一日行走乡间,一边搜集各种石头,轰轰烈烈的开启他的伟大工程。他并不是建筑师,只能边建边学习,至于宫殿的造型,有些是来自取材于书本、明信片上的全世界各地的名胜古迹,有些是他自己从花草树木的形状获取灵感,总之,一天一天折腾,宫殿也慢慢露出样子。在此期间,他遭受多方质疑,又从未放弃,异于常人的韧性坚持,直至25年后,经过记者的曝光,他的故事以及宫殿的形貌终于为世人所知。又过了6年,宫殿工程正式完工。包括现代伟大艺术家毕加索在内的诸多人物都曾前往参观,给于极高的评价,甚至到了1969年,他的“理想宫殿”还被列为法国的历史文化地标,接受各地游客的游览。直至今天,前往法国德龙省旅游者,一定知道该宫殿常被各类攻略手册列为首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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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理想宫殿”与梦境

简述景点的历史渊源,肯定不是我们写作的初衷,只因为2018年法国著名导演尼尔斯·塔维涅(Nils Tavernier,1965-)年还将这一故事搬上银幕,片名为《邮差薛瓦勒的神奇故事(L'IncroyableHistoire dufacteurCheval)》,英文版题为《理想宫殿(The Ideal Palace)》。影片问世后,广受好评,在多个影视网络平台,观众几乎都打出高分评价。影片中,薛瓦勒被塑造为一位性格孤僻,无法与他人正常沟通的人物,仿佛就是为了建造一座神奇宫殿而生。影片中有一句让人感动万分的台词,薛瓦勒向别人解释自己为何要建造宫殿,他说“我想知道一块有了愿望的石头能走多远”很显然,这句台词来自导演、编剧的精心设计,目的是为拔升影片的文艺高度,而正是这样的神来之笔,既贴切了薛瓦勒建造宫殿时令人不解的行为,也足令观影者仔细玩味。如是,我们尝试将之稍加拆分,看看旨意究竟指向何方。

按句子中明里暗里包括(1)“我”、(2)“石头”以及(3)最终结果的“理想宫殿”,凡三种事物;将三者串成一体的,乃是颇为费解的“愿望”。以字面的意思,此“愿望”来自“石头”,但“石头”不过是生长于自然界的无机物,是建造宫殿的若干材料之一而已,何“愿望”之有?因此,我们完全可以将发生“愿望”的主体从“石头”转向“我”,以为就是“我”突发的“愿望”,才会让散乱一片的“石头”凝结为一个整体,形成美轮美奂的“宫殿”。但思前想后,又感觉简单粗暴的把主体转为“我”也不能符合实情,毕竟邮差薛瓦勒受教育的程度不高,先前也不具备建筑学的能力,甚至对于何为宫殿也无清晰的认识,他又何能在这一瞬间断下决心呢?由是,回到事情的起点,关键节点才可能浮出水面,薛瓦勒不已经清楚说明,一切都来自那个十余年以来一直潜藏自己心里的建造宫殿的梦境?也就是说,呈现于历史平面上的那个动手挖掘石头、无日无夜去思考与构建宫殿的“我”之下,其实还潜藏着发动所有故事情节的另一个更为深沉、更具行动推动力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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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有必要严肃指出,我们如是解读薛瓦勒以及他的行为并非学术研究突飞猛进之当下的原创意见,将近100年前,当法国伟大诗人、杰出社会活动家布勒东(André Breton,1896-1966)高举超现实主义(Surrealism)的大旗,试图为同时代的文学及艺术创作指明一条康庄大道时,已经提出类似的观点,具体表述,读者自可参见他的名作《超现实主义宣言》。何谓超现实主义,这里不必详细展开,简单说来,就是以为人类的文艺创作更该注重深层次的精神活动,而不是停驻于浮光掠影般的日常感触、审美追求或理智观察等的思潮。持这一观点的创作者深受伟大分析心理学家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的影响,往往会将梦境当成深层次精神活动(潜意识)的直观表达,因此,他们如同梦幻般的将看似毫无相关的事物汇集在同一场景或画面之上,作品颇显怪异、荒诞,同时又能直击接受者的心理深处。作为超现实主义的领袖薛瓦勒高调点名“理想宫殿”且将梦境断定为薛瓦勒建造宫殿的力量源泉,便十分好理解了,在他看来,薛瓦勒的典型案例,恰好印证了他的《宣言》高瞻远瞩的准确性。

二、“膏销雪尽”时刻

布勒东于1924年首次发表第1版《宣言》,之后多次增入文本声明立场,意思则大致不变,事实上也正如他的预测,超现实主义在文艺界风靡不断,信众极多,俨然是20世纪上半叶的一大径流。然而,这股风潮主要涌动于文艺创作者、研究者的圈子,较少波及至与之紧密相关的哲学、历史学、社会学等领域,盖术业专攻,立场随之变动,在讲究证据严谨、思辨绵密的其他学科那里,超现实主义的路数确实容易使人陷入主观臆想,或者可能会令非文艺的其他讨论话题流于自我隔断、叙述局面出现不符合常情的杂乱无章等。

只是,万事万物总有例外的一面。自从与北京大学科学技术与医学史系的陈昊老师(1983-2025)相识相知之日开始,我便隐隐约约的察觉他的思维方式、他的创作习惯等都带有一股浓厚的超现实主义意味。后来,他的专著《身分叙事与知识表述之间的医者之意——6-8世纪中国的书籍秩序、为医之体与医学身分的浮现》(2019)、《疾之成殇——秦宋之间的疾病名义与历史叙事中的存在》(2020)陆续出版。一方面,这越发标识着他的史学思想的发展成熟;细细阅读之下,另一方面,也越发坐实了我先前的印象。2025年4月中旬,陈昊不幸逝世,同年年底,他的第三部专著公之于众,题为《膏销雪尽思还生:知识、情志与中国医学史上的“元白时刻”》(后文简称《膏销雪尽》)。这部新作,风格不变,眉目还比先前两部更为清晰:作为他生前的同行兼好友,我万分期待更多的人加入阅读他的遗著的队伍,也极为乐意向其他阅读者分享我的看法与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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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昊的作品其实并不好读,尤其是在缺乏的宏观把握之的前提下便一头扎入细节,很容易被其书中复杂多端论点以及对应的考证虹吸裹挟,以至思路混乱,不明旨趣,产生误解。因此,我们不妨从另一位分析心理学大师及同样对超超现实主义潮流影响巨大的卡尔·荣格(Carl Jung,1875-1961)讲述的一个小故事入手,看看陈昊是如何搭建他的学术“宫殿”。

这个小故事可能是荣格在1920年代末接触卫礼贤(Richard Wilhelm,1873-1930),而从后者的通信中获得的。据卫礼贤书信言,他所在青岛附近的某个村庄发生旱灾,情况非常悲惨,于是村民请来一位祈雨者,希望能在其帮助下度过难关。祈雨者满口答应,并吩咐村民为其准备一个小个房间。待村民散去,祈雨者进入房间,三天之后,果然下起雨来。卫礼贤听说该故事,亲自前往询问当中的奥秘,祈雨者说,“当我来到这个村庄时,发现这里的天人秩序混乱不堪,与道相悖。我正是通过三天的自身调整,让天人秩序重归和谐,于是上天自然而然降雨。”这个小故事极大触发荣格的学术思考,后来当荣格讲述他原创的“积极想象”、“共时性”等概念,总会借用之进行说明。

其实,荣格之所以如此着迷于中国祈雨者故事,绝不是因为他相信祈雨者真的能够通过三天时间自我调节的方式让上天降雨,他更看重此故事传达的人类潜在精神活动所具有的弘大包容性与自主力度,他的学说从弗洛伊德的心理学体系发展形成,只是在捕抓人类深沉的潜意识活动方面向前迈出一步。他的学说与同样脱胎于弗洛伊德的超现实主义者大致存在内容与形式的分道扬镳,同时也有殊路同归的发展取向。

知晓这一点之后再回看陈昊的作品,便好懂许多。在《膏销雪尽》中,陈昊引入了当代德国颇为知名的人类学家海德伦·弗里斯(Heidrun Friese)之“时刻(Momentum)”概念作为贯穿全书的主旨。那么,何谓“时刻”?通过陈昊的诠释,我们大约知晓这个本来嵌制在绵延不绝的时间流向之“动(move)”态上的片段,并非天生就是为串联时间之前后关联形态而显出的,反而能给理清此种动态过程中彼此隔绝的裂缝提供有力的证据。说白了,借用弗里斯的提示,陈昊清楚的向读者表明,他的这本新书的讨论没有忽略时间永恒流动一面的基本盘,但他更愿意在这个基本盘的前置作用之下,将重心转向时间停驻于某个节点的独特表现。如此一来,原本应该顺着时间线性贯彻的各项历史活动,瞬间被拦腰切断,那么,停驻下来的这个“时刻”,将呈现出别样的历史内容。

陈昊的书中并没有提及荣格学说,但他引述弗里斯的“时刻”概念却有浓厚的分析心理学背景,因而,我们大可跳过当中弯弯绕绕的学理渊源,直接从荣格处寻找破解。按前面我们给出的荣格极为看重的“祈雨者故事”,如改由时间贯穿的一般情形论之,线索约可分为(1)青岛附近某地干旱→老百姓祈雨→最终下雨,以及(2)祈雨者接受邀请→三天时间进行自身调整→表示自己的工夫造就降雨,一共两条。前者属中国自古以来极为常见的民俗活动,后者则要归入民间术士思想行为的诡计,但经过荣格断绝洪流般的剪切,则“某地干旱-祈雨-个体的自身调整-降雨”等历史现象随之凝结为一体,形成了一处人类精神活动与自然秩序“共时(synchronic)”跳跃的事实。反观陈昊的作品,亦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将“时刻”锚定在唐代元和五年(810)至八年(813)、前后约三周年间,活动主体为白居易与元稹,具体则围绕二人诗文创作牵扯出来的疾病、医疗、药物、知识、情感、欲望、道德等多项内容展开。按文史或医史学界的一般裁决,这当中至少隐含着(1)发生疾病→药物及疗效→医疗效果、(2)人格感情→诗歌创作→文学纪事及(3)遣词造句→知识背景→文化状态等三条井然有序的可供描述的线索。问题的是,陈昊如同荣格一样,把三条线索拦截共处,同处于一个独特的历史横面。

更妙的一点,陈昊还特意把元稹“膏销雪尽意还生”的诗句改成了“膏销雪尽思还生”以作为全书的标题。按元稹的原意,身体疾病可以通过药物来治疗,但自己对于远方好友(白居易)的思念之病时不时发作,永不可医治。纸面上短短的几个字,散发出唐朝二位文学家之间魂牵梦萦的思念深情。经过陈昊的修改,意味全变,“膏销雪尽”指元白二人围绕疾、医疗发生的历史内容走到尽头之后,一种新的“思”随之产生了,陈昊说,“思”是以“心为容器(陈昊书中语)”收纳的时空关系,那么“还生”随即变成了探索这一时刻的新方法、新思路。由古代人物的诗文互动转为当下学者的思考、由历事态过程向历史学研究者的学术语境,在此修改,“思”的主体悄然转移,陈昊才是描绘元白之“膏销雪尽”后的主导者:此“思”是陈昊之“思”而非元白之“思”;此“还生”是陈昊史学思想的勇敢探索而非元白诗文艺术的美妙说辞。

我们是否可以假设,陈昊在展开讨论之前,即已预设好潜藏于众多历史历史现象之下而起着如同乐队中之指挥棒作用的巨大洪流?他的“心为容器”的“思”正是为了迎合这股洪流所创设,他的“还生”一如荣格之从中国的民间故事那里寻找解读人类潜意识的灵感?陈昊从未在其作品中说明过,我们的假设现已经无法直接从他口中求证,但种种迹象表明,他确实如同荣格一样,将看似关联性不强的众多现象共同安置在“时刻(共时)”的横向盘子里,大大拓展了我们解读历史内容的广度与深度。

三、元白诗歌条文的纹理与色彩

至此,我们的假设必须马上打住,正如前文提及的,荣格心理学与超现实主义者同出一源,又见内容与形式的分别。借用荣格的案例,我们如过多强调陈昊的作品倾向于前者,以为他的写作冲着历史内容而去,他一条紧接一条的颇为详实的考证与一再借用中西方各路学剖析的事态原由的举动是为了揭示当中的渊源流变,显然不准确。他的作品之所以难读或可能被被误解为散乱拼接、缺乏必要的线性叙事等,根源正在于此。他考虑的重心其实是人类历史运动的表达形式。读者如觉得这样的说法尚显生涩,那么,我们还是回到被布勒东点赞过的邮差薛瓦勒的“理想宫殿”的故事。由彼及此,我们或也可将陈昊的学术创作与薛瓦勒的建筑事业相提并论。

提及“宫殿”,瞬间显现我们脑中的,是代表中国古典建筑的故宫,是欧洲中世纪哥特式建筑巅峰之作的科隆大教堂,还是东罗马历史见证者的索菲亚大教堂?总之,一定不会这座凭借“梦境”的一腔热情开启的“理想宫殿”。与此同时,我们并不能轻易指责或否定“理想宫殿”的存在,毕竟我们完全可以如是质疑:难道必须得遵照故宫、科隆大教堂或索菲亚大教堂的路子建造,才能配得上“宫殿”二字?又或者正是故宫、科隆大教堂或索菲亚大教堂裹挟而来的人类文明史的巨大压力,反而让我们更愿意接纳这座抛弃原有路数而根基于创作者内心深处的“宫殿”。反观布勒东倡导的超现实主义,不是反抗于传统文艺创作的一次文艺转向(turning)么?

同样的道理,近代以来的中国史学界大师辈出、名作如云,尤其在断代为中古史的部分,更是一个需要理所当然承接众多史学大师之厚重感、压迫感的“重灾区”。生长于斯,陈昊从进入学术界开始,创作方向即不是中规中矩的求生存、求发展,如同薛瓦勒一样,他四处筹集那些随处可见的文献条文(“石头”),观察其纹理、评定其色彩,并以超乎常人的韧性搭建他理解的中古史的“理想宫殿”。先前两部著作暂且不论,以《膏销雪尽》为例,这次他完成的“宫殿”也颇显精妙。

(一)结构。《膏销雪尽》由白居易诗文《闻微之(元稹)江陵卧病以大通中散碧腴垂云膏寄之因题四韵》引入:“已题一帖红消散,又封一合碧云英。凭人寄向江陵去,道路迢迢一月程。未必能治江上瘴,且图遥慰病中情。到时想得君拈得,枕上开看眼暂明。”在白居易的诗文集中,此诗不算知名,陈昊却敏感的察觉到其特殊的纹理。拆解并重新归类之,我们至少可以发现(1)“红消散”、“碧云英”;(2)“道路”、“一月程”;(3)“能治”、“遥慰”;(4)“江上瘴”、“病中情”;(5)“病中情”、“君拈得”,凡五类事物。以现代的学术话语,则分别对应于药物、空间、医疗、疾病、情感等五个广阔的领域,当中起居间粘合作用者,乃是元稹疾病发生“时刻”元白二人的情志互动。按《膏销雪尽》的后续行文,陈昊的确有这个五个纲目详细展开,具体则分解为将近二十个小节。换言之,《膏销雪尽》是以特定历史时期、特定历史人物的情志活动为宏观结构的一次带有冒险性质的复盘与构建,对此,左娅曾指出陈昊的此次整理暗合当下中外学界甚是流行的情感(affection)史的路数,不无道理。

(二)色调。人类的情志活动因时因地而异,陈昊既然从围绕元稹病瘴(疟疾)的诗歌条文中攫取材料,那么,条文自带的情感色彩必定是他要考虑的另一个重心。以元稹的酬答诗《予病瘴,乐天(白居易)寄通中散、碧腴垂云膏,仍题四韵以慰远怀,开拆之间因有酬答》为例:“紫河变炼红霞散,翠液煎研碧玉英。金籍真人天上合,盐车病骥轭前惊。愁肠欲转蛟龙吼,醉眼初开日月明。唯有思君治不得,膏销雪尽意还生。”从(1)盛赞药品→(2)疾病稍解→(3)身心明朗→(4)表达思念,层层递进,元稹原本附着于感染南方瘴疠之心灰意冷、控诉无门的心情逐渐被抹去,从而露出了他因思念友人之情真意切的灰暗底色。由此说来,他将构建“宫殿”的色调定在友人之间黯淡且只可意会、难可言说的情感互动处,书名表明的他之“思”,亦为了捕抓此种色调创设;也恰如书中《余音三》一节他一再强调的元白诗文尽管牵涉诸多疾病、医疗的知识背景,又在长年累月的历史传承中被转手解释,其拨开云雾,依然还得重到“思君”。

(三)造型。“石头”堪用的结构、色调已明晰,再看其可堆累出何等的“宫殿”形貌。还是以书中列出的元白诗文为例,白居易《十二年冬江西温暖,喜元八(元稹)寄金石凌到,因题此诗》:“今冬腊候不严凝,暖雾温风气上腾。山脚崦中才有雪,江流慢处亦无冰。欲将何药防春瘴,只有元家金石凌。‌”见(1)元和十二年(817)冬天江西天气温暖→(2)少见结冰积雪现象→(3)突然想到早先元稹赠送的金石凌能够预防来年春天的瘴疠疾病。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一应俱全,语言平易近人,朗朗上口,完全符合元白一贯的“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文艺风格。这也决定了《膏销雪尽》由一个个看似前后并无明确关联的故事拼接累积,造型颇显奇特。

四、余言:能走多远

回到电影《理想宫殿》“我想知道一块有了愿望的石头能走多远”的那句台词,我们何尝不能借之以审视陈昊的学术创造?相较于其他传承有序、步履厚重的中古史成果,他的学术创作自起始之时,即带着一股强烈的反抗精神,方式与方法,颇类似百年前布勒东倡导的超现实主义(可惜天不假年,年刚过不惑的他已经仙逝,诸如布勒东一样的《宣言》,恐不得所望)。而超现实主义从来就不是空泛的口号,稳扎稳打的实际行动才是超现实主义者的本色,即如《膏销雪尽》展现的以元白诗歌条文搭建他所圈定的历史时刻,他对“石头”的了解不可谓不深、对搭建“宫殿”的工作态度不可谓虔诚,我们如以“石头能走多远”的方式质问他,这本新书本身已给出了回答。如若抛开这部作品的语境,再次质问,以他为案例的史学创造路子“能走多远”。如何回答呢?我也不知道。

来源:肖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