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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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升学宴

我闺女小雨考上大学那事儿,在我们老陈家算是头等喜事。我和陈斌结婚二十年,就盼着这一天。通知书下来那天,陈斌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十几圈,最后停在阳台点了根烟,手有点抖。我知道,他是高兴的。

“办!”陈斌把烟掐了,转过来看我,“必须得办,风风光光地办。”

我笑着应了。我们家条件一般,陈斌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我在超市做收银员,这些年省吃俭用,也就攒了八万块钱,是给小雨准备的学费和生活费。但闺女争气,考的是重点大学,这宴席,该办。

日子定在八月初八,吉利。酒店选了中档的“聚福楼”,定了十桌,一桌标准一千二。陈斌说,他弟陈浩一家、他妈,还有几个走得近的亲戚朋友,十桌足够了。

陈浩是我小叔子,比他哥小五岁,在开发区开了个小加工厂,听说这几年生意不错。他老婆刘梅,在街道办工作,能说会道。婆婆这些年轮流在两个儿子家住,去年轮到我们家,老太太话不多,有点偏心小儿子,这我心里清楚,但面上都过得去。

宴席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暗红色的连衣裙,还是去年过年买的。陈斌穿着熨得笔挺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雨有点害羞,被我拉着站在酒店门口迎客。

客人们陆陆续续来了。陈浩一家到得最晚,刘梅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连衣裙,踩着高跟鞋,手里拎着个我看不出牌子但感觉挺贵的包。她儿子,我侄子小峰,跟着后面玩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婆婆被他们搀着,看见我们,笑了笑,没多说话。

“嫂子,恭喜啊!小雨可真给你长脸!”刘梅上来就拉住我的手,声音又亮又脆,引得旁边几桌的亲戚都看过来。

“同喜同喜,快里面坐,专门给你们留了主桌的位置。”我引着他们进去。

宴席热闹,敬酒,寒暄,说吉利话。小雨被夸得脸红扑扑的。我看着心里那点因为花钱办酒隐隐作痛的感觉,也被冲淡了不少。值了,闺女高兴就值。

酒过三巡,菜上得差不多了。陈斌去招呼他那边的朋友同事,我坐在主桌陪着婆婆和刘梅她们。刘梅一直在说小峰成绩也不错,将来肯定也能考上好大学。婆婆听着,不住地点头,给小峰碗里夹了个大虾。

这时候,酒店经理拿着账单和POS机过来了,弯下腰,很客气地对我说:“陈太太,这边结一下账?”

我正要起身去拿包,坐在旁边的刘梅忽然一把按住我的手,动作快得让我一愣。

“嫂子,你坐着!今天你是主角,哪能让你忙这个。”她笑靥如花,转头对经理说,“来,这边结,多少钱?”

经理报了数:“十桌,菜金一万二,酒水另算三千二,一共一万五千二。抹个零头,收您一万五。”

“行。”刘梅爽快地应道,低头就从她那个精致的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经理。

我赶紧说:“刘梅,这怎么行,说好我们请的……”

“哎呀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雨也是我亲侄女,我这当婶婶的,表示表示还不应该?”她按着我的手不松开,力气不小,“你就安心坐着,啊。”

我有点懵,看向婆婆。婆婆正低头喝汤,好像没听见我们这边的动静。同桌的其他亲戚,有陈斌那边的表姐,还有我娘家的一个堂妹,都看着我们,眼神有点复杂,但没人吭声。

经理刷了卡,刘梅输了密码,小票打出来,她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包里。

整个过程快得很,我甚至没来得及再多说两句推辞的话。按理说,妯娌主动帮忙结了账,是给我长脸,是好事。可我心里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嘟冒上来,按都按不下去。

一万五,不是小数目。我知道陈浩厂子还行,但刘梅这人,平时可不算大方。去年婆婆在我们家,她过来看老太太,提的还是超市打折处理的苹果。今天怎么这么阔气?

宴席散得差不多了,客人们陆续告辞。小雨和同学先回家了。陈斌喝得有点多,脸红脖子粗,被两个同事架着在门口送客。我忙着收拾亲戚们送来的礼盒、红包,脑子乱糟糟的。

刘梅走过来,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嫂子,累坏了吧?赶紧收拾收拾回家歇着。妈今晚就跟我回去了啊,你们也好好松快两天。”她指了指旁边,婆婆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陈浩身边等着了。

“哦,好,妈,那您慢走。”我应道。

“嗯。”婆婆应了一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深,好像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来,被陈浩扶着转身走了。

刘梅临走前,又凑到我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酒气:“嫂子,账我都结清了,你放宽心。对了,回头我把账单和礼金单子对好了,再跟你细说。”

我点点头,看着他们一家四口的背影消失在酒店门口旋转门那儿。

回家的路上,陈斌在出租车后座打着鼾。我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道,手里捏着一大堆红包,厚厚的一摞,可心里一点踏实感都没有。刘梅最后那句话,像根小刺,扎在我心里。

不对劲。
这感觉越来越清晰。

但具体哪里不对,我又说不上来。也许是刘梅过分的热络?也许是婆婆异常的沉默?也许只是我多心了。人家好心帮忙结了账,我还在这疑神疑鬼,是不是太小人之心了?

我摇摇头,想把那点疑虑甩出去。可能是累了,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是周日,我一觉睡到快中午。醒来时,陈斌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面条。小雨去同学家了。家里很安静。

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我靠在床头,忽然想起刘梅那句话——“回头我把账单和礼金单子对好了,再跟你细说。”

礼金。

对了,礼金!

昨天忙乱,亲戚朋友给的红包,都混在一起,我用个酒店的红色大礼袋装着拿回来了。刘梅当时说要“对账”,难道礼金她收着了?

不可能啊。宴席上,我们主桌这边,我和陈斌、小雨都在,红包基本都是直接塞到我们手里的。其他桌,陈斌的同事朋友那边,是陈斌在招呼,红包也应该给陈斌或者我。刘梅他们那桌,主要是陈浩家的亲戚和我们两家的一些共同亲戚,就算有人把红包给了刘梅,她也该当场转交给我才对。

我心里那点不安猛地放大。我立刻下床,从衣柜顶上拿下那个红色礼袋,把里面的红包全都倒在床上。

花花绿绿的红包,大概……我数了数,三十多个。这数目,不对。

昨天十桌,一桌十人,就算有些是一家三口只给一个,有些是同事合包,但按照常理,至少也应该有五六十个红包才对。我们两家亲戚虽然不算特别多,但陈斌厂里同事就来了两桌,还有我超市的几个姐妹……

我拿起一个红包,是我堂妹给的,上面写着名字和“祝贺小雨”。我拆开,里面是五百块钱。我又拆了几个,有二百的,有三百的,最多一个是陈斌一个领导给的,八百。

我把所有红包拆完,钱理好,数了三遍。

两万一千三百块。

心脏猛地往下一沉。按照我们这边的惯例,这种升学宴,关系近的亲戚,通常给五百到一千;同事朋友,两三百是常情。十桌人,就算按最保守的估计,平均一人两百,也该收两万左右。但这是总收入

可昨晚的酒席钱,就花了一万五。这还不算烟酒糖茶那些零碎开销,那些是我们提前买的,也花了近两千。

也就是说,忙活一场,我们可能就赚了……四千块?甚至可能更少?

这倒也没什么,办宴席本就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喜庆。可刘梅昨晚那举动,和现在这明显对不上的礼金数目……

我拿起手机,想给刘梅打个电话问问。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又放下了。

直接问,怎么开口?“刘梅,礼金是不是不对?你是不是少给我了?”万一是我记错了,或者漏数了红包呢?万一陈斌那里还收了一些没给我呢?

我走出卧室,陈斌正好端着两碗面条出来。“醒了?快来吃,刚做好。”

我看着他,尽量让语气自然点:“陈斌,昨天红包,你都收好了吧?有没有谁给你的,你没放我那个袋子里?”

陈斌把面条放在桌上,擦了擦手:“都给你了啊。哦,我自己兜里可能还有两个,厂里老张和小王的,他们塞我口袋里了,我忘了。”他说着,从昨天穿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拆开,一个三百,一个二百。加上,总数变成了两万一千八百。

“就这些?”我问。

“就这些啊。”陈斌坐下,挑起一筷子面条,“怎么了?数目不对?我大概算了算,差不多吧。咱又没打算靠这个挣钱。”

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根本就没意识到哪里有问题。或者说,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刘梅昨天,把酒席钱结了。”我坐下,拿起筷子,没动面。

“我知道啊,小峰他妈后来跟我说了。”陈斌吸溜着面条,头也没抬,“说是他们的一点心意。也好,省得咱们跑一趟了。回头你记得把这钱还给人家,亲兄弟明算账。”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嘴里的面条有点发苦。“陈斌,你说……刘梅他们,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

陈斌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的问题有点奇怪:“什么为什么?小雨考上大学,他们高兴呗。再说了,妈现在不是跟着咱们住吗,他们出点钱,也表示一下。”

真是这样吗?

我心里那根刺,不仅没拔掉,反而越扎越深。刘梅要是真想表示心意,大可以私下包个红包,或者买个贵重礼物给小雨。为什么非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抢着把那一万五的账单结了?这不像她的作风。

而且,婆婆当时的沉默,太反常了。老太太平时最讲究礼数,这种场合,小儿子家抢着付账,大儿子家面子上多少有点不好看,她居然一句话都没说。

这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下午,我正心神不宁地收拾屋子,手机响了。是刘梅。

“嫂子,在家呢?”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过来,依然热情。

“在,刘梅啊,有事吗?”

“哎,就昨天宴席账目的事儿。我跟你说一下哈。”刘梅的语气自然流畅,“昨天一共十桌,桌钱加酒水,一万五,这个你知道的。礼金呢,我也大致拢了拢,我们那桌,还有浩子那边几个亲戚,加上我妈的一些老姐妹,一共是九个人,礼金我都代收了,想着今天一起给你。”

九个人?我一愣。他们那桌坐了十个人,陈浩一家四口,婆婆,还有另外五个亲戚。她说九个人的礼金……难道有一个人没给?还是……

没等我想明白,刘梅接着说:“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也不跟你外道。这九个人的礼金,我看了下,加起来一共是六千块钱。按规矩呢,这礼金该归你们。可嫂子,你看,昨天那酒席钱是我垫的,一万五。这六千礼金,就算是抵了一部分,你看行吧?”

我脑子“嗡”地一声,好像没听清:“刘梅,你……你说什么?什么抵一部分?”

“哎呀,就是字面意思嘛。”刘梅的笑声传过来,有点尖,“酒席钱我一万五都给了,这六千礼金,就当是你们出的那部分了。剩下的九千,嫂子你看是你转给我,还是我让陈浩跟他哥说一声?”

我捏着电话,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耳边是刘梅带着笑的声音,窗外是明晃晃的太阳,可我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说,他们那桌九个人的礼金,六千块,抵了酒席钱的一部分。

她说,剩下的九千,要我们出。

也就是说,我闺女小雨的升学宴,十桌酒席,我小叔子一家,只付了他们自己那桌(甚至可能还不是全桌)的六千块礼金钱,然后告诉我,我还欠他们九千?

“嫂子?你在听吗?”刘梅的声音把我从冰窖里拉出来一点。

我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干,声音有点哑:“刘梅……这、这账,是不是算错了?昨天是十桌,是我们请客啊。”

“是你们请客没错呀。”刘梅的语气理所当然,“所以这酒席钱,大头该你们出嘛。我们就是帮忙垫付了一下,现在把该我们的那份礼金扣掉,剩下的你们补上,天经地义呀。嫂子,你不会是想让我们一家,把你们十桌的酒席钱都出了吧?那也太多了,我们可负担不起。”

我浑身开始发冷,气得。不是生气,是发冷。一种被人用冰水从头浇到脚的冷,连带着心都冷得发颤。

“刘梅,”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还是有点抖,“昨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抢着付账,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的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是‘你这当婶婶的表示表示’。现在,你跟我要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刘梅的笑声没了,语气也淡了下来:“嫂子,你这话说的。我那是客气话,场面话,你怎么还当真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一万五不是小数目,我们厂子最近资金也紧。这九千块钱,你们家现在也不缺吧?小雨的学费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

她连我们给小雨准备了学费都知道!

“再说了,”刘梅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清晰了,一字一句敲在我耳膜上,“妈这大半年,可是住在你们家。吃喝用度,不都是钱?我们这当小儿子的,也该表示表示。这九千,就算是我们补给妈的养老钱,从酒席钱里扣,不也一样?”

我猛地挂断了电话。

手在抖,浑身都在抖。我扶着沙发背,才没让自己滑到地上去。

无耻。

这是我脑子里蹦出来的唯一一个词。

我怎么也没想到,人心可以算计到这个地步。一场升学宴,变成了他们算计我们钱财的局。当着所有亲戚的面,上演一出“妯娌大方垫付”的戏码,转过头来,就拿着账单跟你算得清清楚楚,不仅一分钱不出,还要从你应得的礼金里克扣,最后倒打一耙,说你还欠她九千!

甚至,连婆婆的养老,都成了她算钱的筹码!

婆婆知道吗?陈浩知道吗?陈斌……他知道吗?

我抬起头,看向厨房。陈斌正在水池边洗碗,背对着我,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绝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这事必须弄清楚。我走到厨房门口,陈斌刚好转过身。

“谁的电话?”他随口问。

“刘梅。”我盯着他的眼睛。

“哦,啥事?是不是说礼金的事?我说了,那钱咱们得还人家……”陈斌一边擦手一边说。

“陈斌,”我打断他,声音干涩,“刘梅说,昨天的酒席钱,要我们还她九千。”

“啥?”陈斌擦手的动作停住了,毛巾掉在地上,他也没管,一脸茫然地看着我,“还什么九千?她不是付了吗?”

“她是付了。但她现在说,那只是她垫付。她把她那桌收的礼金,六千块,扣下了。说剩下九千,该我们出。”

陈斌的表情,从茫然,慢慢变成了错愕,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她真是这么说的?”他的脸沉了下来。

“一字不差。还说,这九千,就当是他们补给妈的养老钱。”我把刘梅最后那句话也说了出来。

陈斌的脸,瞬间涨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猛地一拳砸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放她娘的狗屁!”